禁庭-第35章
笨笨方仙人掌
3 年前
笨笨方仙人掌
3 年前
已经许久没有听见太平唤她“阿娘”了,武后心窝微颤,端声问道:“什么难事?”
“父皇小气,只给了我两个宫卫调配,明崇俨那么狡猾,肯定是杀不了他的。”说着,太平揉捏的动作停下,“阿娘这次若不帮我,这事我铁定办不成。”
武后早就知道了此事,虽说太平的来意也算合情合理,可这时机实在是巧,以太平的心性,白日瞧见婉儿被她打了,能忍到晚上才来,而且是来找她这个阿娘办正事,今晚之事怎么想都透着一股蹊跷。
武后给裴氏递了个眼色,示意裴氏出去看看。
裴氏默然退出了殿去。
武后覆上太平的手背,淡声问道:“你要阿娘怎么帮你?明崇俨可是阿娘这边的人,阿娘推他出来让你杀,目的只为了让你立威,在朝臣心里留下些印象,以后遇上事情,他们才会想到你。”
“阿娘再给我一个人使唤便好。”太平认真回答。
武后好奇看她,“两个不够,多加一人便够了?”
“两个在明,一个在暗,双刀齐下,明崇俨才跑不了。”太平已经想好如何办好此事。
武后想了想,点头道:“好,母后再给你一人。”
“儿可以指名么?”太平再问。
武后疑声问道:“羽林军中,你竟有认识的?”
“上回阿娘让我禁足清晖阁,有个不长眼的,让儿记下了。”太平记得那人的名字,杨锋。
武后笑了,刮了一下太平的鼻尖,“你倒是记仇。”
“罚他不解恨,倒不如让他给我办事。”太平圈住了武后的颈子,“我记得他叫,杨锋!”
武后也记得这人,素来忠心耿耿,武功也很好。没想到太平能容下此人,还想用此人办事,她这样的年岁有这份胸襟,实属不易。
“明日母后将他调去含光殿当值,会知会他听你命令行事。”
“多谢母后!”
太平高兴地绕到武后身前,恭敬地一拜。
武后嘴角有笑,语气却有几分寒凉,试探问道:“今晚的事办完了?”
“办完了。”太平听出了母亲的逐客之意,她确实不能在紫宸殿待太久,“儿退下了。”
“慢着。”武后拿起了婉儿今日写的那个“曌”字,递给太平赏鉴,“这是上官才人写的新字,母后很喜欢,赐了音,照。”
太平接过那张宣纸,看着这熟悉的字体,眉眼间难以自抑地多了一丝骄傲之色。她自忖是当世最熟悉婉儿笔法之人,上辈子搜集婉儿诗文看了无数次,也在字里行间品了无数次,虽没有亲眼看见婉儿是怎样写出这个字,可她可以想象婉儿写这字时,是怎样的心情激昂。
于大唐而言,天子是日,皇后是月,光照九州。于婉儿而言,武后是日,太平是月,日是光明所向,一生追随,月是情深万千,一念不悔。
武后在这个字里品出了日月凌空的壮志,太平却在这个字里品出了婉儿的心境。
虽然阿娘打了她,可是,能跟着这样的圣人开创一个红妆朝堂,也是婉儿的心之所向吧。本来太平多少还有些怨愤,可瞧见这个字后,她觉得释然了。
武后看着太平脸上一点一点地现出笑意,却又一个字都不说,忍不住问道:“如何?”
“字好,是儿练上十年也追不上的好笔法。”太平双手将宣纸奉上,“儿知道阿娘想提醒儿什么了,儿回去后,定每日习字半个时辰,修身养性。”
武后本是想分享今日对这个字的喜爱,没想到太平竟想到了旁处去了。
“练!是该练!”武后顿觉索然。
太平再拜,“那儿每日写好,便命人送来给阿娘评阅。”
武后每日要劳心国事,哪能天天给她评阅书法,她只要稍微一想,便能猜到太平打的什么主意。
“阿娘让上官才人给你评阅,如何啊?”
“不成!她眼睛可刁了,伴读儿时,经常说儿的字丑。”
武后忍笑,太平是真长大了,胆敢在她面前耍这种以进为退的把戏。
“太子书道也不错……”
“阿娘!”
太平急忙打断武后,“他差点让儿死!”
“四郎呢?”
“四哥嘛……”
武后敛了笑意。
太平真是算错了一步,再忤逆阿娘,只怕阿娘真要恼了,“也成。”
“那明日起,母后让四郎每日进宫半个时辰,指点你的书道。”
“诺。”
太平暗暗叹气,算了算时辰,春夏应该办好事情了,当下对着武后一拜,“儿回去了。”
“去吧。”武后挥手示意太平退下。
太平退出紫宸殿时,春夏已候在了殿外。太平看见她布囊空空,便知她定是办成了事情。今晚也算有收获,至少最想办的事办成了。
太平心中高兴,便唤着春夏,离开了紫宸殿。
裴氏随后回到紫宸殿中,附耳对武后说了几句什么。
武后不禁笑出声来,“这丫头,今晚是给本宫来了一出,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啊。”她实在是好奇,就送两只皮影人偶,一盒伤药,什么话都不给,这就算探视过婉儿了?
这两丫头一定有什么小秘密。
“执伞,随本宫去看看。”
武后起身,裴氏拿了纸伞,跟上了武后。
殿外值卫的羽林将士看见武后出来了,上前参拜,不等张口,武后便示意他们莫要出声,继续当值。
羽林将士领命。
武后走近婉儿所在的偏殿,里面灯火微暗,里面只留了一盏宫灯,其他皆已熄烛。
到底在耍什么花样?
裴氏最懂武后心意,看见她扬了扬眉,便知道武后想一窥究竟,便濡湿了指尖,戳破了窗纸。
武后被她的举动戳中了心思,不悦地瞪了她一眼。
裴氏赔笑往后退了半步,低下了头去。
武后犹豫片刻,还是决定一看究竟。
透过窗纸上的小洞,武后最先瞧见的是烛火照亮的山水屏风,屏风下,红蕊拿着一只人偶,婉儿也拿着一只人偶,似是在玩皮影戏。
既是皮影戏,为何没有唱词?
那皮影人偶在屏风上舞了一会儿,两人便将皮影人偶收起。
红蕊道:“才人,该歇下了。”
“嗯。”婉儿点头,起身吹灭了蜡烛。
武后急忙后退,她知道外面雪光甚亮,一旦内堂熄烛,外面站的人影便一目了然。
裴氏生怕武后摔了,急忙扶住武后。
无趣。
武后看了个索然无味,便带着裴氏回了紫宸殿。
“呼……”红蕊竖着耳朵,听着外间的脚步声走远后,蹑手蹑脚地走至婉儿床边,小声道:“还是才人聪明,知道有人会来偷看。”
公主送礼物送得这般大张旗鼓,哪个不会好奇?
“皮影人偶呢?”婉儿跟红蕊要皮影人偶。
红蕊将皮影人偶拿来递给了婉儿,小声道:“春夏说,要让红衣服那个摸摸白衣服这个,说一句,别怕。”
这哪是春夏说的,只会是她那个傻殿下说的痴话。
婉儿抱紧皮影人偶,虽说太平抚摸不了她灼痛的脸颊,可她知道太平今日定是很心疼她,只要知道这点,便足够了。
“要点灯上药么?”红蕊再问。
“明日再上吧,我也乏了,睡吧。”婉儿只想拥着太平送她的礼物,静静地待一会儿。
红蕊点头,“诺。”说完,红蕊便起身退回了自己的榻边,钻入被下,暖暖地睡了起来。
婉儿借着从窗户上透入的雪光,轻抚皮影人偶的脸,哑然笑了笑。公主今晚在武后面前耍花招,她怎能不给殿下圆场呢?
太平想方设法地来这一出,给她递了这简简单单的“别怕”两个字,如今婉儿心窝里都是暖的,她知道太平一直在等她,这便够了。
第49章 侍寝
上元节后, 朝堂经狄仁杰一番整肃后,朝局稳定,奢靡之风渐止。天子头风日盛,已有好些日子没能与天后一并上朝听政。武后在朝堂之上, 俨然如天子, 太子李贤处处受治,却一反常态隐忍不发, 朝中不少敏锐之人已嗅到了宫中即将出现的血腥味。
不单是朝臣想看这一出母子互诛的大戏, 天子李治也等着看这出戏如何收场。天后赢,嫡出的皇子还有两位, 论起年岁,天后肯定熬不过皇子,若是太子赢,那笼罩在大唐朝堂十余年的天后阴霾将至此消散, 大唐将会迎来一个全新的开局。
太子李贤容貌俊秀, 生性聪慧, 监国数次,无一处失察,也无一处疏漏, 在朝臣心中, 他确实是大唐最出色的储君。
是年五月初, 明崇俨被恶徒击毙于长安街头。当夜, 消息由德安禀告给了李治。
这个烫手山芋,终是了结。
李治将搁在案上的两道折子递给了德安,难得地笑了出声,“德安啊,拿去烧了吧。”
德安恭敬领命, 接过了折子退下。
李治揉了揉额角,舒坦地躺在了坐榻上。他的太平是把好刀,仅仅用了两个人,便将这个明崇俨收拾了。他想,今晚太平一定会来邀功,他确实应该好好嘉赏太平。
这夜太平并没有来,他却等来了脸色凝重的武后。
李治故作虚弱,唤了武后过来,顺势枕在了武后双膝上,“媚娘啊,这些日子辛苦你了,等朕好些,朕定陪你去东都静养一阵子。”
武后冷声道:“我以为陛下今日会好一些,所以才来瞧瞧陛下。”
李治知道明崇俨是武后的臂膀,如今明崇俨一死,便再没有谁敢妖言惑众,中伤太子。武后不高兴,那是一定的。
“此话怎讲啊?”李治皱眉。
武后对上他的眸子,认真问道:“陛下真不知道?”
“朝堂怎么了?”
“明崇俨死了。”
李治惊讶之极,从武后身上起来,端坐一旁,“查到是谁下的手么?”
“狄仁杰回报,那恶徒下手极快,出手极准,那时西市的人颇多,凶徒一入人群,便如过江之鲫,再难寻觅,这案子只能是一桩悬案了。”武后语气微狠,显然是愤怒的。
李治覆上武后的手背,“媚娘,此事朕会继续派人暗查,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希望陛下能查到凶手是谁。”武后故意引导方向,“我只希望此事跟东宫无关。”
李治讶异道:“媚娘你怎会这样想呢?”
“明崇俨的折子陛下也看过,最想他死的也只有东宫了。”武后说着,忽然冷冷一笑,“若不是东宫,难道是陛下么?”
李治脸色一沉,“媚娘。”
“好了,我今晚来,是来瞧陛下的。”武后抬手抚揉李治的额角,“太医近日说,陛下的头风又严重了,外面的朝臣好几日没有瞧见陛下上朝,还以为我把陛下怎么了。”
“胡说八道!媚娘一心为朕,怎能背上这样的污名?”李治怒喝,“明日朕就陪你上朝。”
“嗯。”武后温柔微笑,笑意却冷如冰霜。
两人又不咸不淡地聊了片刻,武后便言说还有奏章要看,退出了寝宫。
李治等武后走远,脸上的笑意已经荡然无存。
德安看天子脸色不好,赶紧端来参汤,伺候道:“陛下该用汤了。”
李治只喝了两口,便将参汤放到了一旁,沉眸似是思量着什么。
德安不敢多问,便一直候在旁边。
“德安。”李治忽然开口,“这几日上官婉儿那边可有什么动静?”
德安如实道:“一切如常,天后似是很喜欢她的辞章,好些诏书都交给她来拟诏。”
“养兵千日,用在一时。”李治心知肚明,武后今晚来这走这一遭,就是来探他的口风的。明崇俨之死,虽说东宫的嫌疑最大,可媚娘那般聪明的人,只会往他身上想。太平虽然办成此事,可毕竟是个小丫头,万一留了什么蛛丝马迹,被媚娘顺藤摸瓜,他还是洗脱不了嫌疑。
这个时候,自然是越乱越好,千万不能让媚娘静下来细查明崇俨之死。明日开始,他与媚娘同上朝堂,多管些政事,媚娘忌惮的东西多了,她便没那么多精力细查此案。
“东宫那边的探子可有回报?”李治又问。
这次是德安脸色不太好,走近李治,低声道:“宫中禁军已经调换了第三个将领了,都是东宫那边出来的人。”
李治冷笑,“把这个消息放给媚娘的探子,伤神之事都交给她来吧。”
“诺。”德安领命。
李治看了一眼窗外的月色,笑问道:“德安,你看朕是不是老了?”
德安急忙跪下,正色道:“陛下春秋正茂,一点也不老。”
“传旨。”李治在笑,笑意却难以捉摸,“明晚,命上官才人来朕这儿,侍寝。”
德安怔了一下,“陛下,上官才人可是天后那边的人……”
“既是才人,便是朕的后妃,朕临幸不得?”李治就想看看,他在这个时候施宠媚娘身边的人,媚娘敢不敢拦他?
况且,他已经等了太久,上官婉儿想了那么多个月,也该给他一个答复。
到底愿不愿做他的人,帮他把武后拉下来?
“诺。”德安听出了天子语气中的怒意,怎敢不领命。
第二日黄昏时,德安领着两名宫婢来到了紫宸殿,当着武后的面,宣下了侍寝的旨意。
婉儿叩拜在地上,久久没有起身。
武后昨日去探望李治,只是想谈谈他的口风,可今日突然探得东宫消息,随后又下旨上官婉儿侍寝,明摆就是天子在给她示威。
果然是忍不住,想收拾她了。
武后得了想要的答案,俯视婉儿,“上官才人还不谢恩下去沐浴更衣?”
婉儿死咬下唇,这样的恩典,她以为她在武后身边,便不会发生。甚至上辈子她也从未遇上这样的事。
武后看她是想抗旨,多少猜到一点她的心思。虽说上官仪之死,源于那本奏请废后的奏疏,可真正下令抄家的还是天子李治。要她侍寝这样一个天子,确实是件痛苦事。
“德安,你回去回禀陛下,她已领命。”武后先行打发了德安。
德安示意两名宫婢留下,“好好伺候才人沐浴。”
“诺。”宫婢们双双福身。
德安走后,武后挥手先让宫婢们退下准备沐汤,瞧见婉儿还叩首在原处一动不动,她知道她现下求的是谁。
“你求本宫,本宫也管不了这事。”武后徐徐开口,“这是你的关,你只能一个人闯。”说着,武后望向外间的暮色,“宫中的女子,上至皇后,下至宫婢,只要天子想要,便只能侍寝,哪怕尚宫局那边也如此。”
婉儿终是直起腰杆,眼圈虽红,眼泪却硬生生地忍在眼眶里,“若是外朝的朝臣呢?”
武后没想到她竟敢在这个时候说这样的话,漠声道:“本宫现下只是皇后,有许多事,还是得守规矩。”说着,武后对她递去了右手,“本宫可以拦阻这一回,却拦阻不了下一回。照理说,陛下头风日盛,这些事应该少做,以免有损龙体。他突然下旨命你侍寝,要的定不是你的身子,本宫想,聪明如你,应当知道如何全身而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