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庭-第34章
笨笨方仙人掌
3 年前


“她学识高,人好看,懂分寸,比旁的人伺候得都好!”太平当即脱口数出了婉儿的好几个优点,可说的这些,并不是真正的理由。
她就是喜欢婉儿,刻入骨髓地喜欢婉儿,便连同婉儿的倔脾气也喜欢得紧。
李治心想,太平定是没与其他有才华的嫔妃好好相处过,这几个理由放在其他嫔妃身上,也一样成立。
终究是个孩子。
李治拿出一块玉牌,交给了太平,“只允你两人,朕随后会下口谕给宫卫,听你调遣。”
“给儿……三个月准备!”太平算好了日子,“儿一定会给父皇带来好消息!”
“那就准你三个月。”李治应允。
太平紧紧握住这块玉牌,这是她得之不易的第一次触碰权力。从明崇俨开始,她要一步一步走入权力的中心,成为最后君临天下的那个人。
“诺。”
就在太平领下李治命令的同时,太子李贤循例赴紫宸殿向武后请安。
即便再不喜欢武后,李贤也得在人前继续扮演母慈子孝的画面,再忍数月,再等数月,等他暗中筹划之事可以实行了,他会效仿当年的皇爷爷,名正言顺地坐上那把龙椅。
“天后,太子殿下来请安了。”裴氏入内通传。
武后慵懒道:“进来吧。”
裴氏走近殿门前,对着李贤福身一拜。
李贤整了整衣冠,大步走入紫宸殿中,第一眼瞧中的并不是正在看折子的武后,而是端立武后身边的婉儿。
今日的婉儿打扮的甚是艳丽,哪怕静静地站在一旁,也很难不让人注意。
李贤的目光在婉儿脸上放肆流连,一时竟忘记了行礼。
武后没有听见李贤的声音,注意到他的异样,“嗯?”
李贤惊忙回神,行礼道:“儿给母后请安。”
“上官才人今日好看么?”武后冷声问道。
李贤沉默不语。
武后侧脸看向婉儿,“本宫老眼昏花,还请才人凑近些,让本宫看个清楚。”
“诺。”婉儿微微低腰,凑近了武后。
“啪!”
哪知武后竟是一巴掌清脆地打在了婉儿脸上,听得裴氏也觉得脸颊火烫。
婉儿忍泪捂脸,只得默然受着。
“还不回去把这身妖艳行头换了?你是陛下的才人,可不是东宫的孺人!”武后一声厉喝。
“诺。”婉儿捂着脸退出了紫宸殿。
李贤不敢帮婉儿说话,只得暗暗握紧了拳头,默默忍下这一幕。
“太子东宫事忙,本宫现下批阅奏章也忙,退下吧。”武后挥手示意李贤退下。
李贤当即起身,对着武后一拜,退出了紫宸殿。想到婉儿被打了那一下,他心疼不已,便动了心思,准备在路上拦下婉儿,好好劝慰一番。
裴氏暗中看着李贤拐向了偏殿,立即回去禀报武后。
武后冷笑,“色字头上一把刀,剩下的就看她如何挑拨了?”


第47章 抹颊
婉儿回到偏殿, 匆匆更了衣裳,对镜重新整理妆容时,这才发现火辣辣的右边脸颊已是又红又肿,武后那一巴掌没有半分留情。
打得越是响脆, 李贤就越是心疼。
红蕊心疼地送来了膏药, “才人抹了膏药再去天后面前伺候吧。”
“就这样,抹了膏药反倒……不好。”婉儿也不好与红蕊解释太多, 用胭脂压了压, 便走出了偏殿。
刚一抬眼,便瞧见李贤带着随侍站在廊下。
婉儿垂头走近李贤, 恭敬地行礼,“参见太子殿下。”
李贤负手而立,强忍下想去抚她脸的冲动,沉声问道:“母后时常这样教训你么?”
“妾是罪臣之后, 能离开掖庭, 已是天后的恩宠。”婉儿将脑袋低了低, 声音中多了一丝鼻音,“殿下若是真想妾好,就请殿下以后看见妾的时候, 莫要再像今日这般失仪。”
李贤听得心疼, 偏生现下他奈何不了母亲, 只得沉沉一叹。
婉儿轻咬下唇, 微微抬眼,欲言又止地看了一眼李贤,便错身匆匆离开。
她想说什么?
李贤被勾起了好奇,偏偏婉儿已走得远了,他也不好追问。他细细回想婉儿那一眼, 分明已噙起了眼泪,右颊又红又肿,足见母亲打她那一巴掌又多重。
随侍劝道:“殿下……”
李贤回过神来,握紧了双拳,虽说视线里已经早已没有了婉儿,可是他还是望着婉儿离开的方向,喃声道:“当年母后也是才人出身。”
随侍听懂了李贤的话,急忙低声道:“殿下,今时不同往日,这些话还是回东宫再说吧。”
李贤咬咬牙,望着紫宸殿高耸的飞檐,等他跃上那个位置,父皇做过的事,他再做一回又何妨?
“回东宫。”
“诺。”
婉儿回到紫宸殿时,裴氏正在给武后整理折子,将批阅过的放至一旁,没有批阅过的按照所属各部分类叠好。
武后似是倦了,靠在一旁的榻上,闭眼小憩。
婉儿恭敬地走了过去,跪在了榻边,叩拜道:“太子已走。”
“嗯。”武后缓缓睁眼,在榻上坐起,睨视婉儿。
她现下穿了一身粉白色的长裙,披帛是鹅黄色的,涂抹在颊上的胭脂有些散乱,许是急着回来复命,所以没有好好涂开。
这身妆容比起方才那身来,素雅了许多。
“裴氏,拿帕子过来。”武后向裴氏下令。
“诺。”裴氏很快拿了干净帕子过来,双手奉上。
武后一手拿着帕子,一手捏住了婉儿的下巴,轻轻擦拭她红肿的右颊,将上面的胭脂一一擦下。
“确实打重了些。”武后擦干净后,将帕子放至一边,在榻上拿起了膏药,打开盖子,指甲挖起一块,轻柔地涂上了婉儿的右颊,冷声问道:“你记恨本宫么?”
婉儿有些紧张,神色颇是不自然。虽说天家向来恩威并重,可武后这般待她,她总觉忐忑。除了与太平这般亲密外,她从不习惯与其他人这般亲密。
“妾不敢。”婉儿想要低头,却被武后捏紧下巴,逼得她正视武后。
武后的眸光如刀,寻常人说谎,她只这么一看,便能知晓哪句是真,哪句是假?她这样气度的女人,世间罕有,虽还不是天子,便已有了天子该有的威压感。
“你倒是老实,只答不敢。”武后向来喜欢聪明人,尤其是坦诚的聪明人。她的指腹擦过婉儿的脸颊,原本火辣辣的右颊因为药膏的关系,终是多了一丝清凉。
婉儿想逃开武后的眸子,太平的眸子与武后的很像,只是武后的眸光里只有杀意,太平的眸光里只有情意。
“妾不敢有任何隐瞒。”婉儿卑微答道,“今年中秋,妾还指着天后的恩典,容妾与阿娘见上一面。”
武后舒眉笑了,“本宫差点忘了,本宫手里还有这个人。”
婉儿不敢接话。
正当这时,裴氏在殿门口通传,“天后,公主殿下来请安了。”
婉儿下意识挣开了武后的手指,武后却又重新钳住她的下巴,不重不轻地道:“不乖顺之人,本宫向来是不留的。”
“诺。”婉儿微微蹙眉。
武后满目狐疑,继续给她上药,“让太平进来吧。”
裴氏躬身迎入太平,太平踏入紫宸殿后,不见阿娘坐在案边批阅奏章,便往榻边看来。当瞧见阿娘正在给婉儿涂药,她的神情一滞,暗暗地掐了掐自己的掌心,极力让自己镇静下来。
“儿……给母后请安。”太平在榻边三步外停下,垂首行礼时,已将婉儿通红的右颊看了个分明。
婉儿定是被阿娘给打了!
可她不能在这个时候向阿娘询问什么,像阿娘说的,她越在意一个人,越要掩饰对这个人的在意,否则只会害了那人的性命。
武后慢慢地给婉儿涂抹着,余光却紧紧盯着太平,看她一直垂首,没有悄悄顾看这边,她的脸上缓缓地有了一丝笑意。
“天那么冷,还想着过来给母后请安,算是懂事了点。”
“儿今日还要听太傅讲学,若是母后没有其他的训示,儿这便退下了。”
太平心疼得紧,只能克制自己,让自己说话的声音没有一丝颤意。
这才离开她一日,婉儿竟被这样掌掴,往后的日子那么长,她如何能真正放心?
武后停下了动作,将膏药放置一旁,“懂得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母后很是欣慰,下去吧。”
“诺。”太平转身,匆匆走出了紫宸殿。
候在门口的春夏连忙打伞追上,这才发现公主已红了眼眶。她在殿外并没有听见天后的喝骂声,殿下如此难过,定是见了才人的缘故吧。
“春夏,给本宫准备两只皮影人偶。”太平忽然停下脚步,“本宫还要一身内侍衣裳。”
春夏点头,“诺。”
太平叹息,回头深望了一眼紫宸殿。有些事该做,有些事不该做,可若是与婉儿有关,哪怕是不该做的事,她也会去做。
“回天后,公主已经走远了。”裴氏在殿门前观望了片刻,这才回来禀告。
武后颇是高兴,笑道:“说说,你是如何把太平教成这样的?”
婉儿叩首,“那是殿下聪慧,许多事一点便通。”
“她性子素来骄纵,本宫与陛下娇惯她多年,要改她这样的性子,本宫与陛下都觉头疼,你竟是给做到了。”武后确实好奇,太平如此看重她,又如此肯听她的教导,若不弄明白其中关联,日后太平掌权,身边有这么一个上官婉儿,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婉儿如实答道:“大抵是因为,殿下懂了‘想要’二字。”
“想要?”武后眸光微寒。
婉儿继续道:“妾与殿下说过狼群围猎的故事。欲得鲜肉,必先蛰伏静候时机,否则,徒劳追逐,只会一无所获。”
武后不得不重新审视眼前这个十六岁的丫头,“你小小年纪竟已经懂得了狼群围猎之道,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胆敢在她面前露出利牙,这可是危险的举动。
婉儿再次叩首,这次没有直起身子,花钿贴在武后脚下,“狼性本烈,可终身只臣服狼王一人。妾也有‘想要’之事,而此事只有天后能做到。”
“你想要什么?”武后挑着她的下巴,重新托起了她的脸。
婉儿坦荡又热烈地直视武后的眉眼,一字一句缓缓道:“苍穹可悬日,亦可挂月,日月凌空,这是一个新字,天后不妨给这个字取个音。”
“日月凌空……”武后兴致盎然,这个字倒也新鲜,她想了想,意味深长地笑了,“曌,音同光照九州的照。”
婉儿语气激昂,“妾想看见这样的天下。”眸光与武后的眸光相接,她不惧不躲,“也想看女子可以走多远,爬多高。”
“你好大的胆子,敢与本宫说这样的话。”武后从未见过这样的女子,她以为她是一个人在走这条道,却没想到这隔着血仇的罪臣之后竟能一语中的,切中她心中最滚烫的地方。
婉儿挺直腰杆,“妾若因说真话而死,妾也算死得其所。”
“呵。”武后冷笑,“你教好了太平,却被太平给带天真了。”说着,她缓缓起身,“这些话以后藏心里便是,休要再说。”
“诺。”婉儿领命。
武后似是心情大好,“本宫记得你的字,写得不错。你方才跟本宫说的那个新字,本宫想看你写出来。起来吧。”
婉儿领命起身,裴氏已磨好墨,展开了宣纸。
武后走至龙案边坐下,示意婉儿提笔写出那个字来。
婉儿提笔沾墨,这次没有用簪花小楷,而是用行书,将这个字写了出来。
日月凌空。
当这个字的一笔一划在纸上舒展开来,武后是打从心里喜欢这个字,她暗暗发誓,等她君临天下那一日,定要把“媚娘”二字换成这个“曌”字。
男子可为君,女子亦可为君。
天下,不该只是男子的天下。
女子一样可以开疆扩土,一样可以傲然立在天地之间,创下一个红妆盛世。
她,武曌,要做古往今来第一人!


第48章 暗度
天色终是暗了下来, 下了两日的雪,终是停下。吹过几阵寒风后,天上的阴云变得稀薄了起来,月光从云隙间落下, 照在了大明宫的檐角上。
太平早就换上了内侍的衣裳, 站在含光殿檐下等了许久,好不容易捱到了子时, 这个时候婉儿应该回去歇下了。
“春夏, 东西都准备好了么?”太平问向春夏。
春夏低头数了数布囊中的物事,“皮影人偶跟散淤的伤药都带上了。”
“走吧。”太平微微垂首, 与宫中的内侍一样,低首沿着墙边徐行。起初春夏不敢与太平并肩而行,太平扯了她好几下,她才终是胆战心惊地走快了半步。
紫宸殿的宫灯向来通宵长明, 越是接近这里, 羽林军的守备就越严。身处高位者, 有哪个可以真正高枕无眠?
李治如是,武后亦如是。
太平知道肯定是混不进去的,她本来也没打算混进去, 今日来紫宸殿, 她肯定会惊动武后, 所以遇上羽林军盘问时, 她索性将脑袋抬起,让他们看清楚了自己的面容。
“殿下!”羽林将士急忙跪地行礼。
太平负手而立,“我有要事要见母后,你们都让开。”
“诺。”羽林将士立即让道,看着太平沿着宫阶走上了紫宸殿。
候在殿门前的裴氏瞧见公主来了, 还打扮作了内侍,想来是不想惊动宫中的其他人,当下入内通报。
太平拐了一下春夏,嘱咐道:“你不是有东西拿给红蕊么?还不快去?”说着,她对着春夏眨了下眼睛。
太平说话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可以让左右的羽林军听见。她顺势回头扫了一眼想要拦阻春夏的羽林将士,“难道本宫的婢子还个皮影人偶,还要通报母后?”
春夏怯生生地从布囊中掏出了皮影人偶,小声道:“这是上元节红蕊买的,落在了奴婢那儿,今晚一并拿来还了。”
羽林将士上前查看了布囊,瞧见里面还有一盒伤药,狐疑地看了一眼春夏。宫婢间互送药膏之事也很常见,只是今日伤的明明是上官才人,而不是上官才人的婢女红蕊。
“嗯?”太平不悦地哼了一声。
如此明显,羽林将士已经了然,这是公主想给才人送药。宫中都说公主与才人关系甚好,看来果然如此。
羽林将士不好拦阻,便让开了道,放了春夏去偏殿。
裴氏走出了殿门,对着太平垂首道:“殿下,请。”
“嗯。”太平走了进去,殿中果然比外间暖和多了。
武后上下打量她,“大晚上打扮成这样,你想做什么?”宫中耳目众多,即便是扮作内侍夜行,也不能保证不被李治的耳目看到。
这儿是阿娘的紫宸殿,她有什么好怕的?当下弯眉轻笑,走近武后,乖顺地给武后捏起肩膀来,娇声唤道:“阿娘,儿遇上了难事,所以只能出此下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