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星长不大-第3章
皮皮猪
1 年前
皮皮猪
1 年前
他脚步一顿。
他站在阴影里,面无表情望着所谓的“家”,夜色中矗立的小楼像是野兽,无声地张开噬人的巨口。
他在黑暗中沉默了许久,才缓缓抬脚,走进家中。
果不其然。
他妈妈——孙淑敏正坐在客厅,盯着手机屏,眼睛赤红,保养得当的姣好面庞扭曲狰狞。
茶几上凌乱地散放着几瓶安心养神的药,阿姨和家庭医生大气都不敢喘地站在角落里。
许贽冷漠地扫了一眼,低头换鞋,沉默地往二楼走,他背影滞涩,清瘦的身躯撑着宽大的校服,两片肩胛骨形状明显,白皙的脖颈上残留着打架的瘀痕,脚下拖长的影子在旋转楼梯上铺开,与煞白的灯光对比分明。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孙淑敏却仿佛背后长了眼睛,丢开被捏碎屏幕的手机:“回来了?”
“嗯。”脚步停在二楼楼梯口,许贽仰头扯了扯衣领,流畅的脖颈线条没入深沉的阴影中,眼底浮现几分不耐,又被他按捺下去。
孙淑敏嗓音沙哑地开口:“你爸爸,”她哽咽起来,“又被拍了。”
她一如既往地,抽泣着开始了今天的抱怨,像是把儿子当成了落水后的救命稻草:“他出去玩,我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我毕竟是许家的女主人,他怎么能最后一点脸面都不给我,许贽,你给他打电话,让他回家好不好?”
沉默了片刻,许贽摸出手机,拨了电话。
孙淑敏期待地望着他,突然注意到他脖子上好像有伤,刚想说什么,电话接通了,男人的声音响起,她瞬间忘了儿子的伤口。
“什么事?”
“妈叫你回家。”
“在开会,让她别作。”
电话断了,断之前,依稀能听到有个年轻的女声在问:“是谁呀?”
孙淑敏纤细的手指掐进掌心,仿佛一根弦崩断了,神经质地尖叫起来,从丈夫的夜不归宿,到多年前生产时的漠不关心,不知第多少次重复地数落起来。
许贽垂眸盯着影子,修长的影子在光晕中歪斜扭曲,仿佛一头跃跃欲试的狰狞巨兽,亟待从胸口解封:“离婚吧。”他突然打断了喋喋不休的母亲。
然后,就像之前无数次重复发生的那样,孙淑敏刷地起身,歇斯底里地怒吼:“你是不是我生的?你跟你爸爸合起伙来,想把我从这个家赶出去是不是?我不会让你们如愿的,你们许家人果然都是一样的狼心狗肺,我十月怀胎才生的你啊,你知道我受了多大的罪吗?”
许贽那声“我跟你”,淹没在她崩溃的嚎哭声中。
又没听到啊,许贽僵硬地提了提唇角,旋即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抬脚上楼。
身后,响起母亲更加悲戚的哭嚎与愈发恶毒的诅咒。
.
第二天冯寂在老地方等许贽。
明明说好只在周末教半天,结果只要放学路上,拿出课本看看不会的题,就能蹭到免费的辅导。
这个老师真是物美价廉。
她美滋滋地想。
物美价廉本人正背着包,倦怠地站在学校后门口。
对面是昨天已经被冯寂教训过的混混们。
人形坦克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过来:“怎么,今天没人护着你了?”
许贽抬起眸子打量他,明明只是淡淡的注视,这位道上大哥却不由背后一凉。
仿佛被一把锋锐的刀在骨髓上刮了一下。
不由自主地战栗哆嗦。
怕个屁啊,小白脸一个,他心里骂一句,抬抬下巴:“看什么,抢我小弟的女人,还以为能混过去啊?”
这一次许贽已经懒得解释了,只是问了句:“你的人都来齐了吗?”
“……?”
从大哥脸上得到肯定的回答,许贽摘了眼镜,随手揣进了兜里,他似乎并不近视,摘掉眼镜后,眼中完全没有近视患者特有的慌张与迷茫,相反,没有了镜片的遮掩,他那双漆黑的眸子就显得更加凌厉了:“一个一个来,还是一起上?”
他声音凉得像水,从人脊背上掠过,激起一阵密密麻麻的寒意。
好像摘了眼镜,就脱掉了一层名为文明礼仪的外壳,许贽那张白皙俊秀的脸,明明没有做什么凶狠的表情,却就是让人打心底里感到恐惧。
大哥不由自主打了个哆嗦。
“你挺狂的嘛。”输人不输阵,虽然心生退意,在小弟们的注视下,大哥还是叫嚣着,冲了上去。
被拳头砸上柔软的腹部时他还没有实感,疼痛延迟了几秒才传到大脑,他痛得直接跪在了地上。
耳旁响起接二连三的跪地声。
这小子居然扮猪吃老虎……大哥趴在地上,冷汗涟涟地想。
一双干净的球鞋停在他的鼻尖。
男孩子淡淡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最后一次,我不知道你们说的女人是谁,也不感兴趣,能理解吗?”
痛苦地弓着腰,大哥艰难地抬起头,模糊的视线中,男孩子逆光站着,轮廓深刻的俊美面庞拓着重重阴影,令人感到一阵眩晕。
“就当你理解了。”等了片刻,没有得到回应,男孩子已经失去了耐心,抬脚离开了。
大哥在小弟们的搀扶下颤巍巍起身,畏惧地望了眼许贽的背影,头也不回地逃跑了。
他这辈子,都不会再招惹这个少年了。
刚刚那一瞬间,他甚至以为会被许贽毫不留情地踢碎脑袋。
他能感觉到,那个少年在忍耐着,用最后的理智拘束着自己的行为,尽量不去试探法律的边缘。
许贽重新戴上眼镜,抽出湿巾,一丝不苟地擦干净双手,随手揉成团,扔进路边的垃圾桶里。
他心灰意懒地朝约定的黑街走去。
心情差到了极点。
他突然觉得很没意思。
爱情、友情、亲情,只会带来源源不断的痛苦。
跟那个女孩子说清楚吧,他不需要保镖。
管她是不是骗子,没兴趣了。
他只想一个人安安静静。
.
冯寂不停地摸出手机看时间,已经六点半了,许贽还没来,不会出什么事吧?
想起电视里经常出现的桥段,她神色一变,转身就往一中的方向走。
那群混混会不会去学校堵他?
太大意了。
一个合格的保镖,不应该让柔弱的雇主独行的。
这么想着,才走了几步,身后突然有人叫她。
“岁岁?”
陡然听到自己的小名,冯寂愣了一下,循声望去,街对面高大俊朗的男孩子朝她打招呼,脸上扬着阳光的笑容。
这是……
“江厌泊?”她迟疑地眨了眨眼,这是她现在的同桌,也算挺有缘分的,小学就是同学了,家长会上见过她妈妈,所以才知道她的小名。
江厌泊大步跨过人行横道,几步走到她面前:“远远看着像你,一开始还没敢认,在这儿干嘛呢?”
冯寂自觉跟他不熟:“没干嘛。”
不知道为什么她不想让许贽和他见面。
江厌泊挑了下眉:“等人?”他开玩笑说,“不会是在等男朋友吧?”
“没有……”冯寂刚说了几个字,耳畔蓦地想起一道熟悉的声音。
清幽的小苍兰香将她环绕,莫名有几分霸道,仿佛无意间发现珍宝被觊觎,投来警告一瞥的恶龙。
“她在等我。”
本意是来取消约定的许贽,站在冯寂身后淡淡地说。
冯寂惊讶地转头,看到许贽脸色沉凝,好看的眉眼间说不出的烦躁。
野水
许贽并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特地走过去,说那么一句话。
路过黑街,看到冯寂在和别人(男的)说话,他心里想的是回家后Q.Q上说一声,就不过去打扰他们了。
脑子是这么想的。
腿却擅作主张地走了过去。
他觉得好烦。
他很少这样控制不住情绪,用残余的理智分析,应该是这两天麻烦实在太多了,和冯寂本人关系不大。
江厌泊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见他沉默肃立,还以为是一种示威,又或者挑衅,他眼底暗了暗,很快又被开朗的笑意遮掩过去:“岁岁,不介绍一下?”
岁岁。她的小名?
许贽心情更差了。
这男的,谁?
和冯寂关系很好?
冯寂毫无察觉地说:“他是我的……”她想说雇主,却被许贽打断。
“家庭教师。”许贽说,手懒洋洋插着兜,下颌轻抬,他一贯是冷淡的,很少这样锋芒毕露,浓黑的眸子嗖嗖地外放冷气,“你是谁?”
话是“你是谁”,语气更像“你哪位”。
微妙的针锋相对,江厌泊飞快地眯了下眼,压下心里的不爽,笑眯眯道:“原来是老师啊,我是岁岁的同学,也是正经的青梅竹马噢。”
他加重了尾音,许贽心底一声嗤笑,面色淡淡,没说什么。
手背上的青筋却绷出一根。
冯寂无语地瞪了眼江厌泊:“瞎说什么啊,只是小学一个学校而已,那个时候互相都不认识。”
江厌泊哈哈一笑:“不是老师先开玩笑的嘛,明明还是学生,怎么能做家庭教师呢?”
爽朗的语气差点掩饰不住话里的咬牙切齿,江厌泊盯着许贽衣领上的校徽,一中的,装屁啊。
冯寂诧异地看他一眼,终于察觉出气氛不对,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再次被许贽打断:“大概是因为我在帮岁岁补课吧,你要过来一起吗?”
突然被他叫小名,冯寂茫然地抬头,他们什么时候发展到这种关系的?
怎么单纯的交易,突然就变味了似的。
她正困惑,被许贽淡淡一瞥,男孩子眉目凌厉,侧脸完美得找不出一点缺陷,下颌线条清晰深刻,面部轮廓饱满流畅,没有一丝赘余,他眼尾一扫,眸色是一贯的漆黑冷淡,光泽微动,仿佛上好的黑玉,清清冷冷,看不出明显的情绪。
但她还是感觉到,他生气了。
她下意识撇开江厌泊,说:“他就算了,他还不如我,在我们学校都考倒数,不适合我们的小班教学。”
江厌泊:“……”
许贽不轻不重地“噢”了声,心情略微好转,抬眸打量了对面那个雄性两眼,意有所指一般:“不行,就算了。”
神他妈不行。江厌泊火死了。
这是个对手,他敏锐地察觉到这一点,舔了舔后槽牙,琢磨着怎么回击。
对面却只是淡声说了句:“改天再聊吧,作业做完了吗?”
“还没有!”骤然惊醒般,冯寂悚然,现在这个年纪,怎么有空在这儿闲聊?!
许贽微不可察地挑起唇角:“一起做吧,有不会的我教你。”
“好嘞。”
心系学习的冯寂立刻对江厌泊说了“拜拜”,主动拉着许贽跑了:“我们先走了啊,你也早点回家,明天再见——”
一句话,江厌泊输了个彻底。
望着少女精神奕奕的背影,江厌泊立在原地,脸色一点点拉下去。
他知道冯寂想好好学习,才一直不敢告白,谁会想到竟然有人如此阴险,用补课当诱饵……可恶,这家伙到底是哪儿冒出来的?
许贽主动提出加课,冯寂开开心心拉着许贽去了图书馆,翻出数学作业,今天又有好几道题不会。
许贽神色不明地看了她一眼,接过作业,像昨天一样,先教她怎么做,又给她出了十几道变形题巩固。
在她做题的过程中,许贽心里不明来由的情绪一点点消散了。
他低头拧着魔方,好笑地勾了勾唇角,冯寂身边有别的男生,又关他什么事?
冯寂痛苦并快乐着,做完了今天的题。
华灯初上,夜色降临,她送许贽回家,边走路边在心里默背单词。
学习,就是要抓紧每一分每一秒。
夜晚的黑街人潮涌动,马路边沿各色小吃摊一字排开,臭豆腐摊前排着队,一个女生兴冲冲拉着男朋友排队,男朋友苦着脸求饶,“宝贝我们真的要吃这个嘛?”
女生兴致勃勃说:“就是闻起来臭,吃起来很香的!这家做得特别正宗,你试一下嘛。”
小情侣叽叽喳喳地来回拉扯,冯寂抬眸看了一眼,对着长长的队伍发了下呆,夜市是不是很赚钱?
想摆摊。
又没时间。
她探了探头,想偷师学一学,只要有可能有用的技能,她都想学。
许贽无声地拉开了距离,臭豆腐绝对是他的黑名单榜首,果然还是不要再联系了,他和喜欢吃臭豆腐的人三观不合。
小情侣拉扯了半天,吵起了架,女生指责男生连个臭豆腐都不愿意陪她吃,男生控诉女生非要勉强他吃接受不了的食物。
最后男生指着队伍前排的冯寂,崩溃地说:“为什么别的女生就不会强迫自己男朋友?”
女生也指着远远站在马路边,静静等待、眉目舒展、脸上没有一丝不耐烦的许贽,哽咽道:“可是别人男朋友会耐心等她排队啊,你连等我一下都不愿意。”
两人大吵一架,不欢而散。
徒留突然被cue的冯寂和许贽原地沉思,他/她刚刚说的是我吗?
愣了一会儿,只是想近距离观摩一下臭豆腐手艺的冯寂连忙挤出队伍,跑到许贽面前:“不好意思,我刚刚……”
“想吃就吃吧。”许贽皱了下眉,女孩子身上沾上了臭豆腐的味道,他屏住呼吸,冷淡地说,“不用在意我。”
他对臭味的容忍度很低。
但他不想被冯寂看出来,就算是冯寂这样心大的女孩子,也不会愿意被别人嫌弃身上臭的。
所以他站在原地没动。
当然,许贽很理智地分析,他这样做只是出于最基本的礼貌。
并不是因为他有点在意冯寂的感受。
“我不吃,我送你回家。”冯寂很有职业素养的,记得要用劳动抵学费。
不想一路闻着臭味回家,许贽道:“算了,我自己回。”
冯寂以为他是被忽视之后生气了,她不想失去他,他真的是个很好的老师,她觉得只要跟着他学,肯定能进步:“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我注意力太不集中了,以后你走到哪,我跟到哪,绝对不到别的地方去。”
她仰着脸,声音轻软地道歉,干净的眼眸里直白地倒映着他的身影。
专注得好像他就是全世界。
倒有点像哄男朋友。
莫名其妙。
许贽敛眉,转身就走,好像这样就能掩饰变奏的心跳。
他冷着脸,玉白的脸庞微微透出红晕,说不清是热的,还是恼羞成怒的。
他腿实在太长,闲庭信步地走动,步距就是别人的两倍,冯寂小碎步跟着,不得不在人群里挤来挤去,着急慌忙,看着又卑微又可怜:“许贽,对不起,再给我一次机会吧——”
女追男的场面不多见,路人纷纷侧目,目光落在许贽没有表情的俊脸上,叹息着摇头。
帅哥就是拽啊。
许贽:“……”
许贽无所谓别人的目光。
他也一点都没有心软。
这么想着。
他蓦然停下脚步,决定做个了断。
冯寂险些撞在他后背上,鼻尖停在他清瘦却又宽阔的脊背前,呼吸间都是小苍兰的清香,她茫然地抬起头,正巧许贽转过身,锋锐的眉弓下拓着浓重阴影,薄薄的嘴唇不悦地抿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