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星长不大-第2章
皮皮猪
1 年前


“extraordinary,不平常的,e、x、t……”
这个单词有点长,她反复背了几遍,还是不太顺。
“extra是前缀,意思是超出的,ordinary是平常的,超出平常,就是不平常的。”
清凌凌的声音在耳旁响起,冯寂扭头,男孩子懒懒散散站在巷子口,沐浴在橙红色的晚霞里,令人联想起蒹葭倚玉树这句古文,他一身松松垮垮的蓝白校服,内搭白色衬衫,一丝不苟系到第一颗纽扣。
他皮肤好白,在阳光下近乎透明,黑眸像是一汪深井,能把人吸进去,好在有副金丝眼镜挡住,压住了过于勾人的眼眸,却又增添了几分慵懒随性的气质。
“许贽,什么时候到的?”冯寂不好意思地收起课本,“还让你等我了。”
“刚到。”许贽淡淡地说,“背单词要掌握一些技巧,不要死记硬背。”
挺敬业的,还真在这背单词,装得像那么回事。
“嗯。”冯寂点头,“原来extra是前缀,你这么一解释我就懂了,我们老师都没教过。”
不同学校的师资差距很大,许贽能够理解,但他无法想象会有学校连这么基础的知识点都不教,想了想问:“那你会音标吗?”
冯寂迟疑:“这个……很有用吗?”
她知道他们学校差,但看许贽反应,好像比她想象得还要差。
许贽看了她一眼,连音标都不会,还装高中生?
“我回去自学。”冯寂小心打量他脸色,怕他觉得她实在太笨,不耐烦教她,直接取消交易。
许贽似笑非笑地睨她,她有点慌,想再说点什么,证明自己真的会努力。
“就是他们。”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打断了她的冥思苦想,冯寂诧异抬头,对面路被堵了,昨天被她揍过的小混混指着他们,旁边有个身材健硕的人形坦克,后头还有七八个小弟。
这是报仇来了。
许贽眼睫微抬,眼镜反射了一道冷冷的光,唇角抿成一道凛冽的弧度。
没有多想,他不动声色往前踏了一步,垂在身侧的手轻轻动了一下。
不管是不是骗子,这种情况不能躲在一个女孩子身后。
他不喜欢和太多人打交道,打算速战速决。
他抬起一只脚,刚要摘掉眼镜,突然被女孩子单薄的身躯挡住。
他怔住。
女孩子背对着他,张开右手,掌心向后,做了个热血漫男主常做的退下手势,自己正面直视混混们:“昨天还不够疼是吗?”
黄毛条件反射地嘶了一声,摸了摸青紫的眼眶:“大哥,这妞练过,小心点。”
大哥——也就是那人形坦克,打量着冯寂清瘦的身材,抬手就给了黄毛一个爆栗:“小女孩你都干不过,是不是男人啊。”
黄毛哽咽了一声:“呜,我不是,我是废物。”
大哥:“……”
大哥抬手一挥,让小弟们把这个丢脸的家伙拖走,抄着棒球棍在空中挥了两下:“看你是女的,给你个机会。”他抬了抬下颌,“把你后面那小子交出来,然后滚。”
冯寂敏锐地听到身后脚步挪动的声音,她看不见男孩子表情,立刻脑补出文弱的好学生咬紧牙关,想要推开她独自面对这一切的隐忍表情。
啧。
她没回头,背对着许贽说了声:“站着别动。”
然后径直迎了上去。
“看你是男的,也给你个机会。”冯寂捏了捏拳头,卷起袖子,以大哥为首的混混们盯着她露出的胳膊,生平第一次知道,“穿衣显瘦,脱衣有肉”这个形容,不光可以用在男人身上。
这小姑娘不会是举铁的吧!
而在冯寂身后,许贽手漫不经心垂在身侧,肌肉微微绷紧,目光越过冯寂肩头,扫了眼混混们,收回来,自然地落在冯寂线条优美的手臂上。
是很明显的经常锻炼的形状。
真是个健康的小姑娘,他怔怔地想,绷紧的身体都悄悄放松了。
大哥当然不可能跑,这小姑娘看着是挺能打,可他们这么多人呢。
还怕了她不成?
更何况她还有个拖后腿的。
她身后那小白脸站在那一动不动,一定是腿都被吓软了吧。
还走得动路吗?
大哥轻蔑地瞥了眼许贽,迎着冯寂的拳头冲了上去。
然后,脸都被打肿了。
小姑娘是有点肌肉,可看上去还是正常女孩子啊,怎么打人那么痛!
小白脸倒是一直在躲,弱得要死,可是运气怎么那么好,每次都把他绊倒,害他用脸硬接小姑娘拳头。
“你、你们给我等着。”放了句毫无意义的狠话,大哥带着小弟们落荒而逃。
一群中二混混,愣是没在冯寂手上讨到半点甜头。
冯寂低头看了看握起的拳头,也有些意外,不知不觉,我已经这么强了吗?
以她的实力,打三四个自然不成问题。
但她又不是叶问,还没强到“我要打十个”的地步。
虽然叶问确实是她偶像。
她都做好打不过,让许贽赶紧跑的准备了。
她一点也没看出是许贽不动声色地帮她解决了大部分混混,若有所思地挥舞纤细的胳膊,还在想要不要去测一下现在的力量,她刚满意地点点头,余光瞥见许贽勾着背,好看的眉头轻蹙,仿佛在忍耐某种痛苦。
她顿时想起,刚才打群架的时候,好像一直有个身影在背后。
许贽不小心受伤了吗?
“你没事吧?”冯寂赶紧跑到雇主身边,不是让他好好待着别动,这小身板能挨几下啊。
她担心自己的保镖工作没到位,会被许贽当场辞退。
许贽倒没有怪她的意思,身上的伤没什么大不了,是他自己莫名其妙不想暴露,装乖装上了瘾,他本想随口说声“没事”,垂眸对上女孩子眼睛,那双莹润的猫儿似的眼眸专注地落在他脸上,轻蹙的细眉间尽是真切的在意。
他不自觉话锋一转,半真半假地弓起腰,虚弱地轻咳了两声。
“我送你去医院。”冯寂立刻说。
“不用。”许贽条件反射地拉住她,纤细的小臂落入掌中,温热的触感从掌心倏地传递到心脏,他瞳仁轻轻一缩,好在还沉得出气,不动声色地缓缓松手,对上女孩子茫然的目光,轻轻抽了口气,“没那么严重。”
是不想去医院吗?
冯寂欲言又止。
也许,是男生早已习惯了受伤。
也许,是囊中羞涩。
也许,是总被欺负的他已经对医院产生了阴影。
每个人都有不愿意剖开的隐秘之处,冯寂看了许贽两眼,终究什么都没问:“那我们去药店买点药吧。”最后她只是这样说。
并不知道对方脑补了什么、从小到大感冒都没得过几次的许贽,在女孩子怜惜的注视下,抿了抿唇角,点头说:“好。”
女孩子急忙上前,用手托住了他的胳膊,扶着他,快速往药店走去。

野水
买完药,两人走到僻静的公园,冯寂拧开药管,挤出药膏,轻柔地抹上许贽的伤口。
女孩子的手指纤细柔软,带着点儿凉,划过皮肤时,在许贽心里引起一阵异样的感觉。
“可以蹲一下吗?”冯寂踮着脚,还是够不到许贽后颈上的伤。
他好高。
背又挺。
偏偏皮肤白皙,稍有点青紫就格外明显,让人想忽视都忽视不了。
许贽背对着她,沉默片刻,矮下了身子。
冯寂连忙小心翼翼把药涂上狰狞的瘀痕,痕迹一路蔓延到他的衣服里,她指尖在领口顿住。
男孩子青色的血管在她指腹下有力地跳动,仿佛在暗示这具身躯的强健,但她一心扑在那些涂不到的伤口上,没有注意到。
许贽也感觉到什么,直起身,淡淡道:“我自己来吧。”
他伸手,从冯寂掌心取走了药膏。
修长的指尖触碰到柔软的掌心,可能是因为刚经历过剧烈运动,男孩子的肌肤格外灼热,冯寂下意识缩了下,然后扭头,望向已经走远的许贽,高声问:“方便吗?”
许贽没回答,只抬手在耳侧晃了晃,似乎在说,“嗯。”
既然他要自己上药,冯寂就找了条长椅坐下,翻出今天的数学作业,枕着膝盖做起来。
卫生间里,许贽背对着镜子,脱了衬衣,扭头看了眼后背。
肌理细腻的白皙后背上,映着一大块青紫。
原来露在外面的伤痕只是冰山一角。
在现实里当肉盾的代价就是遍体鳞伤。
但许贽看到后一点反应都没有,在冯寂面前他还会蹙个眉,弓下腰,一个人时,却是全然的面无表情,无可无不可地挤出点药膏,在伤处随意抹了抹,便又穿上了衣服。
他其实不太把自己的身体放心上。
相比较而言,他更在意药膏散发的古怪味道。他仔细地洗干净双手,许久才走出洗手间。
冯寂正卡在一道数列题上,不自觉地咬着下唇,满脸嫉恶如仇。
在学校做不出来,放了学,换了个环境,也还是做不出。
数学到底为什么这么难啊?
“先取对数。”明明是冷淡的声线,在耳边响起时,却低沉得近乎性感,仿佛连空气都被震动。
冯寂惊讶地顿了顿,抬起头,不知何时许贽已经走到她身旁,懒懒靠在椅背上,抻着长腿,百无聊赖地把玩一只魔方。
他手修长,转动魔方的动作漫不经心中透出优雅,眼睑半垂,似笑非笑的样子又格外勾人。
“哦——”她倏然回神,转过头,捏着笔,认真写下第一步,取对数。
然后卡住。
片刻的沉默后,许贽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转过身。
他已经给出了思路,还不会?
清苦的药香,夹杂着幽远的小苍兰香,倏然靠近。
许贽望着冯寂取完对数后,无从下笔的模样,陷入了沉思。
要不是刚刚又被“救”了一次,或许他现在就已经走了。
就算是骗子,也稍微有点常识吧。
冯寂:“……”
……是不是取完对数,理论上她就能做出来了啊?
她捏着笔,苦思冥想。
然后尴尬地抄了抄题目。
被人盯着,总得写点什么吧。
她后背流下冷汗,已经做好了被嘲笑,或者被训斥的准备。
许贽却只是沉吟了片刻,似乎在花时间接受“原来世界上真的有人这么笨”的事实,然后就平静地开口。
“再用倒序相加法……”他语速不紧不慢,好像完全没注意到冯寂的窘迫,冯寂松了口气,连忙按照他教的那样,落笔列式。
“原来这么简单。”跟着许贽的提示,短短几步就做出了题,冯寂惊喜地抬头,这一刻女孩子清亮的眼眸生动得不可思议,好像清澈小溪中倒映一轮银月,活水汩汩流淌,波光粼粼。
许贽下意识避开了她的目光,他对太鲜活的存在不太适应,习惯了乏味、无趣、枯燥:“可以再做几道变形题巩固一下。”
他朝冯寂伸出手。
男性特有的、骨节格外突出的修长手指出现在眼皮子底下,冯寂茫然地“啊”了一声。
要做什么?
许贽顿了顿,撩眼扫了她一下,像是懒得解释,直接从她掌心抽走钢笔,在草稿纸上飞快写下三道变形题。
“这几道题能做出来,才算真正掌握了。”许贽的神情依然平平淡淡,冯寂看他的目光却带上了一丝敬畏。
她好像无意间,请到了一位不得了的老师。
想着“赚了赚了”,努力地写完三道题,交给许贽。
天色已经暗下来,路灯亮起,橘黄的灯光下,蚊虫晕头转向地打着旋儿。
恰如此刻的冯寂。
两个大叉毫不留情地落下,印在草稿纸上,格外扎眼。
刚学过的题型,稍微变形一下,三道错了两道。
冯寂垂下头,额头上冒出几滴冷汗。
又捧着草稿纸算了半天,才算出正确答案。
耳边响着魔方咔嚓转动的声音。
许贽身上透出百无聊赖的气息。
冯寂鼓起勇气抬起头。
想要认错。
还没来得及,许贽丢开魔方,再次从她手里抽走钢笔。
刷、刷、刷。
草稿纸上又多了三道题。
许贽淡淡地道:“再巩固一下吧。”
冯寂沉默了一瞬,小声道:“要是,又做错了,怎么办?”
“没关系。”许贽冷淡而包容地说,“笨一点不要紧,多重复几遍,总能学会的。”
冯.笨蛋.寂:“……好、好的。”
她突然感觉今天可能不太好过。
许贽瞥了她一眼,漫不经心地想。
如果是骗子的话,很快就会被吓跑吧。

野水
果然,一中和二十二中,根本不是一个级别的。
魔鬼般的辅导结束后,冯寂身心俱疲地回到了家。
因为提前和妈妈说过,学校开始晚自习了,杜丽娟也就没有问她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只是问她肚子饿不饿,要不要吃点夜宵。
她摇了摇头,看了眼钟,已经十一点,到她平常打.拳的时间了。
她还是打起精神打了套拳,才匆匆洗了个澡。
家里热水器坏了,只能洗冷水澡,好在是夏天,倒也撑得过去。
吹头发的时候,她复习了下今天许贽教的几种题型,虽然题目做得头昏脑涨,好在这样的加强训练后,她能感觉到真的提高了一点。
每天都能进步就好,她高兴地弯了弯唇角。
复习完,她在沙发上躺下,刚闭上眼睛,耳边突然回荡起许贽那清凌凌的声音。
“再做一道吧。”
她瞬间吓出一身冷汗,睁开眼睛,四下无人,妈妈在房间里睡觉,冯汇林在上夜班,没回家。
客厅里空空荡荡。
没有许贽。
是幻听啊。
她颓废躺回去,双眼无神,一个脑袋两个大,魂都从脑袋顶上飘走了。
谁能想到,那么好听的声音,一旦和数学联系起来,就会变得像恶魔的低语一样,又恐怖又磨人呢。
别再想了。
她握了握拳,缩进被窝里,努力放松大脑。
休息好,明天才有精力继续学习。
不就是数学吗?
我跟你拼了。
她以往睡眠质量都很好的,可今天,做了许多光怪陆离的梦。
半梦半醒间,许贽又出现在她眼前,修长的指尖捏着笔,漫不经心写下一道道难题,而她顶着蚊香眼,硬着头皮苦思冥想。
突然,许贽那张白玉一般的俊脸,突然刻满了复杂的数学公式,旋转放大着朝她贴了过来。
她直接被吓醒了。
看时间还早,她发了会儿呆,整个人就像迷了路的血小板。
柔顺的头发都炸了锅。
唉。
数学。
什么时候她也能像许贽一样,对待数学题就像摆弄玩具,举重若轻,信手拈来。
这就是传说中的省重点的实力吗?
她又羡慕,又崇拜,一时间对一中充满向往,仿佛一中的大门镀了层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她不知道,其实也不是每个一中学生,都有这种人形题库的能力的。
即使在其他一中学生的口里,许贽这个名字,也是和学神画等号的。
许贽并不知道冯寂做梦都在跟着他做题,他慢吞吞走回家,远远见到三层小楼灯火通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