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序同尘-第44章
仙仙桃
3 年前
仙仙桃
3 年前
似乎参加国主会朝之前便成竹在胸,炎焕还当场邀请已经对飞篮产生兴趣的其他三位国主随他一同到朱明宫去参观和体验提前制好的样品。
三位国主满怀期待地试坐之后,发现这个持续燃烧的巨大篮子果然能如炎焕所言腾空而飞,对炎焕的创新之举大为赞赏不说,还当即提出会全力配合朱明改善民生的政策。
待飞篮正式投入使用之后,这事便成为了灵地人尽皆知、用以证明四国交好的一大美谈。
然而现在唯有炎家之人才知道,提出创意并监工完成了第一个“飞篮”的人其实并不是当时身为朱明国主的炎焕,而是总爱躲在双亲的庇护之下,甚少出门抛头露面的年幼炎炘。
与现在成日喊着打打杀杀的境况不同,小时候自甘堕落的炎炘对于四处奔波、舞枪弄棒之事全无兴趣。
给她一叠画纸、一支画笔,她便能对着漫天飞舞的黄沙在窗边独自坐上一天。
她不怎么出门,手中的画笔却带她走遍了世间。
她画的不是模仿名家的山川湖海,即便自身画技拙劣,如今弃笔多年更是不堪入目,但那些已经形成定式的诗词画作却从来入不得她眼,因为比起照搬现有之物,她更喜欢自己去当那个创造新事物的人。
在她那些只能称为信笔涂鸦的稚嫩“画作”之中,鸟儿可以长着人一样的腿,人可以在沙土之中自在游动,草木可以长在天上,云朵也可以飘在海里……只要她敢想,什么都可以成为可能。
她享受着爹娘对她的宠爱,但她也明白繁忙的双亲不可能时时刻刻留在家中陪伴自己,便把绘画当成了她打发时间的最好消遣。
朱明的道路交通并不方便,从太乙城到焚雀堡的距离又太过遥远,爹娘若不是依靠着御兽重睛都没办法做到每个月归家看她一次,那些和她一样留守在焚雀堡的同龄人的双亲就更不用说了。
她那时并不合群。
都是同代出生,但她跟那些动不动就喜欢讨论狩猎之事的同龄人聊不到一块,明明自己也不是什么穷苦之家,毛都还没长齐偏偏又爱操心大人之事,一点孩童专属的天真烂漫都看不到,简直浪费宝贵而短暂的童年。
那个跟她同时出生,名义上却是她哥哥的胞兄炎炀就更过分了,自己不会享受、成日不着家不说,偶尔回一次家还喜欢甩她脸色,抢她那些宝贝大作抨击她不切实际、浪费人生,也不看看当时他自己才几岁,有什么资格跟别人谈人生理想?
那时她体格和力气都比不过炎炀,没办法保全她手下的每一幅画,但体弱劲小也不全是坏事,至少她还有疼爱她的娘亲可作后盾。
多亏她右眼角有一颗蛊惑人心的细小滴泪痣,每次只要在归家的双亲面前把她受到的委屈夸张地演绎出来,骗心软的娘亲也掉几粒金豆豆,一贯惟妻是从的老爹就会帮她教训皮糙肉厚耐得住掌臀家法的炎炀。
次数一多,炎炀就不敢再乱动她的东西了。
不过嘴上道了歉,心里却不一定服气。
似乎是为了向炎炀证明她的画作都有着自己的价值,不该被粗暴对待,每次回家都会欣赏她画的画、跟她讨论作画思路的娘亲某一天突然把一个听上去十分重要的任务交给了当时尚不足六岁的她。
娘亲问她想不想每个月多见爹娘几次,那时变着法子赢取双亲宠爱的她毫不犹豫地给出了肯定答案。
娘亲听后便笑着轻抚着她当时才及肩的暗红头发,让她得空的时候自己想一想有什么办法可以缩短太乙城到焚雀堡的距离。
还对她说,如果她能把想到的办法详细地画出来,爹娘就会动用他们所有的资源来帮她实现愿望。
于是,现在已成为朱明国内常见公共交通的飞篮便在这样的背景下诞生了。
尽管从小就跟炎炀不对盘,但难事苦事都有炎炀在前面顶着,她这个甩手掌柜也乐得自在。
第一个飞篮在炎家领地秘密完成,她参与了它的全部研讨制作过程,但却并没有借此成名的兴趣,毕竟她可是焚雀堡新生一代里唯一一个连灵阶大考和国位继承人资格鉴定式都懒得按时报名参加的“怯懦昏童”。
何况制造飞篮的初衷只与一个孩童的思亲之情有关,飞篮制作成功之时她就已经赢得了报酬,更莫说她还因为飞篮得到了额外的馈赠——那个向来只盯着娘亲看的老爹的正眼和邂逅她今生所爱之人的一次机遇。
“炘炘,你从出生到现在还没有去过一次灵地的中心。现在有了飞篮,快的话四日就能来回一趟,今年的地灵庆还有你跟炀炀的生辰我们就全家一起去太乙城过好不好?”
在飞篮问世翌年的四月末,又一次跟着老爹一起回家探望她的娘亲,向她递出了一封口头上的邀请函。
其实能跟爹娘在一起,到什么地方去她都无所谓,再说越是朱明没有的东西她就越感兴趣,她也想看看真实存在的鱼和海究竟是不是画本中画的那样。
早前她从来不提要去别的地方游玩,主要还是因为天高路远怕麻烦了爹娘,如今阻碍已去,她又怎会拒绝爹娘的好意。
于是在鸿蒙六十一年的地灵庆之日,她们全家四口第一次同时出现在了太乙城。
那日也是她第一次入住朱明宫,见到好多新鲜事物的她也跟今夜一样整晚都睡不着觉,于是她在爹娘的默许和悄然保护之下,“偷偷”溜出了宫外。
深夜丑时,太乙内城许多高大耸立的建筑都只留下了一盏微光,她感受着在朱明从未体验过的阴冷寒气,呼吸着从不能在朱明享受到的纯净空气,漫无目的地四处游荡,直到看到了一座灯火辉煌宛如白日的九层高塔。
在旺盛好奇心的驱使下,她自然而然地走进了这座门口挂着三粒飞星的华贵高塔。
白日她听娘亲介绍过此地。
名字虽然好听,叫什么醉梦之阁,但内墙外墙都黑黢黢一片不说,管的还是人死之后的事情,让当时正享受生之欢愉的她本能不喜,便没让爹娘带她进来参观。
没想到真的踏入此中,却感受不到什么阴森森的氛围,虽然不知为何四下无人,但塔里到处都能看到金灿灿的飞星装饰,闻到沁人心脾的安神芳香,让她不自觉放下警惕,逐层游览了起来。
起先要她把脚放到那些由水组成的透明梯子上面她还有一些犹豫,她武功不好又不会飞,这塔里又见不到其他人影,要是踩上去不小心从半空中掉下来,把自己给摔伤了就得不偿失了。
于是她在前几步梯子来回蹦跳了好几次,确认了这些水梯牢实得跟石头一样,才壮起胆子迈上台阶。
第一层的水梯旁立着一个写有每层职能的贝壳制方牌,五层以下是用来登记领取、制作保存墓牌的地方,她无心久留,又对第八层、据说可以绕塔一周全方位观赏星星和月亮的观览台倍感兴趣,便一路拾级而上。
但后来她才知道,原本她这样无官无职又未正式参加灵阶大考领取身份证明饰品的“闲杂人等”是没有资格踏入五层之上的。
第八层的观览台被称为“辉映处”,共设四个入口,但除了水梯正对着的北口之外,其余三个入口都立着一扇深不见底的水门。
她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自然不敢去闯玄英灵士布置的水门,反正辉映处是一个四通八达的圆形走廊,进去之后看到的景色都一样,她就没有纠结,果断走进了北口。
在她们朱明,白日的阳光特别刺眼,太阳也特别巨大,与此相对,夜晚的月亮就特别细小,星星也显得特别遥远。
再是丰富超然的想象都要依托于现实之上,任何第一次领略的美景都会令她心旌荡漾。
进入辉映处之后,她才发现原来月亮可以这么圆满,星星可以这么透亮。
而意外出现在星月交辉之处,对她伸手发出邀请的那位墨发少女更像是茫茫黑夜中的一缕霞光,瞬间照亮了她干涸的心田。
“请问,你愿意陪我一起赏月吗?”
墨发少女绽放着笑容,语调亲切又柔和,宛如一片柔软的羽毛抚过了她越发躁动的内心。
她恍然醒悟,眼前盛景,她似乎一抬手就能够触碰。
于是她情不自禁地点了点头,将发颤的右手轻轻放到了面前洁白如月的纤手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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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来晚了,就当是周一更新的吧。
这样周二才好恢复成存稿定时更新。
文中“飞篮”可以看成高级点的热气球。
顺便放上本章提要的出处,来自一首个人很喜欢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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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相遇》席慕蓉
美丽的梦和美丽的诗一样
都是可遇而不可求的
常常在最没能料到的时刻里出现
我喜欢那样的梦
在梦里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
一切都可以慢慢解释
心里甚至还能感觉到所有被浪费的时光
竟然都能重回时的狂喜和感激
胸怀中满溢著幸福
只因为你就在我眼前
对我微笑一如当年
我真喜欢那样的梦
明明知道你已为我跋涉千里
却又觉得芳草鲜美落英缤纷
好像你我才初初相遇
第69章 烈焰
尽管初逢之夜彼此并未交换姓名,但那位主动向炎炘伸出友好之手的墨发少女正是此后让炎炘惦念了将近十年的寒涟。
灵地四国终年仅有一气环绕、一季滞留,但汇聚了四气的太乙城却春夏秋冬四季分明。
居住在太乙城之中,不仅每日能够感受到昼夜的气温变化,每三个月还会经历一次显著的气候变迁。
比如在依照太乙城的天气特征而被划分成夏季的四至六月,城中昼夜降雨的频率就会明显高于被划分成冬季的十至十二月。
而为了让其余居住在四国本土的灵地子民也充分感受到这种季节变换的氛围,云日月星四柱的初任柱主便联合当时四国的初代国主一同制定了四个具有季节特色、迎合灵地文化的大众节日。
即每年春季元月一日用以祭祀天上神明的天圣祭,每年夏季五月五日用以凡人同亲友欢聚的地灵庆,每年秋季七月七日用以伴侣之间定情或独处的乞巧欢以及每年冬季十月一日祭奠尸解故人的寒衣奠。
每逢佳节之日,作为灵地中心的太乙城都会举办一个面向四国大众的欢庆盛典,此日进出太乙城的限制会减少而从外地赶来太乙城的游客则会增多。
正因如此,当时只有六岁半,同样是跟着自家至亲来到太乙城欢度佳节的寒涟才会理所当然地把深夜意外闯入醉梦阁的炎炘当成了一个第一次来到太乙城,还不清楚城中规矩的普通外地游客。
但当时还保留着几分孩童率性的寒涟没有想到,在她眼里出人意料却又无关紧要的一次意外邂逅竟会给以后的自己带来一个甩不掉的麻烦。
因为从见到她的第一面起,外表稚嫩内心却相当早熟的炎炘就已经不自觉沦陷。
在见到寒涟之前,炎炘从来没有对自己决定的生活方式产生过动摇。
她与炎炀虽是孪生,却一个像娘一个像爹,自两岁起她俩的能力和外形差距也开始明显变大,除了顶上的一头红发同样夹杂着一小绺自娘亲那儿遗传而来的青丝便找不出半点相似之处。
同样翌日才满六岁,她站在一直苦练技艺的炎炀面前,不仅发色显得暗沉无光,还要足足矮了一个头,说她比炎炀小上两三岁恐怕都有人信。
但她以前听到类似调侃讽刺她身形长相的话语内心都只会一笑置之,根本不当一回事,可真以这般孱弱矮小、毫无亮点的寻常面貌站到自己有意讨好之人的面前,她才意识到脱离了炎家子女的身份,她竟没有半点值得他人深交的外在价值。
以至于她后来无数次庆幸自己赶在了一个好的时机出现,不然她跟涟儿还不知会以什么样的形式相遇。
那晚她还未完全意识到自己已经情窦初开,但还是顺从了自己的内心接受了涟儿的赏月之邀。
当时的她还不知涟儿的姓名,但看到涟儿那一头墨里夹霜的亮泽秀发,她也猜到了涟儿也同她一样双亲都来自两个不同的国家,只不过她的双亲是来自青阳和朱明,而涟儿的双亲则是来自白藏和玄英。
对比她白日碰到过的、其他正常成长的他国孩童,她也不难猜到她与涟儿其实年岁相差无几。
只是当时的她瘦小得不像一个身体健全的朱明幼童,个头甚至比公认身材娇小的同龄玄英女童还要小一个型号,即便她说自己跟涟儿年岁相近,恐怕当时的涟儿也不会真的相信,更何况涟儿从一开始就没有让她们彼此做一次正式自我介绍的打算。
“谢谢你邀请我一起赏月,我应该怎么称呼你才好?”
据当时心情大好的寒涟自己所言,她刚取得了一个重大突破,所以被家里的人奖励到节日提前闭馆的醉梦阁游玩一个时辰,至于为什么她能够在闭馆后的醉梦阁里独自赏月,则是因为托了在阁中就职的一位家中长辈的关系。
寒涟还对炎炘说,一个人在偌大的醉梦阁之中随意游玩,虽然听上去很美好,但却有些无聊和孤单,正好这个时候炎炘误闯了进来,心血来潮的她便想要测试一下自己和这位素不相识的外来小旅客是否有缘。
若炎炘能跟她想到一块并找到她当时所在的位置,她就决定邀请炎炘同她一起坐在塔边欣赏太乙的夜景。
但如果炎炘止步于八层之下或者途中乱动了阁中要物,那炎炘只要一踏上水梯就会被一直在最顶层监视阁中动态的高人直接送出阁外。
炎炘听完寒涟的讲述才发现自己在无意之中违反了阁中的规定,便连忙对着周围的空气,向那位她既看不见也感受不到的所谓高人表示歉意,不过内心却在为自己歪打正着结识了寒涟而窃喜。
“你就叫我小玄吧。相逢即是缘,有缘岂问出身和名号?再说你我尚且年幼,若真有缘,总有再相见之时,到时候再正式介绍彼此也不晚嘛。”
可惜当时的涟儿未遂她意,并未向她坦白自己的真实身份。
后来回想她才明白,涟儿误以为她是平民出身,担心坦白身份之后,她就无法淡然处之。
至于涟儿后面说的那些总有机会再见的话,实则也是出于好意,旨在激励当时看上去灵力稀薄到近乎于无的她不要放弃修行,只要她足够努力,有朝一日还能在太乙城谋得一官半职。
“既然你都这样说了,那你也叫我小朱吧。但等下次见面之时,你一定要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喔!”
“嗯,我会的。”
虽然当时的她还不清楚涟儿的确切身份,但稍微动脑一想就能猜到涟儿的身世应当不输于她们朱明炎家,于是她便学着涟儿借用国名当化名的方式回应了涟儿。
之后她便同涟儿愉快地聊起了天,她听涟儿讲述在玄英经历的趣事,涟儿听她诉说在朱明生活的琐碎,明明初次相逢,又一个来自天南,一个来自地北,却像多年不见的老友一样畅谈起了彼此还未正式启程的人生。
相处时间虽然短暂,却弥足珍贵。
然而她从听到涟儿畅想她们下一次相逢情景之时就已经高兴得找不到北,因而她也没有意识到她跟涟儿掌握的信息从一开始就不对等。
涟儿内心其实并不认为她们还能够重逢,当时的涟儿已经被选为了玄英的国位继承人,身份地位的鸿沟挡在身前,即便重逢,她们恐怕也无法再像当晚那般自如地相处。
怪只怪她先前总是不屑交际,竟没有第一时间听出涟儿口中的话语实际只是一种出于礼貌的托辞,还单方面地把这句话当成了与涟儿一起许下的约定。
直到半年后她满怀期待地赶去与涟儿再会才恍然大悟,原来自己只是涟儿璀璨人生中一个无足轻重的过客,涟儿早已淡忘了她。
可笑那晚对这一切都毫无自觉的她,同涟儿分开之前,还企图邀请涟儿来为翌日就要满六岁的自己庆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