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序同尘-第43章
仙仙桃
3 年前


因此白藏以及青阳、玄英最后的来访名单一定都大同小异,就看领着各国名门望族代表们赴宴的是该国的国主还是该国的使臣了。
“晞晞,看你挺精神的样子,今儿个我心情好,要不要陪我喝上几杯?”
一份寡然无味的来访名单还不足以打消炎炘未尽的余兴,她把白玉牒文搁到重睛背上,就翻身下地,走到相对她而言瘦小许多的赤晞身边,一把揽住赤晞纤细的肩膀低声劝诱道。
“都这个时辰了,还请主上珍重圣躬,尽快歇息。”
赤晞语气坚决,目光却有一些游离。
在赤晞看来,她自己乃至整个赤家如今的身份地位都是由炎炘赐予的。
别人或许受不了炎炘这种想一出是一出的性子,但赤晞却觉得拥有这般坦诚直率的主上是她人生中的一大幸事。
赤晞对炎炘没有任何不满,只是希望自家主上能够更加清楚地认识到她自身拥有的独特魅力。
毕竟自家主上光是长相就浓厚艳丽得让人吃不消,嗓音又通透饱满,扬声时爽朗明快,还能堪堪承受,但低声时又多了一层能把人烫得面红耳赤的魅惑深沉,叫人不知该如何招架是好。
所幸周围的灯光红火明亮,而她披散的长发也足以遮掩自己发烫的双耳,不然她好不容易在下属面前树立起来的威严又要濒临瓦解了。
“我都跟你说了多少遍了,少跟别的使臣学这种文绉绉的话。平时上朝我懒得管你,现在就我们两个人你还要这样叫我,就不怕我生你的气?你私下应该怎么叫我,快喊给我听听。”
赤晞也不是第一次回绝炎炘深夜的共饮之邀,炎炘并没有在意她的反应,只不过赤晞还没能为自己逃过一劫高兴多久,就又被读不懂她心声的炎炘推回了风口浪尖。
“可、可明明还有其他人在啊……”
赤晞无法忤逆炎炘的要求,又跨不过心里的那道坎,只能悄声恳求炎炘饶她一回。
“哪有其他人?”炎炘听后却突然环顾四周,高声回道,“也没人看这边呀——”
长廊的末端和后院的入口各配有两名执着长戈、披着赤甲的霞鸾卫。
先前知道炎炘和赤晞有要事相商,这四名霞鸾卫都只默默站岗,没有出声打扰,此时听到炎炘这么一喊,又纷纷装作全不知情的样子仰头朝左右张望,只是与同伴视线交错之时,都没能藏住彼此眼中的笑意。
“这怎么能算?”她们又不是听不见!
赤晞有苦难言。
“怎么不算?我说没人就没人!”炎炘早就看不惯赤晞在自己面前越来越恭敬谦卑的态度,铁了心要治一治她,“就几个字还这么扭扭捏捏,你确定是想要我早点歇息?”
“——晞晞错了,请炘姐原谅。”
等炎炘回宫的位置是赤晞自己选的,她怨不得别人,只想顺了炎炘之意,赶快逃离此地。
“这才对嘛。别人家的规矩在我这儿可不适用,你明晚还要跟着我回雀堡筹备寿宴,也赶紧回府休息去吧。”
炎炘听到满意的答复,拍了拍赤晞肩膀便收手侧身,招呼重睛跟上自己。
“忘记你们刚才听到的话!”
待炎炘和重睛都进入了后院,赤晞才骑上驳马往宫外奔去,离开之前还不忘给那四名白白看了热闹的霞鸾卫警告几句来挽救自己岌岌可危的使臣形象。
虽然对赤晞说了要早点歇息,但炎炘已经决定好的事情,哪怕拖上半日她都会浑身不舒坦。
踏入了以“倥偬舍”命名的朱明宫后院,炎炘就径直走到了院子左边那座烧得正旺的大型火炉旁边。
火炉周围堆着许多大大小小的冶炼材料、成型工具以及几大筐快要溢出来的灿黄沙土,炎炘就是通过这些东西来为寒涟打造的例行小礼。
朱明灵士不具备白藏灵士那样可以随意改变金石形状的能力,她们需要制造什么有用的事物,除了在把握火候方面更加游刃有余之外,大多时候都得靠自己亲自动手。
赠给寒涟的小礼虽小,但要完成其中的内容也要耗费炎炘许多精力,的确不适合在此时这样的深夜进行,但要打造保护小礼的盒子却花不了太多心思,因为这种既无纹路又无刻字的铁制小方盒炎炘半个时辰就能打出来十个。
炎炘之前都是在每个月月初的时候把这个月需要的小铁盒准备好,但四月初正好碰上自家老爹寿辰,她明日安排好了各方政务,又要提前离开太乙,赶回国都筹备寿宴。
回都之后她只会更加繁忙,等再次返回太乙又接近四月中旬,如果不提前备好小铁盒,那她回都的这几日可就白白浪费了。
“说好要送九十九个,少了一个也不行。”
每次动手打造小礼之前,炎炘都会回想起自己在元月一日的天圣祭之夜,对着寒涟的双亲以及刚参加完新旧玄英国主承绪大礼的寒涟说出的豪言壮语。
小礼虽小,却饱含炎炘的心意,因为这是她准备用十个月的时间为她的涟儿打造的诞辰贺礼。
这次不管涟儿是喜欢还是不喜欢,是记得还是不记得,她都不再胆怯和退缩。


第67章 怯懦
受自身地理条件所限,旨在还原朱明常见配置的倥偬舍与其他国主的后院寝宫相比,布局和构造都要简陋得多。
始终火光缭绕的倥偬舍可以划分为五个区域。
北为供人来往通行的出入口“戎马盛”,东为利用火炉打造器物的冶炼区“残霞照”,西为国主御兽、契兽的栖息区“薄云啸”,南为国主及其伴侣、后代的居住区“凯歌奏”。
至于剩下的中心区域,则是供国主用膳、练武、招待宾客,乃至架起烤炉进行野炊的“逍遥游”。
后院五个区域的名称由朱明的开国国主所定,除此之外的事物均可由每任国主自由命名。
纵然炎炘如今看似已经百毒不侵、心宽意爽,但她三个多月前为凯歌奏的那几幢土屋命名题字之时还是泄露了些许隐藏的心声。
炎炘自认是一个执着到近乎固执的人,她这样的人,总是容易把某些认定的事物当成潜移默化的习惯来对待。
就像每次在残霞照打造小礼之前,她都会回想起自己说出的“誓必要与涟儿相守一生”的豪言那般,每次忙碌完回到凯歌奏之时,她也会抬头望一眼自己在几幢土屋相连的外墙之上题下的那八个狂放的大字——“俗人昭昭,我独昏昏!”,以及那几个与土屋朴实敦厚的外观全然不搭的不羁屋名——“百虑绝”“千愁醉”“万恨烬”。
凯歌奏的土屋是按照朱明国最常见的建筑形式所造。
土屋由沙土作为原料搭建而成,为防风沙侵害,外墙通常不涂漆也无装饰,远远望去就像一个从沙地里冒出头的巨大半圆球体,还原了大地本色的灿黄。
严峻的沙漠之地不仅造就了朱明国人的强健体魄,还培育了许多凶狠的猛兽,为了亲人之间的安全着想,土屋通常都以家为单位进行建造。
双亲及子女共居一屋,待到子女自立之时再离家搭建属于自己的那幢土屋是每个正常成长的朱明国人都会拥有的人生经历。
可惜身为现任朱明国主的炎炘却没能拥有这种平凡而普通的经历,正因为没有,她才格外喜欢待在能满足她所有初愿的凯歌奏之中。
被炎炘命名为“百虑绝”“千愁醉”“万恨烬”的三幢土屋,分别是国主的书房、住房以及备用的客房。
三幢土屋外墙相连,左右两幢的内墙又分别设有一扇小门连通中间,把三幢土屋串成了一个大的整体。
朱明国人虽然耐得住炎热,但却不喜欢手脚被束缚。
炎炘回到千愁醉洗浴之后,就把她先前外出所穿的便服换成了就寝用的寝服,只不过上半身从单袖短衣变成无袖短衣,下半身从长裤变成短裤、草履变成赤脚,看上去也没有太大的区别。
明明已至子时,但想到马上就要回到阔别将近四月的家乡,炎炘就思虑万千。
明日还要早起,此时已不宜饮酒,百无聊赖的她只能躺上千愁醉正中央那张并无床腿支撑的凸起地榻,将双手枕在脑后,望着悬挂在最顶上照明的燃烧火笼发呆。
火焰晃荡,带出了零星火花,也带动了炎炘纷飞的思绪,她不禁收手抚摸起了自己右耳上的那枚耳铛。
有人沐浴会卸下全身饰品,但炎炘仗着自己不怎么发炎的体质,即便下水、就寝也从不取下她右耳戴着的那枚墨玉制的漆黑耳铛,因为那是她前些年厚着脸皮从寒涟那硬讨来的诞辰贺礼。
由于同为国位继承人又互为契侣,无论自身的意愿如何,寒涟每年都必须得给炎炘以及炎炘的父兄各送上至少一份贺礼来维持炎寒两家乃至朱明玄英两国世代和平友好的关系。
炎炘自不必说,如果条件允许,她恨不得每日都给寒涟送一份小礼,但寒涟大多情况下都只会在炎炘庆祝诞辰之时补上她不得不送的那一份例行贺礼,送出来的也多是一些由专人制作或挑选的成品——精美华贵,却非炎炘所愿。
从认识寒涟到现在,炎炘已经收到了九份以寒涟名义送出的诞辰贺礼,其余八份一看就不是出自寒涟本人之手的贺礼都被炎炘留在了焚雀堡的家中,但唯有她右耳上戴着的这枚耳铛,自她得手之后便再也没有离身。
为了搭配方便施展灵力的单袖服饰,朱明灵士之中佩戴单边饰品的人并不在少数,但炎炘却知道她右耳上的耳铛其实本是一对,只不过她强行讨来这一枚之后就不知寒涟把另一枚耳铛丢到哪去了。
这枚耳铛虽是炎炘打着自己诞辰的旗号又仗着有两家长辈在场撑腰才从不甘不愿的寒涟身上强行讨来的,但她第一次收到寒涟送出的礼物却没借任何旗号,全然出自寒涟的真心。
炎炘第一次来凯歌奏时,还不是一名身份尊贵又受万人敬仰的国主。
她只是一个出身名门,拥有最好的资源,但即便浪费了这些优厚的先天条件也不会被双亲斥责的无能的幸运儿。
虽然总是一副大大咧咧的模样,但炎炘并非不清楚别人对自己的评价。
相反,在还没有领略过现实残酷的孩提时代,她就已经无师自通地学会了观察别人对自己的喜恶。
在六岁之前,除了自己的双亲和少许与双亲交好的长辈,炎炘就无法从他人身上感受到太多的善意。
听说她来自炎家,他人便总爱用评判的目光向她无形施压,她每一岁应该是什么样子,每一岁应该成长到什么程度,似乎自她出生那一刻起就已经有了定论,这定论还与她本人的意见无关。
但既然他人都不关心她自身的感受,那她无法回应他人的期待到底又有什么错,本质不都是一样在冷眼旁观吗?
于她而言,怯懦是一块完美的遮羞布。
任何不想做的事情,任何不想面对的人,她都可以借这一块遮羞布去逃避。
出身名门又如何,她想拥有的从来都不是数之不尽的财富和至高无上的地位。
她所设想的未来,从一开始就只有一幢朴实的房屋和一群她所爱也爱着她的亲朋。
俗人总是喜欢把自己置于高位,看到别人比自己差劲,看到别人比自己不幸,即便嘴里说着安慰鼓励的话,心里却止不住为自己又能胜人一筹而窃喜。
无论是儿时喜欢用目光怜悯她资质平庸的那一众外人还是她那爱用语言来凌驾挑衅她的孪生哥哥都是这样无趣的俗人。
他们自以为占据了优势,殊不知他们掌握的正论都是她想要他们掌握的。
“炘炘,爹和娘什么都不缺,所以对你也没有什么别的要求。只是希望你将来找到的那个能与你共度一生的良人,一定要愿意主动去了解和挖掘最为真实的你。”
她从来都不会把别人的恶评放在心上,因为她没有付出努力,也甘愿成为更受双亲宠爱的那个弱者。
她伪装得一直很好,至少在尚且健在的娘亲刻意说出这番话点醒她时,她都以为自己伪装得很好。
娘亲是世界上最懂她的人,娘亲说的话她都绝对遵守。
她顺着娘亲的指引,在幼时就邂逅了自己想要的那位良人,只是她还不知当寻得的良人已不愿再主动靠近自己时又该如何自处,娘亲就永远地离开了她。
而她只能怀抱着最初相遇时的美好,度过一个又一个看不到尽头的黑夜。


第68章 初逢
世间不乏俗人,或者说,整个人世本就是由不计其数的俗人构成。
俗人得权得势难免飞扬跋扈,似乎是为了让各方达成平衡,上天赐予了朱明国人突出强健的体魄,但却不让朱明拥有其他三国那般充足丰富的物产资源。
如此,在依仗蛮力扩张自己势力之前,他们必须得先学会如何生存。
灵地每个有血有肉的个体,在生命消逝之时躯体都会碎化成光点飘散至空中,不留任何尸骨和残骸。
这种现象被以报时撰史、超魂度魄为职的星柱醉梦阁命名为了“尸解”。
世间万物皆由天地而生,虽然灵地子民都明白尸解是上天的安排,但于人世间的情理而言,亲友离世又怎能不怀旧思忆?
即便尸骨无存,他们也希望能寻得一个大家都认可的方式来纪念故人,因此向失去亲友之人递交祭奠墓牌的醉梦阁蝉蜕观便应运而生。
但醉梦阁只管人事,不管与人一样有血有肉,一样会因为尸解而尸骨无存的飞禽走兽,所以也不会为其制作纪念墓牌。
即便有什么备受世人喜爱和追捧的奇珍异兽逝世,也是由包罗万象的日柱万象楼来记录在案。
毕竟除去数量有限和对人有益的少部分奇珍异兽,还有很大一部分寻常兽类会在死前成为人们的果腹之物。
为自己的食物取名留念,无异于惺惺作态,也无人有这份闲心,至少朱明的人不会有。
因为在吃完了这一顿之后,他们又要忙着在植被稀少、水源匮乏,土地大多不适合耕种,兽类又凶猛狂暴的国土之中找寻下一份能够填饱自己肚子的食物。
四国和平共处、互相交流了几十年,也不是没有朱明国主想过求助他国来改善本国国民的生活。
但要把从他国采购而来的物资运输到朱明各地并非一件易事,反正在朱明的第三代国主廉贞圣帝炎焕上任之前,还没人能够克服朱明那不便交通运输又格外考验飞禽走兽耐性体力的流沙地形和严酷天气。
现有的方式都无法套用,那便只能改变和创新。
在第三代国主的某一次国主会朝之上,尚且身强体壮的炎焕突然对其他三位同代的国主提出了“飞篮”的概念。
他说可以用能飞的巨大篮子载着人或物资飞到朱明各地,然而当时灵地只有飞禽一类和少部分珍兽能够做到腾空飞翔一事,从未见过能够自己飞起来的篮子,这样的理念听上去便显得十分荒谬。
像是看出了其他三位国主的疑惑,炎焕当场乘胜追击,道出了能够让篮子腾空飞翔的奥秘——与他们朱明之国休戚相关的火。
朱明虽然植被稀少,但也不是每个州郡都被黄沙覆盖,也不是每个被黄沙覆盖的地方都不生草木——朱明的舆州爟燧郡便同时符合这两点。
在爟燧郡的绿洲和沙海之中,都生长着一种名为“火浣木”的奇异树木。
火浣之木,通体火红,不惧炎热,不怕焚烧,似以火为养料滋补自身而得名。
其树干、树皮乃至树叶皆可制成轻薄而牢实又不会被烧毁的“火浣布”,乃朱明灵士制衣首选。
依炎焕所言,用火浣木和火浣布制成篮子主体和包裹着火焰,带动巨篮腾飞、转向的半圆形顶翼、尾翼,便能利用火焰温度高低的变化和火焰燃烧时释放的能量来决定巨篮在空中的高度和飞行的力度——这对于每一个勤加锻炼的朱明灵士而言都是轻而易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