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岭以南-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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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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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垂着头,没看他,内心却猜的通透。
其实她之前是抱有一丝希望的,因为初次见面那天,所有的人都在责怪她,连爷爷都认为她不该欺负小孩子,唯独他替她说了话。
也是在那一刻,她才决定接受这场家族的联姻。
回过神来时,顾以南已经在沙发上坐下,他里面搭配着深蓝色衬衫,系着暗黄底色的真丝领带,刺绣着西伯利亚冬候鸟,衬得他整个人规整,严谨。
他抬眼看向她,示意她一同坐下。
男人的眼睛眼窝很深,眼珠是琉璃般浅淡的蓝色带着一点不经意的冷,眼尾却又不着痕迹的微微上挑,被他平静地看着时只觉得深情又疏离,禁欲与深情竟然能完美地在一个人身上体现得如此淋漓尽致。
藏岭咽了咽口水,没出息地心里默默加上一句,她接受联姻也因为他的美色。
她乖乖地走到旁边的沙发上坐下。
他将面前的文件袋打开,从里面抽出一份用曲别针固定好的文件递给她。
藏岭接过,目光接触纸张上的字时,陷在柔软沙发里的身子一僵。
她捏着那几张薄薄的纸,视线看下来,每看一句话,仿佛心口就有什么东西失重般的下降,空落落的。
这是一份定好的合同,约束夫妻双方婚后行为的协议。
其一就是,婚期满一年后,自愿离婚。
她一项项看下来,大致内容是夫妻双方无需履行夫妻责任以及义务,只是顶着夫妻的身份,为两家的公司赚取更多的利益。
心口处像是打翻了的醋碟子,有些酸酸涩涩的情绪瞬着血液晕染开。说不委屈是假的,说不难过也是假的。
小姑娘捏着纸张边缘的手一点点收紧,她却什么都没说,没哭也没闹,和传闻里的娇纵蛮横的藏家小小姐有些不大一样。
东城里人尽皆知藏家的小姑娘骄纵得很,又很看颜值,甚至在上高中时用了手段让他们学校的校草做她的男朋友,那男生不愿意,她就用自己的背景向他施压,后来这件事被毕业的学生爆出来,藏家还花了大价钱将这事压下去,不了了之。
顾以南甚至都做好了这个小公主撒泼耍脾气的准备说辞。
然而她却乖巧的一页页读完,眼眶有些泛红,却什么都没说。
空气里瞬间的静谧,连呼吸声都是轻轻地。
藏岭突然站起来,将手里的合同放在桌子上。
以为她是对这些条款不满意,坐在旁边的男人开口,声音淡淡地:“你有需要加的条款或者别的要求都可以加上,不涉及里面条约的,我可以最大限度补偿你。”
毕竟生在他们这种家庭的人,多数对于婚姻没有选择的权利,都是利益往来,对彼此的家族都有好处。
只见小姑娘飞快的摇了摇头,小跑进了房间。
没一会儿,她又小碎步跑了出来,手里还捧着印泥和一只签字笔。
她穿着米黄色的丝绸睡裙,裙摆带着白色蕾丝荷叶边,垂到脚踝处,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摆荡着,露出白皙小巧的脚踝。
藏岭小小一只蹲在茶几边,将手里的笔按动一下,笔尖弹出来,麻利的签上自己的名字,按上手印。
合同一式两份,她将上面那份推给了他。
做完这一切,她像是察觉不到他存在似得,收起自己的那份,慢吞吞地站起身来,穿着小拖鞋回了卧室。
房门被关上时发出细微的“咔嚓”声。
客厅里安静的只有空调运转发出的声音。
藏岭去浴室洗脸的时候才发觉自己面膜没有卸,绿色的海藻泥已经干涸在脸上了。
拿了洗脸棉,蘸水打湿,将脸上的面膜擦下来,冲洗掉。
镜子里,少女本来的面容一点点展露出来。
漆黑的瞳眸,睫毛纤长浓密,眼尾深深带着猫儿般的骄傲。高挺的小翘鼻,樱唇玉肌,饱满光洁的额头上垂落几缕碎发,处处精雕细琢,又带着天真烂漫的憨厚可爱稚气。
这张脸,任何人看见了都不难动心。可她偏偏几次都将它藏在宽大的衣帽之下,要么是淋雨的头发盖住,要么是像今天一样,早早敷了层面膜在上面。
藏岭洗漱完毕,困意袭来。既然顾以南和她说清楚了,摆明了不想和她有任何其他方面的牵扯,她也就不用再顾忌尽到什么夫妻之责,索性放松地睡了一觉。
客厅里的蛋糕还摆放在餐桌上,上面樱桃奶油淋着的“生日快乐”四个大字有些模糊,旁边还放着一把主人拆开却没来得及插上的生日蜡烛。
男人行至餐桌边,脚步顿了顿,视线在蛋糕上停留了一瞬,没过多停留,穿好外套,打开门离开。
泠泠
从院子里出来时,夜色浓郁带着雨水的潮湿气息,月上柳梢头。
顾以南回到车上,驾驶座上的男人转过头来,苏澄笑眯眯地问道:“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没和你的小媳妇理论理论。就你这颜值,我猜那小姑娘得一哭二闹三上吊也不肯签。”
毕竟,知道好友联姻是的藏家时,任谁都不难想到那个骄纵刁蛮的小姑娘,听闻高中的时候还强迫人家小男生做她男朋友,不答应就给人家的家里施压。
顾以南往后舒服的一靠,低着眼,将手里的文件袋往前放了放。
车子缓缓行驶,融进夜色里。
藏岭是被饿醒的,她光着脚顾不得穿鞋,踩在地板上,打开房门。
顾以南走时把客厅灯关了,开了一盏玄关处的落地灯,暖橘色的光芒照亮了黑暗中的一个角落。
空气里似乎还带着丝丝缕缕男人身上的气息,香根草和琥珀木混杂的味道,干净清冽。
她顺着亮光走过去,倒了一大杯水,仰头喝下去。
餐桌上还摆着蛋糕,混合着奶油的冰激凌软滑掉了,好在室内开的空调很足,瘫软着的冰激凌还没融化完毕,软踏踏的趴在蛋糕胚上。
藏岭饿极了,也顾不得什么融化不融化了,用刀了切了一大块,放到小盘子里大快朵颐起来。
一边机械性的将蛋糕叉起来放进嘴巴里,她的脑海也情不自禁的回想起顾以南坐在沙发上,低垂着眉眼看她。
当时她签好了名字,将合同推给他时,正和他的目光撞上。
男人的唇角轻缓的,带着几分随意的往上勾起一个小小的弧度,眉眼里的冷峻融化开来。
眼底总是带着疏离淡漠地人,原来笑起来是极好看的。
那是他今晚露出的第一个笑容——却是因为她在那份协议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那天在裕华国际之后,藏岭好长好长时间都没有再见到过顾以南,两个人就如同毫不相交的平行线一般。
她大二课多,临近期末不但要交期末设计,还赶上了H大的校庆,美术系要单独在学校美术馆进行作品展览。
H大的美术系又分为六个学院,藏岭他们所在的艺术学院负责第三展厅的展览作品以及讲解介绍。每个展览厅交给本专业的学生全权负责,这也就意味着从展馆主题布置、选择展览作品、到展品讲解都要由他们负责。
藏岭所在的卡通漫画艺术A班和动画技术专业的学长学姐一起制作了一部长约五分钟的动画短篇,由二次元的人物形象来介绍H大的历史文化。
H大的周年庆在这周五,校园里各处都是迎风飘扬的彩旗和飞扬的气球。校园主干路铺上了长长的红地毯,两侧是学生们自己开的趣味小铺子,有卖工艺品的,套圈的,射击气球。各种社团也拿出了看家本领,服装眼花缭乱。
藏岭站在美术馆的落地玻璃窗前,重金属摇滚的舞蹈音乐被玻璃隔挡在外,美术馆里只有偶尔的脚步声和压低了的交谈声。
她今天作为本场馆的展品讲解员之一。换上了统一的服装——主色调为姜黄色的改良旗袍,与场馆的《秋花》主题也相呼应。
女生被对着画墙站在落地窗前,姜黄色旗袍上开出朵朵白玫瑰花纹,素雅清新又天真烂漫。俏丽的曲线斜襟恰到好处勾勒着少女妙曼的身形,融入曲线的收腰裁剪衬得她纤细的腰肢不盈一握。
藏岭今天将乌黑的长发盘了起来,临出门时才发现自己的首饰盒里没有发簪,只得折了朵素白的纱花别住。经过一早上的忙碌,头发松松垮垮的,显得蓬松,两侧还有些许发丝垂落下来。
她站在窗边看风景,殊不知自己已然成为风景。
来美术馆的客人很少,讲解也基本都是闲着,两个女生站在靠近空调的休息区,其中一个短发女生接了被水,给另一个女生陈思思递过去:“思思姐,喝口水吧。”
陈思思是这届学生会的副主席,也是这次美术馆主要负责人,她接过短发女生递来的水杯,喝了一口,微微皱眉,开口问道:“这水里怎么一股铁锈味儿?”
短发女生一瞬间怔愣。
陈思思将水倒进花盆里,把纸杯一扔:“这样的水让一会儿来参观的领导喝到了怎么办?”她冷眼一扫,“还不赶快去超市买矿泉水来。”
短发女生点头哈腰连连称是,转身就要去买水。
陈思思的目光一掠,摆摆手:“你不用去,咱们美术馆还需要人手,让她去。”说罢,手指直直的朝着站在窗边的藏岭指过去,“还有心思看风景,看来这位同学挺闲的,那就劳烦她跑一趟了。”
周围几个女生都没敢吱声,甚至旁边想自告奋勇去帮忙买水的男生也犹豫着收回了手。
这明显已经是故意为难了,至于原因,大家都心知肚明。陈思思虽然为负责讲解的女生们统一发了旗袍,但是唯独她自己那身是量身定做的,这衣服的色调款型也符合她的气质,却没想到,藏岭的到来将她的风头抢了。
陈思思暗暗咬了咬牙,想着哥哥跟自己说的,有个重要的人物要来美术馆参观,她这一切的静心准备都是为了那个人。
正想着,第三展览厅的入口处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还有交谈声。
她一抬眼,越过人群一眼看到被簇拥在中央的男人,长身玉立,静静地伫立在动画展示的屏幕前,听身边的人说着什么。
心跳不受控制的剧烈起来,陈思思整理了整理衣服,唇角扬着笑朝那边走过去。
六月天气温带着闷热的潮湿感,一出美术馆,空气就像保鲜膜一样带着温度闷住皮肤。
藏岭买水时碰到了班长李斌,见到她一个人来买水,李斌主动带着几个男生帮她把买来几箱瓶装水搬回了美术馆,不然她一个人还真没法一趟搬清。
回到第三展厅时画墙前多了很多穿着参观的客人,不见陈思思的身影,藏岭问了那个短发女生,说陈思思去了场馆二楼。美术馆二楼是尖顶的阁楼,分割成杂物间和休息室。
她拿着工作证畅通无阻的上了二楼,正对着楼梯的是一条由南到北的走廊,铺着颜色古老的地毯,走廊里唯一亮着一只明黄色的灯,两侧是分割成的小房间。紧挨着楼梯这边的房间门半开着,从缝隙里露出丝丝缕缕的白光,能清晰地听到里面的人的说话声。那道女声正是陈思思。
休息室的窗帘拉开着,外面的日光照进来,男人站在窗前,眉眼带着淡漠,视线停留在面前站着的女生身上。
陈思思拘谨的揪着手指,耳朵尖泛红,却大胆地抬头看着他,丝毫不掩饰眼神里的爱慕之意。
她早就听家中兄长提过好几次这位顾先生,大学本硕连读于M国,基础数学与金融工程双学位,圣翰高智商俱乐部四星级会员,毕业回国接手了濒临破产的小公司,从担任企业CEO,一步一步将当初的小公司发展壮大到如今炙手可热的百强企业。
而如今这位高岭之花,清冷如谪仙般的天之骄子静静地站在她面前。
连一向伶牙俐齿自负清高的陈思思一开口,声音都不可抑制地发颤:“顾先生,我......我一直很崇拜您,是真的仰慕您很久很久——”
话说到一半,面前的男人动了动,顾以南抬手,将鼻梁上的金丝边眼镜摘了下来。
摘掉眼镜的人仿佛捅破了冰面的湖泊,那双浅蓝的瞳仁似乎带上了点点的笑意,却未及眼底。
他唇角浅浅的勾了起来。
陈思思在他靠近过来的一瞬间就大脑宕机。
扑面而来的是沉静谧的香根草带着琥珀木的深沉。
她紧张的咽了咽口水。
面前的男人俯下身来,气息近得似乎能喷吐在她脸颊的细微绒毛上。
他漫不经心的开了口:“小姑娘,把你的小心思收起来。”
顾以南的俊颜近在咫尺,下颚线分明,浅淡的蓝色瞳眸里带笑,语气温柔,说出来的话却残忍至极。
他收身往回退时,陈思思幡然醒悟过来,一把挽留似得抓住了他的袖子。
“顾先生,我喜欢你很多年了,我真的——”陈思思仰着头看他,她自诩自己有足够的美貌,家世也不错,大学里的更是追求者络绎不绝。
“嘘——”顾以南抬手,冰凉修长的手指悬空抵在她唇瓣前。
看到陈思思呆愣愣看着自己的眼神,他唇角的弧度更大,语气温柔,说出来的话却犀利至极。
“我不会喜欢你这样的。”他凉薄的目光瞬着女生的脸颊往下移,“脸蛋不够漂亮。”
再移一寸,手指尖悬空入羽毛般在她下巴尖处掠过,“学历家世样样不如我。”
最后,他嘲讽般低低笑了一声,那向来彬彬有礼礼貌低沉的嗓音说着让她难堪至极的话。
他每说一句,陈思思的脸就跟着白一分。
泠泠
眼镜好像是这个男人披着绅士平静的外衣,没了这层镜片的遮挡,他的目光锐利宛如鹰隼,却带着轻佻的笑。
这才是真正的他,才是这个男人本来的面目。
陈思思哪里受过这种毫不掩饰的羞辱和看轻,她羞愤的满脸通红,几乎是落荒而逃,冲出房间的时候和站在门口正在犹豫要不要进来却看了一出好戏的藏岭撞了个正着。
手里的一卷零钱夹杂着钢镚没拿稳,被陈思思一撞散落满地。
来不及追究这个不长眼的女生为什么杵在这里,陈思思捂住脸,迅速站起身来朝着楼梯口跑了下去。
藏岭揉了揉被撞到的手腕,转身弯腰开始捡掉落在地毯上的零钱,表面风平浪静,内心却掀起来滔天巨浪。
她似乎撞见了什么秘密。
想的太认真,连背后的人什么时候走过来都没意识到。
直到男人俯下身,拾起一枚硬币递给她,修长的手指夹着硬币泛着金属光泽,晃进了她的眼底,藏岭才如梦初醒般。
顾以南不知何时带回了那副眼镜,仿佛刚刚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平静的看过来。
面前的女生穿着和陈思思一样的旗袍,手扶住膝盖并拢,稍微往旁边半蹲,旗袍完美的贴合在她纤细的腰肢上,她低垂着头,松散的发髻落下几缕碎发挡住侧颜,精致的侧颜若隐若现,像是大雾之中的古松瀑布,略闻水声就得以窥见其风姿。
因为他这动作,女生被吓得一顿,整个人宛如被猎人盯住的小鹿,僵在原地,引得她发髻上那朵白玫瑰簌簌摇曳,引人摘鄂。
她不动,他便极有耐心的等待着。
细致的温柔,和刚刚房间里笑容轻佻男人的判若两人。
藏岭先动了一下,他显然没认出她来。
她的脑海里急剧得头脑风暴,淡定的外表之下满是“我该怎么办啊啊啊啊”“怎样才能不抬头地把东西接过来”“大不了不要了?”“可是不要了会不会更加吸引他的注意力”“算了,要不我还是跑路吧”。
在顾以南的视线里,小姑娘的头越来越低,飞速的接过他递来的硬币,莹白如玉的小手刻意地,在不触碰他的前提下,接过去。
他平静地站起身来,望着她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身影,不禁觉得有些好笑。
小姑娘跑得比兔子还快,好像他是什么洪水猛兽。暗黄色的旗袍上绣着徐徐盛开的白玫瑰,随着她匆匆下楼的动作摇摆婀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