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嫁-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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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年前


这次牌匾上写的并非“陆氏医馆”,而是“蓬山医馆”,陆培风到底是先皇后的心腹,忍冬不想多生事端,索性选用了蓬山二字。
她之所以来到京城,一方面是因为京中繁华、药商齐聚,更利于编撰医书,另一方面是她想见见如今的宣威侯夫人,也就是她的生身母亲。
她想问一问母亲为何要抛下父亲、抛下自己,只有知道原因,才能化解她心中的执念。
最开始,蓬山医馆的生意并不算好,堪称是门可罗雀,毕竟忍冬实在太过年轻,外表与那些胡子花白的老者全然不同,无法让不了解她的病患信服。
直到她用施针之法救下了一名突发急症的孕妇,缓解了滑胎的趋势,才逐渐得到邻人的认可。
他们身体不适时,会来蓬山医馆看诊,当发现忍冬不仅针术出众,用药也十分奏效后,便开始口口相传,渐渐给蓬山医馆打响了名气。
正当忍冬以为一切往好的方向走时,她发现了一件事。
她的癸水迟了。
忍冬是医者,即使从未有过做母亲的经验,也知道男女敦伦后,若是女子不来月事,十有八九是怀了身孕。
意识到这一点,忍冬茫然无措的护住平坦腹部,她怔怔望着手腕,几次想要给自己把脉,却罕见的胆怯了。
她怕自己真有了魏桓的骨肉。
当初她日日服食避子丸,就是为了遏制住怀孕的可能,偏偏被魏桓发觉端倪的那几日,她不敢服药,也不能服药。
忍冬用力咬住唇肉,微微发颤的指尖搭在腕间,当她诊出滑脉后,整个人僵在原地,半晌都没能缓过神来。
果真是那一次。
忍冬从未经历过如此艰难的抉择,她不想沦为魏桓豢养的雀鸟,任由他戏弄轻侮,因此她费尽心力,拼了命地逃出了邺城,可这个孩子却彷如无形无状的枷锁,再度将她困囿于魏桓带来的阴影下,即使他是无辜的。
她真要放弃他吗?
即使忍冬知晓无数种堕胎的方子,此时都无法狠下心肠配制,她深深吸气,过了不知多久,眸光才从犹豫转为坚定。
邺城距京畿足有千里,就算她留下这个孩子,或许魏桓也不会发现。
柔软的手掌再次覆盖住腹部,明知那个孩子如今不过是胎芽,忍冬仍觉得心里一阵涨热。
打从父亲去世后,她在这世上便再也没有亲人了,闻俭是她名义上的丈夫,可两人非但称不上亲昵,现在还结了化不开的仇怨。
忍冬内心是渴望亲情的,同时,她也舍不得伤害一个无辜的生命,在已经逃离魏桓的情况下。
她能感受到这个与她血脉相连的生命,那么小,那么脆弱,必须依附着她才能存活。
她低下头,小声的喃喃:“以后我会对你好的,一定要健健康康出世呀。”
在与魏桓分开前,忍冬整整服食了四个月的避子丸,即使她特地甄选了不会损害身体的药材,但难保不会伤到孩子。
柳眉微蹙,忍冬走到桌前,研墨提笔,写下几道安胎养身的方子,她定期服用此药,应该能抵消避子丸的药性。
雁娘恰好站在桌前,扫见药方的内容,稚嫩面庞露出一丝诧异,她犹豫了好半天,才呐呐发问:“陆大夫,这方子好像是、”
“是用来安胎的。”忍冬替她把话补全。
雁娘似是意识到了什么,她愕然的瞪大眼,目光落在忍冬的腰腹处,半晌都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就像雁娘想的那样,我怀孕了。”
不出意外的话,她们二人将会在这座宅院中度过很长一段时间,她的肚子会一日日大起来,无论如何都避不开雁娘的双眼,与其费尽心思隐瞒,还不如坦诚相待,反正雁娘也不知晓魏桓的真实身份,仅把他当成出身显达的官员。
而自己,则是被那名“官员”豢养的外室。
雁娘心知,陆大夫既然开了安胎药,便意味着她想留下这个孩子,但她初到京城、举目无亲,现下又怀了身孕,过得未免太辛苦了。
“陆大夫,那位大人可知晓这件事?”
忍冬摇头,若不是癸水来迟了,她根本不会生出诊脉的想法,也发现不了腹中的孩子,因此,身在邺城的魏桓自是不清楚的。
她并不打算将这件事告诉魏桓,毕竟那人生性恶劣、实非君子,要是他知道的话,难保不会做出什么。
忍冬心里盘算的很好,现实却截然相反。
打从她跟随车队离开邺城那日,身边便被安插了数名麒麟卫,这些身手矫健的侍卫扮作寻常百姓的模样,除去保护忍冬之外,也在暗中监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这会儿麒麟卫虽没能待在医馆内,但他们与忍冬的距离仅是一座院墙。习武之人向来耳聪目明,不费多少力气,便将忍冬与吴雁宜的交谈声听得清清楚楚。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看似柔弱的陆大夫居然如此大胆,非但拒绝了王爷的求亲,还怀着镇南王府的血脉辗转来到京城,若非麒麟卫一路相随,只怕王爷根本无从知晓自己的骨血即将临世。
其中一名麒麟卫忙不迭地取来纸笔,写下寥寥数语,将字条绑在信鸽腿上,直接让其往邺城的方向飞去。
以殿下对陆大夫的看重,得知她有孕后,势必会亲自来到京中。
到那时,他们便不必再担忧王府的血脉遗落在外了。
转眼又过了小半个月,忍冬终于从病患口中打探到了宣威侯夫人的消息。
那位焉夫人虽为二嫁之身,但与宣威侯情谊甚笃,两人成婚后,宣威侯从未纳妾蓄婢,甚至还被传出了惧内的名声。
焉氏为宣威侯诞下了一子一女,幼子身体康健,活泼伶俐,但那个刚及笄不久的长女,却患有难以根治的弱症,这些年请了不知多少大夫看诊,仍不见成效。
焉氏日日以泪洗面,求神拜佛,希望能让长女恢复健康。
每月的初一十五,她都会前往城外的护国寺进香,就是为了给长女祈福。
说这番话时,患有恶疮的婆子长吁短叹不住摇头,显然在为宣威候府的小姐感到可惜。
开具了祛除恶疮的药方,忍冬将婆子送出医馆,若是她没有撒谎的话,明日乃是十五,焉氏会出现在城外的护国寺。
忍冬并不是要破坏焉氏的生活,她只是想要个答案——
一个焉氏抛夫弃女的答案。
翌日清早,忍冬换上浅绿的春衫,头戴帷帽,搭乘马车前往护国寺。
行至山门时,她将车帘掀开一角,探头往前望去,恰好看见不远处那辆堪称华贵的车驾。
车夫低声道:“陆大夫,那辆马车里坐的正是宣威侯夫人,她生得美貌,可惜命途多舛,先是所托非人,眼下视如掌珠的长女又被弱症折磨得日渐虚弱,还真是命苦。”
“所托非人?”忍冬舌尖咀嚼着这几个字。
“可不是吗?据说宣威侯夫人头一位夫君是个大夫,分明在宫中当值,却助纣为虐,帮着先皇后欺凌宫妃,若非先皇后暴毙,只怕宣威侯夫人还在苦水里泡着呢,哪会有如今的日子可过?”
即使忍冬常年住在邺城,也听说过先皇后的种种传言,那位皇后不仅风华绝代,还尤为善妒,时常对怀有龙胎的妃嫔下手。
而父亲身为她的心腹,自然躲不过刽子手的称号。
忍冬与父亲相依为命多年,深知他的秉性,绝不会对无辜妇孺动手。更何况,若陆培风手上真沾染了宫妃与皇嗣的鲜血,圣人又怎会在先皇后故去后,留下他的性命?
想来不过是以讹传讹。
不过这样的讹传却让忍冬心神紧绷,她遥望着宣威侯府的马车,隐隐觉得自己只怕要白跑一趟了。


58.  第58章   本王何曾答应过你

宣威侯府本就在京中颇具名气, 再加上侯爷续娶的夫人命途十分坎坷,倒是吸引了不少人的关注,因此来护国寺进香的百姓都知晓车内坐着的是侯夫人焉氏,纷纷避让开来, 免得冲撞了贵人。
似忍冬这般不紧不慢坠在后面的, 委实罕见。
车夫擦了擦额间的汗珠儿, 忍不住劝道:“陆大夫,咱们莫不如放慢些脚程, 等宣威侯夫人入了护国寺内,再过去进香也不迟。”
忍冬之所以走这么一趟, 并非为了进香, 而是想和母亲见上一面,自然不会刻意回避,她摆手安抚:“那位夫人性情宽和, 你照常走便是。”
话都说到这种份上, 车夫也不好再劝,只能沉默地扬鞭催马, 拉近与前方马车的距离。
山门外的石阶足有数百级,香客无法乘坐轿辇前行,必须亲自拾阶而上, 方能体现出一颗诚心。
只见一名容貌极美的妇人从马车中走出来, 看着不过二十七八,身穿蜜合色素面裙衫,粉黛未施,仅以玉钗绾住发丝,瞧着既素净又明艳。
忍冬心跳得极快,她按捺不住自己翻涌不息的情绪, 定定注视着妇人的面庞。
许是察觉到了什么,焉氏陡然回头,对上年轻女子如霜雪般莹澈的娇颜,面色微微一变。
原因无他,年轻女子的相貌与她年轻时足有七成相似,另三成又像极了陆培风,焉氏根本无需思索,便猜到了后者的身份。 
是那个孩子。    
焉氏脚步微顿,冲着身畔的丫鬟吩咐道:“去把那位姑娘请过来。”
丫鬟虽有些疑惑,却没在此处多问,应诺后,快步走到忍冬所在的马车近前,道:“这位姑娘,我们夫人瞧您面善,想邀您一路同行。”
忍冬自是不会拒绝。
她跟在丫鬟身后,没一会儿便站在焉氏跟前,凑得近了,她鼻前嗅闻到一股极馥郁的玫瑰香,如云似雾,绵绵不绝,却与妇人的淡雅装束截然相反。
忍冬端量焉氏的同时,焉氏也在端量着她,两名女子容貌肖似,若非一人年长,一人年少,只怕会被错认成同胞姐妹。
掌心渗出湿黏的汗意,焉氏用绢帕反复擦拭,状似无意地问:“我一瞧见姑娘便觉得亲近,你可是京城人士?”
忍冬向来聪敏,也能猜出焉氏究竟想问什么,她深吸一口气,直截了当地回答:
“我姓陆,名忍冬,原本住在邺城,不久前刚搬到京畿。”
妇人身躯僵硬,好半晌才恢复如常,她屏退侍奉在身边的仆婢,等附近再无旁人后,继续发问:“你父亲可是陆培风?”
忍冬轻轻颔首。
焉氏神情复杂,她握住忍冬的手,苦笑道:“没想到你竟是、竟是他的女儿,当年先皇后骤然离世,你父亲虽无错处,却依旧被划入清算之列,他为了不连累我,没留下半点消息便离了京,原来是回了邺城。”
“你父亲,他还好吗?”
瞥见妇人隐现水光的杏眸,忍冬摇头道:“父亲早在几年前就去世了。”
听到这话,焉氏眼泪掉得更凶,她一手拿起绢帕轻拭眼角,另一手攥住忍冬的腕子,许是心绪太过激动,她的力气也用得极大。
两人先后踏入寺内,焉氏拒绝了指引方向的小和尚,熟门熟路行至护国寺后山的竹林,此地既无香客,又无沙弥,唯有风声徐徐浮动,竹叶瑟瑟作响,倒是个适宜交谈的好地方。
“忍冬,你可知道我的身份?”
嘴上虽这么问,焉氏心中却早已有了猜测,若是忍冬对自己一无所知的话,她也不会费心费力赶到护国寺,就为了见上一面。
“夫人是我的生母,对吗?”
忍冬发现,打从焉氏见到自己,她的心神便格外紧绷,像是被拉到极致的弓弦。
她心知,此种情绪并非欢欣所致,而是在面对一个不该出现的人时应有的警惕。
她对于焉氏而言,正是那个不该出现的人。
意识到这一点,忍冬抿了抿唇,追问道:“依照夫人所言,父亲是为了保全您,才将您留在京畿,既然当初是被迫分离,那这么多年来,夫人为何不去找寻父亲和我的下落?”
焉氏没想到忍冬竟如此咄咄逼人,她眉心微拧,扶了扶发间的玉钗,嗓音沙哑的解释:“我虽是宣威侯夫人,日子却不像你想的那般好过,须得在侯府伏低做小,方能得到喘息之机,再加上月溪体弱,我必须得亲自照看她,实在没心力顾及别的。”
若是忍冬没猜错的话,焉氏口中的月溪,便是她与宣威侯的长女,那个刚刚及笄却先天不足的姑娘。
比起与陌生人无异的自己,宿月溪是才是焉氏的心头肉,忍冬眉眼低垂,沉声道:“我明白了,多谢夫人解惑。”
说罢,她想要离开,却没能挣脱焉氏的钳制。
忍冬眼带诧异的望向焉氏,不明白后者为何要阻拦自己。
焉氏强挤出一丝笑,道:“忍冬,这些年来,娘虽然没能留在身边照顾你,爱护你,可你是我第一个孩子,娘怎么会不在乎你?你跟娘回府好不好,就当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
焉氏的语气堪称诚恳,但忍冬听在耳中,却没来由的觉得违和。
比起全心全意陪伴自己长大的父亲,忍冬并不了解面前哭得梨花带雨、伤心欲绝的妇人,她唯一能做的,便是推敲斟酌焉氏的词句,当她发现焉氏给出的回答与父亲留下的信有所出入时,心底难免升起几分警惕。
“夫人,我不能随您回去。”
焉氏眯了眯眼,试探着猜测:“忍冬不愿跟娘回侯府,莫不是因为有舍不下的人?譬如情郎。”
“不是情郎,我早就成过婚。”
忍冬今日没有梳妇人发饰,焉氏还以为她未曾谈婚论嫁,岂料都嫁人了。
“嫁人也无妨,你就当是回娘家小住几日,你是培风的孩子,应该也精通医术,刚好可以给月溪把把脉,看有没有法子为她调理身体。”
忍冬仍是摇头,她抽出手,冲着焉氏福了福身,仅留下一句道别的话,便径自离开了护国寺。
焉氏伫立在原地,一瞬不瞬地盯着忍冬远去的背影,嫣红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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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却心中疑惑后,忍冬不再关注宣威侯府,反倒将心思投注在看诊及编撰医书上,蓬山医馆也在京城打响了名气。
忍冬本以为能够安心养胎,怎料她从护国寺回来的第三日,医馆内便多出了一名不速之客。
那人俊美无俦、威势煊赫,不是魏桓还能有谁?
忍冬没想到魏桓竟来得这么快,她眸底划过丝丝惊惶,强自镇定道:“殿下怎么来了,不是说好放我走吗?”
贴身的小衣此刻早就被冷汗打湿,忍冬用力咬了下舌尖,奢望能够瞒天过海,不让那双幽深黑眸察觉到自己的异常。
与她的焦灼难安相比,魏桓姿态闲适悠然,他近乎贪婪的用视线在女子身上梭巡,恨不得将其揉进骨血中,方能平复那股令他险些崩离神智的痛楚与躁郁。
他一步步逼近忍冬,仿佛在将一只自以为逃出生天的猎物欺至悬崖峭壁前,让忍冬心弦紧绷,唇瓣也褪去血色。
魏桓身量高大,笼罩而来的暗影似一团呼啸席卷的黑云,能够彻底禁锢住忍冬。
他抬起手,粗粝指腹时轻时慢揉捻着苍白可怜且不住轻颤的唇肉,就连嗓音都因为过度兴奋而稍显喑哑。
“陆氏,本王何曾答应过你,我说让你走了吗?”
当日在医馆中,忍冬骤然得知真相,她接受不了魏桓的欺瞒与轻视,连先前约定好的一年期限都顾不得,毫不犹豫的离开邺城。
现在想来,魏桓那时虽放低了姿态,以正妃的位置作为动摇她决定的筹码,但的确没有应允她单方面的毁约之举。
忍冬不知该如何反驳,她想甩开魏桓的手,偏生这人常年习武,气力远非寻常女子可比。
魏桓瞥了眼麒麟卫,后者立即将站在附近,恨不得冲上前护住忍冬的药童带至隔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