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良-第16章
英俊小天鹅
1 年前


“你们聊吧, 等下我过来接人。”自己在这儿他们说话肯定有所顾忌, 顾玉尘识趣的走远了些,在凤兮宫各处溜达。
温娘面色缓和不少, 轻声道:“进来吧, 我已经让人备好衣物热水, 你先清洗一番再出来用膳。”
温勉北见到温娘后眼里便只有她, 温娘让他做什么他便做什么,愣愣地按照她的意思行事,等泡在浴桶里,温热水没过身子, 他才恍然回过神。
其实温勉北虽是温东衡亲子, 生在长在温家,但他比温娘好不到哪儿去, 多年来他只能算作温家名义上的长子。
他娘是在温夫人身边伺候的侍女, 生了他才被提为姨娘,在他五岁的时候就病死了, 别人都说他姨娘不要脸,竟然趁着主母怀孕勾引家主,早死都是便宜了她, 连带着骂温勉北的话也不少。
温东衡从他出生就厌恶他,温夫人更视他为眼中钉,他只有像一滩烂泥才能活着,衬托得温家嫡子能拿得出手才能活到现在,这些年他被打磨得如同无知无觉,只晓得醉生梦死的物件,当初开口那句让温娘好好活下去,并非是鼓励的话,是他最真实的写照,活着、能呼吸而已。
可是他没想到单因为一句话,温娘便宁可惹得李承胤弃都要救他,其实她完全可以袖手旁观的。
温勉北泡在水里直到水温泛凉,让他忍不住抖了抖,外面浮碧等候良久,算着时间差不多了才敲门,“娘娘在等着公子,公子可沐浴好了?”
“好了。”温勉北冲着外头应了声,从浴桶坐起胡乱的擦干身子,头发也是随意的弄干了下,伸手拿衣物穿戴整齐。
衣物颜色偏深的灰蓝色,不知道是从哪儿弄来的,穿在温勉北身上略略的不合身,出手微长了些,可是眼下也管不了那么多,他把袖口往上挽了挽。
温勉北从里面打开了门,浮碧将他带去偏殿用膳。
途中浮碧脚步放的有些慢,她忍不住道:“自回宫后娘娘情况便一直不好,宫里宫外无不在说娘娘,此中事情复杂,奴婢是弄不懂,可奴婢知道娘娘为了救下公子,在乾清宫外整整跪了一夜,还希望公子珍惜如今。”
温家的人都知道温勉北不学无术,不论是读书还是习武,皆是一半一半,他哪日不给府里招惹事端就是好的,浮碧实在是不希望温勉北给温娘惹事,到时候温娘还要给他收拾烂摊子。
浮碧的话刺耳,但是说的均为实话,温勉北默默的听着并没有反驳,到了偏殿温娘正坐在榻上等他,桌上摆满了好些吃的。
“长姐。”温勉北的脚步加快了些许,脸上也有了些笑意。
温娘看了眼他头顶,微微蹙眉,“怎么顶着湿头发就出来了?”
“不碍事的。”
“赶紧把头发弄干,这样的天气也不怕作病。”说着,温娘拿了干净帕子往他脸上丢,对待温勉北她就没有对淑妃那般细致,大男人糙些便糙些,又让人把炉火靠近些温勉北。
温勉北笑着接了帕子,好歹是把头发弄得干半不干,至少没一拧就能拧出水,温娘让他坐在自己对面,把果腹的糕点推到他面前,再把温热的茶盏移到他手边,“我怕用膳时间不够,便随便填饱填饱肚子吧。”
温勉北也不客气,拿了糕点就往嘴里塞,在牢房里吃的睡的都不好,更何况温家犯的还是大罪。
温娘抬手让其他人下去,屋内只留她和温勉北两人,“皇上刚登基那会,朝内外皆在闹腾,朝中各位王爷不服先帝传位给皇上,甚至有传闻皇上篡位登基,为此三王爷囚禁宗人府,五王爷爵位被削、贬为庶人,后来御史大夫联名怒斥皇上不顾亲情、残忍暴戾,又有数十人被斩首。
哪怕是如今也有不少人骂皇上,但你千万不能对皇上有怨怼之心,至少眼下温家的罪名洗不清,这些年你得一直顶着是罪臣之子的名头活着,但你是靠皇上的恩典才能活下来,要学会感恩戴德……你得记住从今以后没有温家了,也不要想着回到以前。”
温娘声音有几分冷静,也有几分残忍,可温勉北却觉得这是他听过最暖心的话。她在教他怎么活下去,罪臣之子是人人得而唾弃的名头,可是只要他对帝王独一无二的忠心,那么他会就是帝王向世人展示的仁慈宽和,恰好帝王也需要有这么个人证明他有容人雅量,能容下逆臣儿子的帝王,就算手段再狠辣无情,那又怎么可能会是残暴不仁的人呢?
温勉北吃糕点的动作不停,含混地说了句:“我还有几分蛮力,我想入行伍。”
温娘诧异地望向温勉北,没想到他会想走这条路,如今读书考取功名确实晚了,更何况留在京城还不知生多少是非,她问道:“你怎么想着入行伍?先帝后期重文抑武,武将受不到重用,皇上要收回边疆掌控权,加强皇都权利,所以刚登基也是压着武将……西北那边自从听闻秦将军失踪之后,皇上便一举收回西北兵权,设兴庆府节度使,派了魏清辉接手,边疆不宁、骚乱不断,守城倒是绰绰有余,可也仅仅是守城……”温娘同温勉北分析局势,这一去利总归是大于弊的,当然前提是能活着。
温勉北仔细听着温娘的话,他以为这些都是温娘从李承胤那里听来的,眼里的光越发浓烈,让他越发肯定:“危险与机遇共存,只有这样我才能走出一条路,便是死了我也不曾白费。”
除了最开始的提了提温家,后面两人的谁都没有再提,温娘拿出只漆红色匣子,里面装的是银票与地契,她从里面将三进宅子的地契抽出,将剩下的交给温勉北,又拿了只装着碎银子的荷包。
先前迟迟没有拿出来,便是她不确定温勉北想怎么而活,他不留京城想入行伍,银子便比宅子可靠多了。
温勉北知道宫里上下要打赏,花费不比宫里少,见状连忙推拒:“我不用这些,我有来银子的法子。”他不能给她添麻烦。
“温家已经被抄了,家产全部上缴,你从哪里弄银子,就算以前有些朋友,他们见你落难也未必肯帮你。”温娘这张嘴想毒的时候还是挺毒的,“我等着你回来给我撑腰,这些就当做我前期投入的本钱吧,你少走些弯路,就能早些回来。”
“这些就够了。”温勉北只拿了碎银子,“外面还有位顾医师,我找他借些盘缠还是可以的吧?顾医师瞧着就像是有钱的人。”
是顾医师瞧着就像是好骗的人吧。
温娘听后愣了愣,没料到他说的来银子的法子是坑顾玉尘,登时乐了出来,不得不说这是好办法啊。
她连连点头:“可以的,可以的。”这一笑她也不怕温勉北活不下去了,总归是有几分聪明和本事的。
时间一到顾玉尘便来带走温勉北,他听到温勉北想去边疆从军,诧异地望向温勉北,这人可是京城出了名的混,温东衡三儿子中他应该是最扶不起的人。
顾玉尘在得知温娘要救他时,他已经够惊讶了,如今听见他还想入行伍,不免觉得是不是温娘替他出谋划策。
“你别看着我,是他自己的意思。”既然温勉北误以为都是她听来的,那便叫他那么认为好了,从今往后温勉北谁都靠不了,只能靠自己,也得学会靠自己。
温勉北紧紧地望着温娘,郑重其事地开口,“长姐等我回来。”这刻,混吝的浪荡子就像一瞬间长大,可孩子气的语气又好似还没有完全长大,让温娘不免心软了软。
温娘忍不住笑出声,踮着脚揉了揉温勉北脑袋,叮嘱道:“你活着就行。”
温勉北却突然抱住温娘,下颌搭在她削弱肩头,固执而倔强,声音有些哽咽艰难:“长姐,你一定要等我回来。”
好似温娘是他踏出这一步的勇气,也是他坚守的信念,他几分三脚猫的功夫也敢说自己要入行伍心里还是犯怵的,可是他只有这条路可以走,他急需这份勇气支撑自己,也需要这份目标。
“好,”温娘点了点头,轻轻拍了拍温勉北后背,温声道:“我等你回来。”
温勉北恋恋不舍的松开温娘,朝她咧着嘴笑了,褪去以前玩世不恭的外衣,眼神更坚定也更坦荡,也更加留恋,都舍不得挪开视线。
温娘冷眸望向顾玉尘,半是严肃半是警告地道:“我不希望说好的留他一命,到头来成为空话。”这是她能为温勉北最后做的事,求得他这一路安然无恙。
顾玉尘面色顿时认真起来,朝温娘郑重表示,“放心,他性命无虞。”虽然李承胤心思深沉、偏执阴鸷,但是他这人答应的事还是会做到的。
不过如果其他人要温勉北的命,那还是得靠温勉北自己。李承胤不会对他出手,可也不至于帮忙护着温勉北,所以说他去边疆从军倒是聪明的选择,至少远离京城是非,温家这次一倒牵扯得深,不少人想要温勉北命。
顾玉尘侧首同温勉北道:“走吧,往后的路你要自己走。”
温勉北怀着勇气与信念。
这一走就没有回头,他怕自己忍不住。

第28章  芙蓉   温娘这辈子都留在宫里陪着朕吧……
平王府, 门窗紧闭的书房内。
年过四十的男子此刻半躺在床上,眉眼间皆是疲倦,眼尾是岁月镌刻的痕迹, 可哪怕受了岁月侵蚀, 依旧遮掩不了他年轻时的俊朗。
“他为了皇后留下温勉北?”男子手掌相交拇指缠绕转动, 语气意味不明地道:“他布下天罗地网恨不得将兄弟手足赶尽杀绝, 竟然为了个女人留下祸患,当真是了不得。”
男子身旁站着老太监全福, 是跟在他身边伺候多年的人, 如今也只有全福能这么近身伺候。
他有些疑惑主子为何这么说,“奴才瞧着当今不喜皇后啊, 皇后那些流言蜚语到现在都未解决, 而他只是想搅动朝堂风云就把皇后架在火上烤, 明知道温家是皇后的依仗还能用温家作饵。”
温家确实动了不该动的心思, 就像是那心高气傲、不甘心混沌于事的小世子,皇权争斗的牺牲品不外乎于此。
所以他明白主子心中滋味难受,要恨当今圣上好像恨不上,可不恨心里又不平衡, 于是几分恨自己, 几分恨帝王,剩下几分恨这无情无义的皇家。
“奴才听闻三爷五爷多有皇后帮衬, 才不至于让下面那些人欺辱了去。”三王爷被囚禁宗人府, 五王爷被削去爵位贬为庶人,尤其五王爷更是让帝王恨透的人, 是当年身为皇子时期结下的仇怨,后面当初当今登基五王爷心气不顺也闹了,指着当今鼻子骂他不配为帝, 当今受朝臣跪拜之时硬着头皮不跪,爵位这才被皇帝削了。“明知道对方与当今不对付,她还非得帮衬对方,这样的皇后怎么可能受当今喜欢。”
“持家得一软一硬才能和谐,这边喊打喊杀,那边磨刀递剑,就把喊打喊杀的那人架到高处下不来了。皇后便是其中纽带,她当的确实合格,还能准确无误算准李承胤的心思,知道李承胤不可能做杀亲兄弟的事,就算要朝兄弟下手也得是犯谋逆的罪。”说到此处的平王眼里露出痛色,不过很快他便恢复正常,“可是老五就是混账了些,还不至于谋逆,当初朝堂上没能及时给帝王行礼,大抵是因为顶撞后怒气未散愣神了,等没反应过来,肯定知道自己做错了。”
哪怕平王当时已被幽禁多年,但是听见发生的事,凭借对这些兄弟性格了解,也能将他们心理摸得八\九不离十。
平王淡淡笑了笑,端得是儒雅随和,“哥哥们应该爱护弟弟,作为当今圣上的好哥哥就送他一份大礼吧。”
全福不明白自家主子要作甚,只见自家主子撑着身子下了床,行至案桌旁拿出信纸,执笔落下几行字,“你替本王送一封信给本王的大哥,他应该乐得帮这个忙。”
燕王与平王的反扑异常激烈,最直观的表现便是两位王爷的旧部,频繁地在朝堂联合攻击弹劾世家。
世家这一块李承胤动要动,可现在远远不到时候,现在牵一发而动全身,世家势力盘根交错,弄不好会引得天下大乱,这是李承胤绝对不能容忍的,此外这些人还搞小动作,插手帝王后宫要求后妃早日开枝散叶,这又是迎合世家而为,世家都想自家女儿早日诞下皇子,到时候谋夺后位便有了有利的筹码。
两者之间维持着微妙平衡,可稍有不对这平衡就会被打破。
前朝波动引到后宫,温娘在后宫里听闻了些许消息,察觉到了不对劲,又命人多搜罗了些消息给她。
这还是多亏李承胤收回她手里的五枚,没有闹得人尽皆知,所以有些人她还是使唤得动的,能打探到朝堂发生的事。
她止不住的叹气,准备趁夜色将至出宫一趟,让浮碧与月宁帮忙掩护,为了不打人眼还找到淑妃,借淑妃的手让她派宫女出宫采买,自己混在宫女当中以做遮掩。
她其实她早就想出宫的,奈何当时温勉北没有出狱,她怕惹得李承胤生气,所以没敢轻举妄动。
当夜,德胜门二十里外的平王府来了位不速之客。
温娘身上裹着黑袍,手里持着凤牌,给驻守在平王府的兵卫看,低声道:“皇上命本宫来一趟。”
温娘知道即便自己说是圣上旨意,李承胤那边迟早还是会知道她来见平王,只能说能瞒住一时便一时,她等下还要去燕王府。
兵卫见是货真价实的凤牌不敢怠慢,这边有人连忙去禀告平王府的人,同时也把温娘放了进去。
平王府听闻有客到,全福出来迎的客,见到温娘的时候全福明显整个人愣了愣,“您请上马车。”
温娘换了平王府的马车,行了将近半刻钟的时间,马车才在一座院子外缓缓停下,全福领着温娘往院子内走。
借着头顶皎洁月光,温娘依稀能瞧清楚里面布局,院内种着各色花苗,各处无一不透着精秀,只是稍微显得没人气了些。
走过廊檐温娘被全福请到书房,走进去就一袭月牙色长衫的男子在等他,茶已经泡好放置在小几上,他见到温娘便是尔雅浅笑,“皇后娘娘尝尝府里新茶。”面上无懈可击,想从他这里探究,就是温娘都无可下手。
温娘从善如流的走过去,道:“今儿只谈家事,当不得二哥一句皇后娘娘,若是二哥不嫌弃换我一声温娘便好。”
“温娘今日过来是想谈什么家事?”平王也顺势换了称呼,他没等温娘回答就道:“本王的儿子本王清楚。他见过本王的风光,也见过本王的落败,更是受过先帝宠爱与青睐,怎么都不甘心就此一生,皇家残酷就在于此,成王败寇都是命,这事本王不怨怪圣上,其他的本王不觉得有可谈的。”平王看似为人温和好说话,可是每句话里都暗藏剑锋,只有不识趣的才会在碰壁的时候继续坚持。
比如温娘就是那不识趣的人,她觉得人家是在赶她走,她也能淡然自然的留下,尝了口平王府的新茶,是上等的碧螺春,入口清淡香味充斥口腔。
温娘缓缓放下茶盏,并没有信平王说的不在意,但今儿不是想提起这事,她还不至于专在人家伤口上撒盐。
“谈的是府里姑娘的事。”觉察到平王动作微顿,温娘趁势继续开口,“燕王府与平王府都有未出嫁的姑娘,世子还留有一女,您就算不为自己考虑,也得为府里的姑娘和您孙女考虑。”
“多劳皇后娘娘上心了。”
“作为亲婶娘当然得上心,大郡主今年二十一,小郡主十八,都到该说亲的年纪了。原本与大郡主有婚约的郑家迟迟不肯提完婚,外面传言郑云体弱多疾,郑家是怕郑云压不住喜事,可我着人调查过了,那郑云后宅已经有了两房姬妾,这哪是多病羸弱不来提婚事,分明是怕蹚平王府浑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