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花野草-第48章
yuzukitty
1 年前


这……这么犯规……
这……怎么不按照剧本来?……
粉云漫天,棠华心里被勾得发痒,把之前做的所有计划扔在了九霄云外,什么先不着痕迹约斐草看电影啦,什么看完电影后带对方去布置好的地方啊……如此种种,他被撩得五迷三道,连下一句要说什么都忘记了。
最后,他低低“嗯”了一声。
带着满心欢喜。
周末那天棠华准备的电影是个小众爱情片,主人公也是两个男孩子,全片带着氤氲的暧昧和浪漫,美好地能滴出水来。
整间影视厅只有他们两个人,坐在正中间。
一开始斐草没觉得不对,直到影片开播后。
国内性向再开放,同性恋也属于不见天日的那一挂,一部同性片子要演出上映几乎是件不可能的事情。
这其中他家男朋友下了多少功夫也就可想而知。
剧情很好,转场很美,是两个青春期的高中帅男孩,在夏天的小巷里奔跑,迎着烈日,手牵着手,他们爱得那么努力,看向彼此的目光里都是能溢出来的纯澈。
荧幕上两个男孩在阳台看日落。
荧幕下,棠华偏头看着自己的男朋友,小声叫了一句:“斐草。”
斐草低头看他。
棠华清了清嗓子,眼睛比荧幕里的男主演还要亮上几分,盛着银河的星星,他说:“斐草,我会记住今天,这对我来说是最重要的一天。”
新的转场到了海边,这部电影仿佛要把所有的美好和浪漫都从生活中摘出来给你看,海浪哗啦啦地卷,沙滩上有几只螃蟹踱着步子。
斐草滚动了两下喉结。
棠华继续说:“因为老天爷把你带到了这个世界上。”
不管别人如何想,我都谢谢你的存在。
你对我来说是最重要的人。
我想为你拍部电影,把世上所有好的事情、爱的事情都记录进去,以此来补偿你生命的前十八年所遭受的种种不公。
我想让你知道,这世上还是有很多值得眷恋的事情,比如漠北草原的雪,比如太平洋沿岸的风,比如北欧小岛上的风云……如果这些都不够吸引你,那么,还有我。
荧幕上两个男孩子终于在接吻。
斐草的手紧了紧,突然觉得喉咙干得厉害,他俯身贴过来,炽热的体温,密室中可闻的心跳声,难以言喻的甜蜜,互相杂陈起来,落成了一个绵长的吻。
开始棠华的嘴唇是带点凉的,后面被一点点暖热了。
电影的后半截两个人都没什么心思看下去,哪怕这是棠华快掏空了自己压岁钱赶工拍的,两人气喘吁吁。
但还是赶着电影的尾巴,棠华弯了眼,笑着说:“男朋友,生日快乐。”
这是一个合家欢的结尾,电影的两个主人公最终说服了家人,跨过了阻碍,在众人的祝福中出国结婚,末尾是一片玫瑰花海,美得让人窒息。
里面包含了棠华对这份爱情所有的愿望。
出了电影院的门,他们来到了一片小广场,平常热闹非凡的地方现在却是个安静的伊甸园,连工作人员的身影都没有看见。
三、二、一。
棠华心里默数,时间到了!
果然天空中炸出朵朵烟花,像细闪着光的河流一样从四面八方拥卷而来,汇聚在一起,在绽放出最亮的光后,又间或地明明灭灭落下来,老天爷在下一场旷世未有的流星雨,设计师在把种种美的元素堆砌在一起。
正因为这美过于刹那,才得以将这浪漫升华。
棠华把头凑过来,眸里有山川日月,烟火银河:“我想了很长时间,生理学上所见的美好不过一瞬,但也刻骨铭心,所以我把我自己和这些都捆绑在一起。”
“往后你见到风,见到月,见到所有好的东西,都会第一时间想到我。”
他靠前一步,抓紧斐草的手,带点狡黠眨了眨眼:“所以,你跑不掉了,男朋友。”
斐草的手很烫,滚烫滚烫的那种,他站在那里怔了几秒,反应过来后才发觉自己身上的体温都可以煎个蛋了。
这是一块安静的思乐园,是独属于他们的空间。
烟花落地交接的瞬间有不同色彩的光照在这片土地上,斐草的神色复杂,他向前一步抱紧自家的小娇花,甚至连呼出口气都是热的,能把空气烤焦的那种。
“别动,小花儿,让我抱一会。”
南城这几年有明显的禁烟火令,除了正月十五外管控格外严格,要走不少程序下不少功夫,这晚璀璨明亮的烟火大会直接激起了全城市民的好奇心。
“今儿是什么大日子?也没看新闻说有什么事情发生啊?”
“啊,这么多烟花这么长时间,每个花样还不重复,起码得有几十万吧?这哪里是烟花,分明是有土豪在撒钱啊?”
“不过真好看啊……我长这么大,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烟花。”
……
就连棠家,棠母也站在窗边往夜空看了一会,窗帘上都落了一层细碎的光,年龄越大人就越喜欢热闹的场面,她笑了笑:“真好看啊。”
眸里还有怀念。
当年她结婚的那晚,南城也是这样的彻夜闪耀。那时她刚大学毕业,二十多岁出头,被父母哄着送进婚姻的殿堂,怀着满心懵懂,小鹿乱撞,抬眼对上了一个目光深沉的男人。
从此开始了长达三十多年的美满婚姻日程。
站在窗边怀念过去的棠母不知道,自家平常清冷的小儿子此刻也子承父业,无师自通,点亮了满城烟火来哄男朋友开心。
直到门铃响起,仆人起身去开门,进来的人是姜明源。
南城一大半烟花产业在陈家手里,棠小少爷购置了大批烟花,价格昂贵,制作精美,工期还紧,这个消息便到了陈斯年手里,他转头就告诉了姜明源。
今晚这场盛宴的策划者可想而知,姜明源给棠华打了无数个电话,可得到的都是“抱歉,你拨打的用户正在通话中。”
通话中?
我被拉黑了?
端倪已现,姜明源一刻都坐不住,他索性直接来了棠家。
和棠母寒暄了几句,他去了棠华的房间,只有置身在有那位娇嫩少爷气息的空间中,才能将他体内不断汹涌叫嚣的暴躁因子压下去两三分。
姜明源像战场上的将军一样,一步一步巡视着这处房间,将其归于自己的领土,脑中已经在想等将来他和棠华在一起后,要宠着这位小少爷,怕他不习惯,也要在姜家主宅里打造一所一模一样的居所。
直到他巡视到了书桌旁。
棠华出门出得匆忙,主要是他也没想到整个棠家还会有人跑去他卧室,所以那份厚厚的“男朋友生日计划表”正明晃晃地摆在桌子上。
“咔嚓”。
书桌的一角被捏碎。
姜明源脑中名为理智的弦也彻底崩断。


第73章 出柜
棠华回家的时候已经将近晚上十点了,他本来想陪男朋友守到凌晨十二点,可棠家门禁摆在那里,斐草又把他蠢蠢欲动的叛逆因子压了下去。
他男朋友在烟火最亮的时候冲他笑:“回去吧,小花儿。”
“我们还有无数个相互陪着过生日的时间。”
开门的佣人神色在夜色里看不清楚,但棠华还是第一时间感觉到了不对,平常佣人都会笑着问句“小少爷好,回来了?”
此刻却是低着头,一言不发的。
某种压抑紧张的气氛从棠家大厅里开始向外蔓延,以至于在院子里的形形色色的人都受到了这种氛围的感染,他们大气不敢出,生怕多说一个字、多有一个动作就会惹得主家勃然大怒。
棠华走在花园路上,眼尖地看见车库边,宋叔正站在那里,借着昏暗的灯光向这边打着手势,无奈从别墅大门到正厅的距离太短,棠华一时还没明白手势中包含着什么隐晦的含义。
不过他也不用想了。
随着他进大厅后,“啪”地一声,白瓷碗碎在地上,棠母坐在沙发上,面色发冷,带着盛怒后的余色:“跪下。”
棠华握在袖子里的手紧了紧,脑袋懵了一下,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扎了一下。
反应过来后,他已经跪在了地板上。
整个棠家都是死一般的寂静。
安静的甚至能听见剧烈跳动的心脏,那是来自棠母的。她撑着送走姜明源,支走了别墅的所有人,然后挨个给家人打电话,做完这一切后,她像是被人抽走了全身的力气,倒在沙发上,那些愤怒和诧异也渐渐涌上头,加剧了心室的跳动。
棠华有一瞬间突然觉得没办法面对她了。
他不是没想过要如何出柜,那是要在未来,等他和斐草有了经济实力,到时候两人磨着磨着总有一天能磨得动棠家人;最坏也不过是读大学的时候,两人远离南城,尽力去维持这段来之不易的爱情。
可他把事情想得太好了。
突如其来的曝光,比他能想到的最坏的结果还要坏。
如临深渊。
棠母尽力压住怒气:“棠华,你是我一手养大的孩子,你什么性格我一清二楚。是不是那个叫斐草的引诱你?你今年才十七岁,性格单纯天真,要是真有这件事,不要怕,和妈说,这不是你的错,这笔帐我们棠家自然会和他算清楚。”
她从来没想过自己的心头肉有一天会早恋上一个男生,而那个男生的履历又是劣迹斑斑。
棠母拎着两张纸,上面是斐草十八年的人生。
透过纸缝,她只看见了一个阴暗危险的男人,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的儿子,棠家的小少爷会和这样的一个人谈恋爱。
从这个角度,她能看见棠华低头端正跪着,吊顶灯在他柔顺的发上打个反光,他嘴唇紧抿,眼尾下唇,肤色白的吓人,毫无血色。
这是她最骄傲的孩子,是她倾注心血最多的儿子。
只要这个孩子在她身后,她就能生出无数勇气与欢喜,想要护佑着他一直长大,看他姿态丰盈,看他骄傲地立于云端之上。
也希望他活得肆意潇洒。
棠华跪直身体,他摇了摇头,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掐进血肉里:“不是,妈。他不是那样的人。没人引诱我,我知道我自己在干什么,我喜欢他,我想和他过一辈子。甚至一开始,我想去学校读书为了他。”
这几句话简直是火上添油,把棠母刚压下的怒气一下子又勾了出来,直直烧没理智,她重重拍了一下桌子,随后几乎是把一摞纸砸了过来。
“不是这样的人?那你说,他是什么样子的?”
漫天飞舞的A4纸散在空中,其中一张飘到他的面前,棠华垂眼去看。
是斐草在孤儿院时的档案,带着尘封的气味和恶意,上面是几位老师的评语,什么“不合群”“心思险恶,欺凌同学”,“性格孤僻”……
棠华伸手把这张纸揉成一团:“妈,不是你看到的这样,斐草他人真的很好。您经常教我说不能只看一面之词,您要是亲眼见了他,您也会喜欢他的……”
“喜欢他?一个杀人犯的儿子?”
棠母的脸色难看极了,胸脯一起一伏:“就算是这家孤儿院有问题,你知道妈查了多少份吗?和他接触的每个人,除了你,没有一个人说他好,难道所有的地方都有问题?”
“小花儿,你就是被他给蛊惑了,你年纪这么小,你根本不懂什么叫做喜欢。”她深呼吸了两口气,尽量把语气放缓:“小花儿,妈知道,你这个年龄的男孩子大都喜欢标新立异,有青春期的叛逆心理,你可能觉得跟一个杀人犯的儿子做朋友,谈恋爱,很刺激,可这不是喜欢,你能听懂我的意思吗?”
什么叫一个杀人犯的儿子?
斐草就是斐草,为什么你们什么都不去了解,就单纯地凭借他的出身给他贴标签?
棠华泛起一股无力感。
他抬眼:“妈,我都知道,可您不知道。您不知道他有多么努力,为了摆脱这个标签他已经做了他能做的一切,不管什么环境,他永远是第一名,这难道还不能说明一切吗?您还记得八岁那年我被绑架吗?是他救的我,那年他才多大?他那么小的时候就懂什么叫善良了,难道您还能指着他说,这是一个‘杀人犯的儿子’吗?”
他们都在尽力想办法说服对方,可最终谁也没说服谁。
棠母揉了揉眉心:“我不管这么多,你们必须分开。”
她斩钉截铁:“这不是在和你商量,你爸爸已经知道了,你知道的,要是他出手,有的是手段让那个叫斐草的学生在南城待不下去。”
棠华一时哑口无言:“妈!”
他觉得荒唐又觉得无措,一时间如坠冰窟,觉得这个平时温馨热闹的棠家有如冰窟,让人骨头缝里都是冷的。
“你们怎么能这样呢?”
棠母没看他:“你要是真喜欢他,他要是真像你说的这么优秀,你能眼睁睁看着他羽翼未丰,就再也没有飞起来的可能了吗?”
从那天起,棠华再没去过学校。
斐草找了很多地方,最后找到了许端鸿那里。
门被推开,斐草问:“他人呢?”
许端鸿穿着正装,带金丝眼镜,彼刻从山一般高的策划书里抬起头来,他看了一眼来人,有点惆怅,分不清这点惆怅是由何而来。
他总能在斐草的身上看到他过去的影子:“你知道的。斐草,你比我当年聪明。”
斐草弯下腰去,手抚着因为近几日奔波而有些痉挛的胃部,这几日都有些疼,多年无法规律的饮食终于让他自食恶果,可从来没一刻,他觉得有这么疼过。
以至于站都站不住。
许端鸿总觉得这个孩子有些智多近妖,身上透着远超于这个年龄所有的一切:冷血,从容和智慧。
所以就显得格格不入。
直到这一刻,他才发现,这也不过是个刚成年的孩子。
脆弱的有些可怜。
斐草缓缓站起来,那些弱小和疲惫在他身上只出现了一瞬,快到许端鸿都怀疑自己是不是眼花看错了。
他撑起身子,眉眼透着几分介于少年和成年的锋利,只不过有些沙哑的嗓子把他打回原形,他问:“什么时候的机票?”
和曾经的棠星一样,棠家快刀斩乱麻,用的办法还是送棠华出国,唯一不同的是,这次时间要更长一点。
许端鸿叹了口气:“下周一。”
斐草说:“我知道了。”
他的手扶着门框,整个人向后靠着,借着门给的支撑勉强站直,他转身走前,回头说了声:“谢谢。”
不过许端鸿总觉得他下一秒就像是要哭出来的样子。
这世间最能打动人的反而是强者无意识间流露出来的脆弱。
许端鸿心里软了几分,多说了句:“斐草,别太难受。其实……其实星星和她哥现在都回了棠家,具体的情况我还不清楚,但你看我和棠星,现在还不是在一起了吗?只要你们真心喜欢,熬过这段时间,将来说不定……”
这世上最怕“说不定”。
许端鸿觉得自己都说服不了自己,他和棠星,虽然当年被棠父以身份有别为理由分开,但是终归还算门当户对,而且段家两姐妹近年因为癌症晚期,捐了很多钱在希望工程上,风评一度好转。
再加上天时地利人和,他和棠星才能最终走在一起。
斐草要走的身影僵住,然后一句话没说,转身就走了。
只不过出了这道门,许端鸿站在楼边,从窗户上往下望去,隐隐约约看见了一个仓皇的背影,憔悴衰败的不像个十九岁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