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已是画中人-第22章
好色之徒
1 年前


“怎么能一样,我是男孩子。”他递了纸袋给她,纸袋里装着早餐和牛奶,“你怎么没背书包?”
她才发现她忘了书包,走一路没有发觉,糊涂成这样?风急火燎跑回家,又忘记为什么回来,只脸上辣辣的,每次一推门,黄琴梦就迎着她的胸部看。她当然知道那眼光的意思,可正因为没有过,才更觉得羞耻。这房子就差规定洗澡不能锁门了。
胡乱抓了书包出门,好在新家离学校不远,中午放学和下午上学步行不会被发现,骑自行车就不一定了。那时段交通很塞,因此顾井仪每晚把自行车存车棚,只中午放学下午上学骑行。
那时珞城才下入冬以来第一场雪。车行过去,满街都是白色。走教学楼的那一段路他傍着她的腰走,脚下不是私语的塌塌声,而是冰舌头嗤溜口水的声音。
顾井仪说走慢点,别摔了,才说,旁边经过的男生就跌一个跟头。两人都笑了。那男生也笑。风把树枝上的雪刮下来,砸在地上,走远了的笑声听上去像是融化在雪里。
大课间半教室的人跑出教室去操场。顾井仪和彭川也去了。颂祺在楼上惊诧楼下一群人追着跑着在打雪仗。也有几个堆雪人或者不知道那堆的是什么。
“你要小心哦。”进教室,何嘉一凑到她身边,手里端着刚冲泡好的奶茶,奶茶袅袅升着烟。
“小心什么?”颂祺低头补昨晚的作业,今天上课要讲。
“有人要撬你男朋友。”
看何嘉一眼,“什么?”
何嘉低低地说:“昨天中午放学,我看到顾井仪和一个女生一起。”又直起身,“不过看样子肯定不是情侣,我没有说顾井仪不老实哦。但是那女生我不能保证,早知道昨天戴眼镜了。”
颂祺想了想,实在顾井仪不是那样的人,“朋友碰到了打个招呼也有可能吧。”
“也是。反正我提醒你了。你还是警个神。因为顾井仪认识的几乎都是比较风云的人物,我看那女生有些面生,觉得他不太可能会认识这样的女生吧。还是你直接去问他?”
颂祺糊突着应一句,像是那字极为烫舌,“她漂亮吗?”
“她?”何嘉眉心跳一下,“噢她啊,我就说没戴眼镜看不清么。挺白的,个子小小的,小白花那一类的吧。诶呀总之婊婊的。”
颂祺笑:“你都没看清怎么就知道人家是哪一种。”
何嘉耸一耸肩膀,想这样说顾井仪的朋友好像也不太好,溜回座上喝奶茶了。

再上课顾井仪回来,身上全是雪,他脱下抖擞了外套。颂祺说:“你也不怕感冒,快穿上。”
顾井仪说他不冷,“怕寒气过给你,等下再穿。”“怎么这样看着我,有话要说?”
“没有。你眼睫毛上有雪。”她想伸手帮他剔,不知道为什么没有伸出去。
那堂课她昏令令的,眼皮怎么也撑不起来。颂祺在前面歪,何嘉在后面歪,一点豆就能晕过去。顾井仪起先没注意到,何嘉倒下后才停笔画。
“怎么困成这样?”顾井仪倒几粒薄荷味的糖,“你最近有接别的工作?”
“没有。”颂祺甩甩头,“我也不知道,最近总是特别困。可能是天太冷了。”
“那你睡吧,我帮你看着老师。”顾井仪把书磊在颂祺的书上,手拍松、抚顺她的背。想何嘉不做兼职,也飞着两个星星眼。支起脸才听没几分钟,隐约听到打呼的声音,往后一看——所有人也都往后看,原来是那后排的男生睡脱了。
老师移开麦克风写板书的时候,那声音就雷一样冒出来,全班正得不的一声,哄然笑了。
台上老师推板了眼镜,按下笑说:“谁还没到寒假就开始冬眠了?”大家笑更厉害了。

晚自习顾井仪借了暖手宝给颂祺。颂祺只是恹恹的,还是困,拿笔点着书本上一个个字看过去,脑子里一片空白,像是看不懂那字。索性趴在桌上听彭川跟何嘉说笑:“你不觉得逗儿啊。”
何嘉说:“不就是睡觉打个呼吗。他才小学就一屁股把板凳坐折了。我早说他应该减肥,真的,你不觉得他像大白吗?”
“我就纳闷了,他每次晚自习推门出去,一去五十分钟,加上下课十分钟——好家伙,蹲一个小时?”
“你怎么知道人家蹲一节课的。也许他有女朋友?”
“还有上次自习,我问他下节课是什么。他抹开袖子看了看胳膊,然后跟我说他不知道。我???”
何嘉笑了:“什么鬼?”最后一个字跟教室一起断黑。然后是教学楼。校园整个都沸腾了。
班长出来主持,要大家安静,说也许等下就会来电的。教室里声音高一阵矮一阵。忽然有人拔出声音:“今天晚上——!”大家笑疯了,骂刚刚那是谁。
颂祺趴在桌上。顾井仪说今天估计不会来电了,“我们等下去哪儿?”
“不是有发电机吗?”
“好几栋教学楼呢,发电机担不起来。”
“你想去——”后面的话她没说出口,他吻了上来。
班长回到教室,宣布班主任不在办公室。这时楼下已经有人背书包走了,不知道是高一还是高二。相互怂恿下大家纷纷自决,背上书包放学回家。
何嘉说今天雪太大了,还是步行回家。顾井仪提议:“那走学校后门好了,商场里小吃多。”一面说,手在颂祺的脑袋上揉了揉,“就吃你喜欢的那家麻辣烫?”
她笑了,说好。他牵过她的手揣进大衣口袋里。路上雪花纷飞。他们也纷纷说起话来了。何嘉忽然问:“那是什么?”


第三十六章


他们齐眼望过去。学校的车棚是等腰梯形,因为下雪梯面结了冰。一波又一波学生拨捻珠一样从这头爬坡上去,又从另一头尖笑着滑梯下来;有多少人爬上去就有多少人滑下来。乐此不疲,玩了一次又一次。那队伍越来越壮大,那些男生女生,无论认不认识都手搭背一个蹲一个码成列。
“我也要去玩儿!”何嘉扯过彭川便走,“颂祺,来吗?”
颂祺显然是惊怪:“不要了吧。”
顾井仪笑了:“怕摔?”
“不是。就是,感觉怪怪的。”
顾井仪拉过她就走。触到她的一瞬,她露出奇异的表情。
他有些诧异:“我拽疼你了?”
“我真的不去,我在这里等你们就好了。”
他们就把她拖走。
其实顾井仪也觉得这有点傻,他只是想让颂祺高兴。上去之后才想到:“你是不是恐高?别怕,要是觉得要摔了你就往后倒,我会扶住你的。”
颂祺笑眼瞅他:“你不怕高?”
他昂一昂眉毛:“我当然不怕了,我最喜欢的运动是跳伞。”
颂祺手搭着何嘉,何嘉搭着彭川。其实滑下去的冲劲并不大。是一群人夸夸尖笑,仿佛在坐海盗船一样。玩了几趟下来,或无意或故意一行人终于摔了,摔得七歪八倒。颂祺都没有感觉到疼,顾井仪护她很紧。倒在雪地里他们都笑了。

他们离开的时候人也不少。顾井仪看看颂祺,觉得她是真的开心,笑一直漾在脸上。走几步遥遥撞见那头走来的年级主任,顾井仪眼尖,马上看到年级主任提了一大袋蜡烛。
“我靠,”顾井仪都傻了:“快撤!”
何嘉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年级主任喊:“那边的学生!谁让你们走的!给我回教室上课!”
颂祺拉何嘉,何嘉却往另一头跑了。一时间,棚上的学生滚的滚爬的爬,一顿全跑光了。年级主任在后面喊,他要他们回来。教学楼上一个男生把书包一洒,丢在地上,跑的脚也没了。年级主任还在追:“回来!给我回来!”

第二天到学校新校规就下达到各个班级:学生不许在校园后车棚滑滑梯,滑滑梯者扣五分。
“真绝了。”何嘉不可置信地看了半天,“也太奇葩了吧!剃光头扣五分,折纸飞机扣三分,现在连滑滑梯也不让了!”
彭川笑得不行:“住校生才惨呢,昨天跑校生全跑光了,他们回宿舍没多久就又被急召回教室,生生点着蜡烛自习到放学!”
顾井仪转头问颂祺:“昨天回家还好吧?”她用当然的语气说好。他看见的,她的脸上眉拧了起来;可她并没有拧眉。上次也这样,他看她,看见的却是她第一次对他笑。顾井仪忽然有种不安。那就像欠着作业一直不写,但只要出门一天快乐一天,再拾起作业本心情会变得尤其糟。经过昨天,他切实感觉到有哪里不对。就是这种不安。
何嘉偏过脸,悄然问颂祺:“你问他了吗?”
颂祺才意识到何嘉问的是那女生,“没有。”
“为什么不问?”
“我知道顾井仪不会。”
何嘉像是形容不出的样子,半晌才说:“我不明白,为什么这种事情你都要逃避。问了不是更安心吗?”
颂祺也半晌才回:“我只是怕,问了对他不公平。”
“听不懂。”何嘉摇头,“不然我去问?我就说你不知道。”
“不用了。下次看到我自己会问的。”
何嘉就不再说什么。
逃避。颂祺斟酌何嘉这词,她倒不认为自己是在逃避,就像她明知不向黄琴梦伸手讨钱会被黄琴梦咬定有鬼。那天她又把她揪到跟前,铁青着脸,咬牙骂了:“女孩子家就不知道要脸!”
接下来的话也都在预料之中:“我就说你最近怎么零花钱也不要了,哈,因为你都跑去问别人要。你说,你跑去问谁要了?”
她倒宁可黄琴梦打她。反正她做什么都不对。可问题在,不讨零花钱这件事在黄琴梦等于坐实颂祺违拗自己是受人教唆的,是有阴谋论的,从回国颂祺对自己不闻不问起就开始了。所以她挟制不住她,所以她拷打她,所以她把她违拗的罪都记在顾井仪头上。
而在颂祺,顾井仪绝不能知道黄琴梦的为人,一旦知道她将彻底失去他。她很清楚顾井仪,不喜欢了他绝不会藏着掖着,除非她患了什么了不得的绝症。

*

颂祺不浓不热,但何嘉坐不住,几天后和彭川再遇见那女生,打听清楚了,马上风风势势来跄颂祺。
何嘉拳紧了声音说:“你猜那女生哪个年级的?初中部。初一407的,他们都叫她小钢牙。”
颂祺一听即知那女生是何嘉最见不得的那一类女生——她们不是抢走别人的男朋友就是抢走别人的女朋友。因为深恐那刺激,不免一上来就将人概念化了。
彭川偏这时来了句:“我觉得挺可爱啊,长开了肯定漂亮。”
何嘉迎着他便道:“好什么呀,我看她像个开了嘴的石榴!”
“我去,你仇视这一类型啊。怎么就不见你说人家一句好话。”
“白幼瘦本来就是畸形审美,是古人恋.童.癖流传下来的糟粕。你丫恋.童.癖啊。”几句把彭川抢白走了。
彭川走后颂祺说:“你干嘛因为这跟彭川吵。”
何嘉拨拨刘海,说:“我又不是故意跟他吵的,你知道为什么。而且,你怎么知道她不会是下一个夏痣?”
颂祺说:“顾井仪不会喜欢那种类型。不然他跟夏痣早成了。”
何嘉嘴快地说:“可是你最近这么疏忽他,也许一置气就勾搭上——”说一半愣睁睁起来,“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觉得,你是不是应该跟他谈谈。因为有些事你不说,没人会知道,对吧?”
颂祺什么也没听见。她才发现最近几天上学顾井仪都没有找她。
何嘉试探着说:“而且,江沐家搬走后住进来的新邻居就是那女生。”
颂祺问:“这你也打听出来了?”
“不是我打听出来的,是我亲眼看见他们一起走进小区。你不是说顾井仪有养猫吗,他和那女生都抱着猫。”
“几只?”
“什么?”
“几只猫。”
“三只。他抱两只那女生抱一只。”
“他家确实养了三只猫。”颂祺说,不知道算不算回答。何嘉也不说话了,心想怎么顾井仪也这样,再见顾井仪,少不了阴阳怪气摆在脸上。当着颂祺,顾井仪也没说什么。

晚上他送她回家,又沉默。颂祺想也许其实问题不在那女生,也不在顾井仪,他只是受不了而已,
当然要受不了,因为她也要受不了了。他在她身上挫受的无力感正如她被黄琴梦挫受的无力感一样,今天是巴掌,明天是拳头,每次被骂她都震出听不懂的表情,正如她听不到他一样。
顾井仪开口了:“怎么不说话?”
她转向他,一瞬间,车窗外刷过巨大的手影,原来那是树。
顾井仪说:“最近你都不问我。”
颂祺又纳下头,说:“对不起。”
不知道那是笑还是出气,顾井仪说:“不是。我不是说这个。”又是出气,那是用嘴说算了的出气。
他重新开口了,说:“这几天我太忙了才没有接你,你还好吗?”
她不知道为什么眼眶里吃满了眼泪。不明白他为什么总问。但凡他对她有一点点的坏就好了。这一刻,她深深地明白自己配不上他。
“前几天我发现饼饼不好好吃饭,后来又开始打喷嚏,去医院检查说是猫鼻气管炎。”
颂祺问:“这病会传染啊,饼饼好好的怎么会生病?”
“还不是被楼上许家那只猫传染的。我不通知赶紧带猫上医院她们都不知道。”
楼上?十六楼?许家?颂祺突然想到,顾井仪告诉过她那女生,“就是你说的那个,新邻居?女儿也在一中上学的,叫许——”
“许可昕。她哥是我朋友,高考后读交大了。”因为父母外地经商,那许可谨才托顾井仪照看他妹的。她怎么全忘了?
“那脸脸和小老弟去看了吗?”
“看了。好险没有被传染。”
“你和许可昕一起带猫上的医院?”
顾井仪把眼转向她,“你怎么知道?”
颂祺老老实实回:“何嘉告诉我的,那天她刚巧碰到。就,提了一下。”
顾井仪笑了:“怪不得她今天跟我阴阳怪气的。我还说我怎么惹她了。”反应过来,“不只是提了一下吧。所以你一路上才闷闷的,可是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不直接了当地问我?”
“因为我知道你不会喜欢——”
“你真这样觉得何嘉就不会那样了。”他抢过话:“你知道我最烦什么?如果不是因为在意你,我不会动不动这样猜来猜去的。可你一如既往什么都不跟我我说。”
“所以其实你烦的不是别的,你烦的是我。”


第三十七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