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已是画中人-第35章
好色之徒
1 年前


“不然呢?”
“刺激啊,你到底有没有拿我当你男朋友?”
“那我不正在告诉你吗?”
“你就这么告诉我?好歹和我商量一下啊。”
“怎么商量?你去和我妈说?还是和我一块参加集训?”
“……那还是算了吧。”
何嘉只是躁躁的。顾井仪安慰何嘉,“有我在就你不用担心颂祺。有时间来京都,我请。”

四人像往常那样一起去看电影。电影院人很少。演到滥俗的青春片情节,女主角果然为了男主角去打胎,雪天在医院的地板上哭皱缩成一团。颂祺想:就好像我们极尽努力只是为了表达对生活的失望。都说艺术是生活的反映,可离真实离痛苦越近,就离生活越远。又一想:但离生活越近,离真实的自己也就越远。
她在做自己从前根本不会做的事。简直无迹可寻。没人告诉她什么是对什么是狂想。黄琴梦压根不正常。那她呢?在走一座无限长的吊桥似的,生怕脚下有一块木板没有嵌实。
可是看顾井仪高兴而理所当然的样子,又不能对他讲,怕他受伤。黄琴梦走后便没有来电话,可是她没有一天不处在她的势力之下,没有一天越得过她的阴影。
那天顾井仪又来找颂祺,她受了感动,戏剧性地鼓起勇气,对颂书诚表了白。颂书诚听后也只是满不在乎地用食指旋抹着洗碗上的油渍,说:“既然你决定要去京都,那就去吧。”
她当即明白他淡漠是出于自卫。受伤的竟是她。
顾井仪进厨房来了,他的目光像戒身拥戴宝石一样拥戴她,转又面向颂书诚,坚定而响亮地说:“叔叔,你放心把祺祺交给我好了,我一定让她幸福。”那口吻像一座新装的木头房子,地板亮澄澄比金银还亮。
说起来容易,换一个新地方,做一个全新的人。但真正迈出这步,她越快乐越忐忑,越笃定越摇摆,越希望越绝望,那感觉仿佛目数过一块块无光的天花板遇到一个前所未有的好梦,醒来从此明白好梦比噩梦更令人恐怖。
这样的情绪发展到一天,她把自己处于一个天堂和地狱的交界上,心想干脆让顾井仪决定是不是毁灭吧。他固然爱她,却与她的生活经验决然不同,他不能相信有些人一辈子也不能掌握自己的命运。

*

终于到那天,临行前那次何嘉请他们吃饭,说来点刺激吧,去酒吧。顾井仪讶异颂祺竟一口答应了,第一次见她那样喝酒,近于大胆,喝酒比痛哭还来的汹。马上拦住她,“今天怎么了?也不怕喝醉了。”
何嘉笑到和杯子里的酒一齐泼出来,说这才哪跟哪,说要跟颂祺喝交杯酒,说她爱她,要带她逃婚,什么男人没一个好东西。两人头顶着头,抱成一团哭了。
顾井仪劝颂祺不住,竟还被边缘化了,拿眼角剔着彭川:“能不能管好你女人。”
彭川耸肩:“我眼见是个光棍了,我还在乎啥,你索性也看开了,咱俩破驴对破磨,凑合凑合过得了!”
“滚吧你。”两人哈哈大笑。干杯。干杯。干杯。
顾井仪问彭川以后考虑来京都吗,彭川问他怎么见谁就问来不来京都,干嘛,通知我们你要结婚啊。给颂祺投个眼色,“要跟谁结婚啊?”
顾井仪笑出声,“要死啊你。”他合合的笑像一座没有门而大开的玻璃房子。而她是惯偷。是贼。盗走他的理想。上次他说留学,甚至有次说到结婚,她总在快乐到极点的时候忽然起个寒噤,心有戚戚地想也许这是最后一次。
为什么这样想?她实在不耐烦了。有一杯没一杯海喝起来。渴望丢下自己。成为何嘉。成为夏痣。成为康滢滢。成为所有人。如果我先丢弃自己,就不会被黄琴梦再丢弃一次。
从酒吧出来。顾井仪问颂祺要回家吗?她说不。光是看他就觉得自己可怜。
“那你可怜可怜我吧。”顾井仪笑了,一面笑,一面执起她的下巴,第一次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密密匝匝细吻她的脸。像在篆一首诗。他颤巍巍的呼吸同她颤巍巍的睫毛。这次她不再睁眼睛了。
他吮吻她从脸到耳廓,到脖颈,到锁骨,像一个在湖边小口小口啜饮的小动物,她就是那湖。
顾井仪带颂祺去上次分手时的画室,故地重游,她冷到牙齿发酸。然这就是他与她的不同。这房子容易让人做梦。他从不做梦。
“要喝水吗?”顾井仪问。
颂祺说好。
可是他一走,她即刻赶上他。一面走一面心里腹诽:也许我早在某个时候,某个时刻,就已经死了。一切不过是梦。是梦。
她在走廊追上他。像白光光的泡沫吸附礁石。像磁铁。从背后搂住他的腰。静默着站住。忽然,他转过身,看着她,手旋即勾过她的下巴,他们又吻起来了。
他的手穿过她的腿,把她抱起来,他的嘴始终不离开她的嘴。出了厨房,到客厅,不知道是害怕还是紧张,呼吸都仿佛打着颤。
“今天怎么了?”
“没怎么。”
“没怎么抖成这样?”
他低头,一路吮吻她。而她伸手兜搂住他的脖子,即刻要他回来,回到她眼前。她说什么都要跟他走。说什么也要到京都。房间在眼前呈星云环绕。她一面想一面紧紧抱着他。死也要死在一起。
“祺祺,祺祺?”
她发现自己在哭,眼泪糊了满脸。他一面给她拭泪一面哄她,说她傻。她哭得更大声了:“我真的不是利用你。”
“没人这么说啊。你怎么会这么想?”
“你不想要我,是不是?”
他才顿悟她什么意思,恍然笑了,温柔地揉揉她的脑袋,说:“要,怎么不要?但是我不能把你仅存的一点安全感毁灭了。乖,我们去看医生好不好?”
她不说话,又是半晌,问:“你,会带我走吗?”
“一定。我一定带你走。”
“那要多久?”
“就快了。”
“快了是多久?”
他重新吻她在身下,声音昏昏然如林中雾,一丝阳光照进来,“闭上眼睛就感觉得到。”
她关上眼皮。等待他的唇袭上来。

顾井仪总是对的。回家路上颂祺这样想,头顶不知什么时候飘起了小雨,天也昏漠漠的,一切变得异常渺杳。路上行人的脸同被风扫荡的落叶看上去没有两样。搀着他的胳膊,她奇异地获得一种满足。
顾井仪问冷吗?她说不冷。但他还是脱下棒球服外套严严裹住她。她侧眼看他,正脸相较侧脸柔和了许多,显然不知道对于他她是有种感激的。
她想:如果我从来不认识他,在街上遇到了,一定就是这样的冷峻而疏离。没有谁会试探着向对方打招呼。好险。
他没有占有她,这象征着一种可能性:差一步才算重蹈她母亲的噩梦。后来,顾奶奶病重,顾井仪返京,病友自杀死掉了,而她扶着医院的栏杆学习怎么走路。过去人生怎么走来的竟全部忘掉了。


第五十七章


何嘉参加集训后,电话里也还是一团喜气,说新学校如何,同学如何,心情环境又如何。颂祺一听好羡慕,也正是何嘉的安稳警惕她正处于一种危机之中:顾奶奶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老。颂书诚一张张收起流理台上黄琴梦的照片,葳蕤了五官的脸像一首悼词,然而她知道再过不久他又会一张张摆回去。连一丝的尘埃不沾有。最近不知道为什么家里电话那样多,颂书诚从来不接,颂祺半夜被电话铃声惊醒,赤着脚去接电话,来电人竟是舅舅,盛怒着问黄琴梦到底去哪里了,颂书诚为什么不接电话,什么他们合谋骗了他。脏话像漱口水一样含混在嘴里,只是听不清首尾。

有天颂祺竟撞破颂书诚在喝酒,他落魄的样子,他过去从不喝酒。她问:“她是不是也拉你做投资了?”他说对。
“天啊,你还被她伤得不够?”
“她说做生意遇到些困难。”
“什么时候的事?”
“不记得了。”
“什么时候开始联系不上她的?”
“有两个月了吧。”
“为什么没有告诉我?你——”忍住没有说出口。他简直出于一种自杀的心情。
可又有什么资格?他在黄琴梦身上失败太多次,正如她之于忧郁症。啊,窗外又下起雨了。没完没了。电话也没完没了。索性姥姥姥爷也打过来了。
顾奶奶的病不容再拖,回京后顾爷爷终于坐卧不住,京都那边入学手续都办好了,顾井仪只是一味延宕,也没人可以商量。颂祺又住院了。

顾井仪带两块蛋糕来看颂祺,整个人被装在宽大的病号袍里,白的仿佛没有记忆。可是眼神触及到他,连声音里都是感情:“来啦。”躲雨一样溜进他怀里。她身上气味真好闻,不沾一点病气。
顾井仪开口了:“祺祺。”
“嗯?”
“跟我去京都好不好?”
“好啊。”
“我是说现在。”
“啊?”“这不能够吧。”
他笑了,但是声音呈现一种老态,“为什么不能够?”
“我怎么跟我爸讲?他已经够烦了。再说,你家里那边——”
两人就都不说话了。
半晌,他沙声说:“那我们私奔好了。”
她笑着打他。他也笑了。然后顾井仪说:“这样,我们都回去跟家里商量,我回趟京都,你要是不知道怎么跟叔叔说,等我回来。”
颂祺说好。
她不知道那时黄琴梦是如何告知颂书诚离婚的,只是不安这种背叛带来的负罪感。她站在颂书诚跟前,他既看着她又不朝她看,她就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他会觉得她利用了他吗?她很害怕。觉得自己又做同黄琴梦一样的事。再说,顾家那样的家庭,不是说不好,只是他们的世界同她的世界相差太远,那也许一切只会变得更糟。澎澎翻覆一整夜,恍惚中她同顾井仪去了京都,一个由他构筑的土地、大海、光体,奶与蜜的国度;他就是一切,是神。她快乐到极点,笑出声,那笑声在一片暗暗的黑里幽幽的如同鬼火,她隐隐约约反应过来,原来是梦。
又听到什么窣窣的,在动,又仿佛是笑。真的是笑。她猛然睁开眼睛,来不及适应黑暗,一只手已经牢牢钳住她的脖子。
难道是颂书诚?就因为她要走?她和那影子扭在一起,一下撞向床头,一下又倒向衣柜。男人的手不应当这么瘦。
颂祺死命拮抗,听闻对方的喘息,瞳孔震了震,即刻被那黑影掀翻在地。她不停踢蹬双腿,钳在她的脖子上的手的力道越来越大,这就是至死的感觉,她渴望的死亡的感觉,她忽然觉得有一股气流像海啸一样要从胸口往外迸,想要活下去,这感觉太浓烈了。
她咬紧牙,梗着脖子,眼睛从黑夜的黑褪变为盲人的黑。她终于发出声音来了,微弱的,咿呀的,略带哭音质地的颤音:“妈……”
黑暗中,黄琴梦怔了一怔。在这奇异的黑暗里,她与她产生了一种心灵上的默契,起先她没有意识到那是在唤她。新生婴儿剥吐开的第一个元音。她是在唤她吗?也许唤起的是她心中仅存着的一点母性。手掌隐约记起她初生时留在她手中时软香的触感。那一刹她大概是爱着她的吧?就是这个人,就是这个人!她蓬着头,呆滞的眼里蠢动着一点光,她第一次喊她妈妈。那时她决计一定要她出人头地,衔接回本应该属于自己的人生。她爱她,她恨她,读什么文学?她会像她在同一个地方那样夭折。那个男生也会像阿潮像阿盛一样折断她的人生。她要她回去,如果她死了,那么悲剧就不会再发生。她不能再任人耻笑。再也不能。
颂祺发不出声音了,脑子里嗡嗡的,也感受不到窒息。似乎心里的窒息更强烈。她滚开手,偏了偏头,这一次,就不再挣扎了。
她知道的,她没有死。她艰难喘息的样子就像一头牲畜。多失败!究竟她怎么生下她的?又为什么要生下她?其实悲剧已经造成,重要的是这一象征不再延续,其实读不读文学从不从商又有什么关系?不,说到底她还是不甘心。如果她死了,她的基因将不复存在,她的爱恨、血液、意志、痛苦、磨难、抗争、欲望、甚至胜利将不复存在,这意味她将彻底失败,也将从世上彻底消失。
她洒开手,大笑出声,一路出门去了。江美茹打败不了她了。颂书诚,她的弟弟,她的娘家人,他们都打败不了她了。单是颂祺活着,熬也要熬死他们。
黄琴梦走后许久,颂祺才狼狈从地上爬起来。颂书诚奔进房间,听闻黄琴梦回来,一径追着去了。那是颂祺最后一次见黄琴梦,她从很高的地方跳了下去。

*

颂祺没有再跟颂书诚提去京都的事,因为根本见不到他人。还是从警察那里听说,那个叫阿盛的携了黄琴梦的钱跑了,颂书诚又目睹她自杀,他说要找到那个叫阿盛的人,颂祺觉得他大概不会再回来了。电话都没有一个。
可是没过两天,姥姥姥爷又寻上了门,一路啼鸣上辈子造了什么孽,竟生出黄琴梦这样的畜牲,拆的儿媳妇跑了,大宝二宝天天哭着喊着要妈妈,他们更是连棺材本也赔进去了。呼张唤李,惹得一大帮邻居驻足围观,又是撒泼又是打滚,把家里翻得满坑满谷,几乎不曾寻死。
颂祺只是冷眼旁观,也并没有眼泪,坐在一边由他们掀腾。眼前这一切就像梦一样,发生什么她都不会觉得新鲜了。黄琴梦再也控制不了她了。她死了。她终于死了,可罪的还是她。
舅舅不肯罢手,黄琴梦死了,那就该颂书诚偿还,理由是他参与了黄琴梦的阴谋,连离婚都算计在内,种种种种。跑了又怎样?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因此不由分说扣住了颂祺。

顾井仪回京后几天,就和颂祺失联了,和爷爷协议失败,老爷子铁了心,非召他回京不可,什么路数都用尽了,简直搞不清是不是装病。照顾爷爷几天,又去医院陪护奶奶,伸着筷子怎么也夹不住饭盒里的一块糯米排骨,顾井仪看到奶奶的白发簌簌的,马上做出用不好筷子的样子,笑说:“咦?油放太多了。”想奶奶要强了一辈子,在疾病前无力得近于滑稽。旋即想也许颂祺还在住院,医院不让拿手机。可是颂书诚也联系不到。
顾奶奶出院后搬进顾家的房子,顾爸爸在海外还有事情要料理,因此顾妈妈先从国外赶了回来。顾井仪同顾妈妈讲要回珞城读书,顾妈妈一听就说不行。
顾井仪说不会跟颂祺分开,顾妈妈和软了语气,说:“那干脆你和颂祺一起来京都好了,只是不知道她家里会不会同意。”
顾井仪执意回珞城,顾妈妈开车,老爷子怕孙子一去不复返,叫了几个保镖执意跟来了。回来还是联系不上颂祺,去医院也没人,一路寻到家,打听颂书诚走了,才知道出了这么大的事。
爷爷还在碎碎念,肯定是为了躲债,一家子搬空了。顾家绝不能沾染这样的人家,一来穷凶极恶,将来势必给他们讹上;二来,惹得起她也惹不起她家里那干人,一人得道,全家都要升天。
顾井仪烦得要命,“爷爷,你能不能别说了?先找到人行吗?”
爷爷骂他糊涂,谈恋爱花钱什么都无所谓,自己挖坑自己跳,将来总有后悔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