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的外室美人-第6章
闪闪网络
1 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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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年前
她不知,无怪那婢女言行失状。被太子下令施脊杖的十余人,死了大半,剩下的也都彻底残废。
一具具尸体拖到下人聚居的院子里,晾了三日。模糊的肉与血,在冰寒天里缓慢溃烂。李穆又亲自训诫,不知立下多少规矩,将人教得如履薄冰。
守在外间的一名嬷嬷绕过紫檀座屏风入内,先对江音晚屈膝福身,随后转向地上的婢女,轻声责道:“一惊一乍的,这般举止才是惊扰了姑娘,还不快退下?”
嬷嬷五十如许年岁,面容端整,眼睛里是沧流缓磨后的冲淡平和。语调虽带斥责,却放得轻缓,一来怕惊着江姑娘,二来也是解围之意。
嬷嬷是那夜之后,才从东宫调来,不曾目睹太子惩治宅邸下人的景象,却也不难猜到。
这样的严酷,非一时为江姑娘立威之举,而只是太子清举萧朗皮囊下的冰山一角。
但不必李穆提醒,她也知道,那些暴戾阴鸷,绝不可让江姑娘察觉分毫。
李穆立下的规矩里,便有一条——在姑娘面前,尊敬之外,不许表露过分的畏惧。若惹姑娘起了疑,窥知一二,便是大罪。
这婢女露了失当的怯意,已该重罚。但嬷嬷终归有些不忍,替她遮掩过去:“这丫头胆子太小,想来从前没有伺候过贵人,上不得台面。”
又用请示的语气向江音晚道:“日后便不用她进内室伺候了罢?”
江音晚心道,自己算什么“贵人”呢?除此之外,还觉出了一丝怪异,然而这点异样很快被起伏的心绪取代,因她抬头见到了熟悉的面容。
她不由嗫嚅出声:“秋嬷嬷……”
秋嬷嬷从前是元皇后身边的掌事宫女。元后诞下嫡长子后,将孩子带在身边,秋嬷嬷曾负责照料大皇子的起居。
然而元后早薨,陛下另立继后赵氏。秋嬷嬷本希望遵元后嘱,至皇子所继续照看大皇子,却被继后调去西苑服侍太妃太嫔。一直到大皇子被立为储君,才能将她调至东宫。
元后薨逝时,大皇子裴策不过九岁,江音晚更只有四岁,对秋嬷嬷没有太多印象。但裴策成为太子后,秋嬷嬷曾随侍出入宫闱,江音晚是认得她的。
且那个时候,江音晚对裴策尚没有后来的疏远,还会主动巴上去喊“哥哥”,对这位曾照看过幼年裴策的嬷嬷,也曾一厢情愿地建立过几分亲切。
如今时移世易,侯府一夜倾塌,本该在教坊的她,却求了裴策,被藏在私邸,身份不明不白。
江音晚再见故人,或者说,是裴策身边的、她自引以为的“故人”,蓦然生出几分难堪。仿佛自己曾经的可笑不自量,和如今的狼狈,一一无所遁形。
她本就眼窝子浅,此时勉力牵着嘴角,蕴出一个温软体面的笑,却有两行冰凉,滑过盈盈梨涡。
秋嬷嬷见状,不由生出了心疼。她这些年侍奉在裴策身边,一遍遍懊悔当年没有护好年幼的大皇子,以至于高高坐在东宫的,早已不是那个纯澈少年,只剩了光风霁月的一层壳。
而如今,对着落难的江家三姑娘,他只怕连这层壳都不剩了。毕竟秋嬷嬷看得太清楚,裴策这么多年每每投注向江音晚的眼神,压抑着多少晦暗疯狂。
秋嬷嬷对裴策无从劝诫,只能深深一叹,再度屈膝,正式行礼:“奴婢拜见姑娘。”
她没有称“江姑娘”,太多事,只能心照不宣。
江音晚急忙下床,双手将人扶起:“秋嬷嬷不必多礼。”
秋嬷嬷的目光,从绒毯上厚密的织纹,移到江音晚赤着的双足,看清那脆弱雪白的脚踝和脚背上的几道淤痕。
江音晚肌肤太过娇嫩,昨夜留下的指印,尽管已上了药,今早还是化作了淡淡乌青。
秋嬷嬷又在心里一叹。目光缓缓上移至江音晚的泪眼,温和劝道:“姑娘快回床上吧。虽说寝屋温暖,又铺了绒毯,您大病初愈,还是应当仔细,别再着凉了。”
江音晚软软地点头,回到拔步床上。秋嬷嬷向落地罩外使了个眼色,便有两列婢女鱼贯而入。
走在前面的是青萝和另三名眼生的婢女。金玉盏,琉璃盘,后面的婢女双手捧着,腰背至脖颈恭顺弯下,不敢抬头。莫说脚步,连呼吸都敛得极轻。
依次顺着前一个的脚步,至拔步床的地坪前跪下,将手中的洗漱用物高举过头顶。
江音晚的眼底,浮现讶然。因她前几日在病中,总是昏睡居多,这还是她第二次在这座宅邸起身。与前一次的差别,她自然察觉,因而略感不解。
前面的四名婢女,屈膝向江音晚见礼。除青萝外,分别唤素苓、丹若、黛萦。此后便由她们贴身侍奉。
青萝原资历不够,然当日在江音晚病榻前,她是唯一能道出症状之人。
红萼的去向,众人缄口不提。江音晚自认并非此邸的主子,便不再多问。
素苓看着眼前娇弱绝色的少女,安静坐在床帐边,青丝柔瀑般倾泻,更衬得那精致面孔小小一张,澄净如冰镌雪琢。脑中回想起李穆对自己的密令。
“……你侍奉于姑娘近侧,姑娘每日一饮一食、一言一行,都需事无巨细记录汇报……”
素苓一向忠直,此刻却忽然想,这道密令,比起为了防止几日前的事再度发生,更像一种严密的监控。
宅邸上下皆知太子对姑娘的看重,这样的看重,对这个柔弱懵懂的少女,当真是一桩幸事吗?
一股幽寒顺着她的脊背爬上来,她阻止自己再想下去。手上动作依然轻柔细致,却不拖沓,很快为江音晚洗漱停当。后排的婢女又奉上衣裙。
高昌国进献的浮光锦,长安勋贵一匹难求。
衣裙展开,浮光锦织成的长裙外,罩着一层薄胜蝉羽的单丝罗纱,用极细的丝线,绣出小巧的曙红朱雀,雀身绒羽分毫毕现。
这种套裙制样,是长安时兴的,谓之“花笼裙”。只是这般名贵的用料、精妙的绣工,满长安都难觅其二。
江音晚的思绪,在婢女们为她换上上襦时,有了一霎的凝滞。
这件对襟直领上襦,肩膀略宽了一分,上围的放量也略松了一分。
她在未上身前便知,这身衣裙绝不可能出自成衣坊,必是定制,且不会是几日内赶制而成。
然而切身感受到那细微的不合身,她始终微微弯着的唇畔,还是有一瞬的僵。
将齐腰裙束起,上襦的这点不合身,旁人难以察觉,然而穿在身上,瞒不过自己。
细腰阔裾,花笼裙的那层外罩罗纱,轻无分量,细薄得仿佛林间一场晨雾。雀鸟生动,若闻啁啾。
半透明的质地下,浮光锦漾着粼粼的光,被缥缈薄雾滤得柔和,只朦胧一层光晕。
可惜这曳地的裙摆,亦过长了两分。
江音晚唇角依然弯着无瑕的弧度,努力不去想,这样的华美,本是属于谁的衣裙?
那个女子,比她高一些,骨架更成熟,有着同样盈盈一握的腰,上围却更腴润。穿了这身衣裙,是云端烟里的神妃仙子,还是摄魂夺魄的惊鸿艳影?
江音晚早该料到的,世人眼中薄情寡性、不近女色的太子裴策,既然能藏一个她,自然也能藏别人。
指尖轻抚裙上精致的曙红朱雀绣纹,那朱红的绣线,艳艳如血。是救她于水火也罢,乘她之危威逼利诱也罢,终归不过,是他掌中随手赏玩的雀鸟。
雀鸟之一。
这几日境遇的差别,何尝不是一种敲打,教她认清自己的处境,认清唯一可依附的人。
浮光绣锦的潋潋柔光,渐作迷蒙的一团,漫漶在泪雾里。而唇畔的弧度,仍是分毫不变。
宫中,昭庆殿。
皇后赵氏,虽非太子生母,却是所有皇子皇女的嫡母。她邀太子小坐,关怀问询,合情合理。
掐丝珐琅鹤足螭耳炉上,椒兰烟斜雾横,散到轩敞宫室,只鼻尖淡淡隐香。
皇后身着端丽的宫装,坐在楠木嵌螺钿云凤纹的高座上。已至四十的年岁,纵使宫中女子素来保养得宜,她身处高位,操劳之事不少,终究难抵色衰,眼角已见细纹。
然而她并不刻意掩饰岁月痕迹,反而使自己看上去更持重端方。
脂粉薄薄,云鬓高髻庄丽厚雅,除斜簪一支鸾凤金步摇外,珠玉寥寥,唯耳垂一对翡翠耳坠,浓绿欲滴,端的是雍容华贵,内敛不张。
皇后嘴角含着雍雅的笑,语调和煦如春风,殷殷问询裴策这段时日的身体、起居、饮食。
裴策坐于下首,清谡挺拔,仍穿着常朝公服。远游冠与革带金钩褵,衬出他气度里的峻严,与这幅家常闲话、慈母关切的图景,有些许的不协调。
不过他的薄唇也勾着笑意,一一回答皇后的问询,话虽不多,至少场面不曾冷下。只是这笑意达眼底几分,便不好说。
几番问答毕,皇后笑着道:“难得见怀瑾一面,只顾着关切,竟忘了上茶。说了这么多,也该渴了。本宫这儿新得的庐山云雾,你可得好好尝尝。”
怀瑾,是裴策的字。裴策亦淡笑:“那便谢母后款待。”
片刻后,茶至,却不是先闻茶香,而是脂粉香气,细细袭来。他方知皇后今日真正用意。
10. 茶 皇后
叫不出名字的香风里,身量窈窕的佳人款步而来。双手捧着天青色珐琅釉的盏托,托上同色杯盏,盛着晾到恰好的茶。
佳人盈盈走到裴策面前,将茶盏放在他手边的紫檀雕漆小几上,状若无意地抬头,露出明眸善睐,雪肤桃面。
她的目光在裴策清俊玉面上停留仅一瞬,很快移开,头也重新低下,桃颊却更粉润了几分。
可惜如此不胜娇羞的情态,未能得裴策一眼。
还是皇后出声道:“这是本宫的堂侄女,中书侍郎之女,名唤赵霂知。霂知,还不快见过太子?”
赵霂知仿佛乍然回神,往后略撤一步,屈膝下拜:“臣女见过太子。”体态柔曲,音若莺啼。
裴策终于将目光投向她,却只是极寻常的一瞥,淡道一句“免礼”,同接受任何一名臣工、宫人礼见一般无二。
皇后坐在上首,仍端华含笑,问他:“怀瑾觉得如何?”
皇后之意,已然再明显不过,是要为他牵线。
不过这样的引荐,绝不是相看太子妃的章程。以中书侍郎嫡女的身份,也不够格被册立为太子妃,至多是良娣、良媛之流。
裴策却只不疾不徐捧起杯盏,浅啜一口,道:“茶是不错。”
茶是不错,则人不可。毕竟事关女儿名节,许多话不可明言,说到这一步,也就彼此心领神会了。
皇后浅笑点头,不动声色给赵霂知使了个眼色,示意退下。后者却恍若未觉,竟自顾自接过了太子的话头。
“禀太子,此茶乃雪水烹煮。是臣女在初雪之日,特意采集,以此烹茶,香凛清冽。”
说着,她悄悄去打量裴策的神色,却见他俊润面容上,还是那似有若无的笑,垂目睨着茶,漫不经心“嗯”了一声,看不出什么情绪。
赵霂知心里打着鼓,还欲再言。皇后却出声,移开了话题:“霂知说得正是。不过初雪之后,这几日犹冷,怀瑾要及时添衣,莫以为年轻气壮,便要逞强。”
赵霂知望着典雅雍和的堂姑母,心里着急地想,这句话之后,正好可以提到,太子身边正缺一个知冷知热的人照料。
然而皇后却仅这一句为止,又不着痕迹地将话引到了大雪后多地受灾,圣心甚忧,赈灾耗资巨费,她欲在后宫推行节俭,为圣上分忧云云。
裴策自然称赞皇后德行,说了几句“乃万民之福”的场面话。
二人竟就这样将赵霂知这节彻底揭过,晾她一人在侧,徒生尴尬。
赵霂知颇有些委屈地看向皇后。皇后示意身边的拾芳姑姑走到她身边,轻声递给她一个台阶:“赵姑娘不是与大公主约了一道游御花园么?眼下时辰也差不多了,您不如去梳洗打扮一番,别叫大公主久等。”
赵霂知总算不至于没眼色到说出“我并未与大公主相约”,不情不愿地退下了。
那杯她采了初雪烹煮的庐山云雾,裴策只饮了最初的一口,便不再碰。
采初雪煮茶,这样的风雅心思,并不独有。他却唯独记得一人,曾在纷乱时光的彼端,于每年冬季的第一场雪后,为他奉上这样一杯亲手煮的茶。
庐山云雾入喉,却无分毫滋味。稀罕的从不是雪水,而是泡茶的人。
如今,那个人重又在他的私邸。虽今冬的这一杯茶,他已错过,他们却还有足够长的以后。
岁月剖心噬骨,亦可囚心化骨,足够他,重新将那人,完完整整占据。笑也只为他,泪也只为他。
这样想着,唇角的笑也渐显真切。他竟生出了几分少年人的急切,想要快些见到她。
后来皇后又说了什么,他只凭这么多年在深宫朝野周旋的本能应对。谁也看不出来,此刻坐在下首、矜雅得宜的太子,心思已全然不在此处了。
一盏茶后,皇后终于称乏,裴策不紧不慢,从容起身,温和有礼地告退。皇后点头,浅笑着目送那道隽拔背影走远。
直到那背影不见,拾芳姑姑亲手收拾了杯盏,看着杯盏状若无意地冒出一句:“这样的做派,哪里有半点大家闺秀的自持?难怪人看不上。”
皇后微敛了笑意,轻责道:“不可嚼舌。”
拾芳道:“奴婢只是担心,娘娘拦着不让她继续自讨没趣,本是好意,她却未必能领这份情。”
或许旁人看来,皇后主动示意赵霂知退下,已是打消了引荐的心思。实则今日的情形下,点到为止,日后方可徐徐图之。
皇后如同每一个为小辈操心的长者那样,带着一点无奈却纵容的笑意,叹道:“还需你去劝慰那丫头一番,教她莫要着急。本宫是她的堂姑母,知晓她的心意,哪能不为她打算呢?”
拾芳撇了撇嘴,嘟囔了一句:“就没见过那样不灵光的人,还一心想着拣高枝……”
皇后恍若未闻,仍是雍和淡笑。
“高枝”说的是东宫,却也无意间贬了皇后所出的二皇子裴笃。毕竟族中起初把这个堂侄女送来,是存了让她与二皇子结亲的意思。
今上多疑,不容世家壮大。十多年前,赵氏一族因顺上意,打压虞氏一族而崛起,赵氏的女儿,也借家族的水势,取代了元皇后虞氏,登上后位。
可惜风水轮转太快,不过十来年,圣上又起了削弱赵氏的心思。幸而赵氏这一辈多庸弱,倒不至招致大祸,只是家族日衰,在所难免。
赵家想出延续荣光的法子,便是借当年族中捧起的皇后,让赵家的下一辈,出一位皇子妃。
当然,若是他日二皇子能登临紫宸殿的那个位置,赵家便出了接连两代皇后,何等门楣光耀。
族中挑选出适龄又相貌出挑的赵霂知,送到宫中小住,名曰慰藉皇后思念家人之心。
可惜赵霂知对族中安排装作不知,仿佛真的只是来陪伴堂姑母。却一再明里暗里打探东宫的消息,她那点拙劣的话术,很快被皇后瞧出了心思。
皇后素来宽和,并不恼,反而当着她的面,同拾芳无意中谈起太子的婚事。
亦是那为小辈操心的轻叹,带着甘之如饴的浅笑:“太子去年便已及冠,早该成家了,可惜总是无意择选太子妃,身边连个贴心照料的人都没有,叫本宫如何放心得下?”
一来二去,赵霂知竟直接向皇后表露了心意。甚至说出“若能侍奉太子,哪怕为一妾婢,亦是荣幸欢欣”这样的话。
要知道,赵家希望二皇子许给她的,可是正妃之位。
皇后身为二皇子生母,这话无疑狠狠拂了她的面子。可她仍是端容尔雅地笑:“若真有你这样可心的人伴在东宫,本宫也可宽心许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