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平安-第8章
故意导师
1 年前
故意导师
1 年前
夏明深是岳倾见过最容易满足的人,爱吃爱喝爱玩。或许是因为岳倾从小到大所受的教育,都指向客套、圆滑和委婉,在他看来,夏明深的满足尚且停留在吃饱穿暖上,总是有些肤浅的。
可是话说回来,如果夏明深不是那么好说话,或许会在他搬到公寓的第一个月,就会因为暂时付不起房租,委婉地请他另寻住处。
家庭关系还很和睦的时候,岳晟会在饭桌上说起哪家哪家合伙人狮子大开口,哪家哪家又从项目利润里刮走了几分油水。如果项目获利颇丰,他又会反省自己在谈判中有无语言漏洞,以致让对方在合同里占了小便宜。
如果不出意外,岳倾会被当成他的接班人培养长大,毫无例外地考进商学院,渐渐把人际关系中的细则一条一条刻在骨子里。
但是没有如果。
窥探到真相的岳倾无力又愤慨,想为妈妈做些什么,可十岁的小孩连自己都养不活,哪有什么力量反抗父亲?所以岳倾只能尽量往岳晟要求的方向背道而驰,努力地给他找不痛快,以此来表达自己势单力薄的“反抗”。
岳晟让他子承父业,他就在酒会上当着岳晟一众合作伙伴的面说以后要研究物理。岳晟让他上私立高中,好为日后打下广泛的人脉,岳倾就半夜登上报名网页,赶在截止日期前,将那所私立高中删去,换上附中的名字。
此上种种,岳晟后依旧不见生气,总是游刃有余地对别人说:“孩子青春期了,不好管。”就轻飘飘揭过,将岳倾的一切行为,都归于年少叛逆的无理取闹。
不过长久以来,岳晟和岳倾父子不和的“谣言”传开,便有人觉得有机可乘,大可把缝子钻的再大一点,于是岳晟的女秘书,传闻中是他当时的“女朋友”,就自作主张找了上来。
她借口帮岳总拿文件,敲开了他们家大门,高跟鞋“笃笃”敲响地砖。
秘书取到文件,依旧杵在客厅不肯走。在浓重的香水味中,她对着根本没放在眼里的小崽子,假装无意地透露了自己最近和岳总间的甜蜜相处,表达了对合法成为他后妈的自信,才施施然离去。
结果如她所料——岳倾愤然离家出走,和岳晟轰轰烈烈地决裂了。
从后来的发展看,他离家出走这一步走得果然不错,但在当时,岳倾脑子一热跑出家门,等到汹涌翻倒的情绪平息下来,他站在十字路口,才发现自己无处可去。
他到底只是个刚刚结束了中考的青少年,年轻气盛,浑身上下只带了有用的证件和几套换洗衣物,攒着的奖学金都在,零用钱一个子儿都没碰。
岳倾比谁都清楚自己是个多不合格的室友。他不会打扫卫生,洗完的盘子总是冲不干净洗洁精,煮的面永远是黏在一起的,衣服……哦,他根本没带出来几件换洗衣服。
夏明深想象力丰富,估计是把他脑补成了什么备受委屈的小可怜,一时心软,还把自己的衣服借给他穿。
其实岳倾有一套属于自己的公寓,是妈妈送给他的。但岳晟也有那里的钥匙,知道他跑了,绝对会第一时间去那间公寓里查看。岳倾发烧感冒,没心情再听他天花乱坠的大道理,既然夏明深不赶他走,他就厚着脸皮在他家住下了。
不过大概也不会麻烦他很久——岳倾看着岳晟每日几十条短信发过来,语气越来越严厉,清晰地察觉到时机就要来了。
如他所料,军训结束,岳晟直接找上了班主任,出演了好一出苦口婆心劝叛逆少年回家的戏码。
岳倾不动声色,毫不留情地把岳晟的老底揭了。
不念生恩,不念情分,只说对错。
看着岳晟尴尬的赔笑和强自压抑的怒气,岳倾平生第一次,在“反抗”上尝到了胜利的滋味。
短时间内,岳晟恐怕是再没脸找上门来了,只要岳倾把公寓的锁一换,就能在之后的日子摆脱他。
他计划得很好,并打算今天回去,就跟好心收留他的那个同学道别。
然后,他在校外的花坛边,收到了夏明深留给他的章鱼小丸子。
将将应付完岳晟,岳倾想自己的表情应该很凶,因为夏明深几乎是一对上他的视线,就不自然地闪了闪。
他的眼睛很大,皮肤白生生的,眼神但凡有一点飘忽就很明显,但还是执着地伸着手,把章鱼小丸子递到他面前。
岳倾愣了愣,忽然就把本来打得好好的腹稿给忘了。
别的地方,可能就没人会再给他留饭了。
到了第二个月,他在一家培训机构找到了一份助教的工作,帮辅导班老师制作小学教案,用工资付了这个月的房租。
夏明深父母早亡,却有一个疼爱他的爷爷和负责人的姑姑,不缺爱也不缺爱人的能力,这是岳倾使出浑身解数都学不会的。
就像刚才,他第三次往云霄飞车那里瞟,夏明深摸摸鼻子,说:“其实我挺想去游乐园的。”
他兴致勃勃地计划:“我们这个寒假就去好不好。”
他们终究没能去成。这个冬天,夏明深的姑姑因过劳猝死。接下来的两个假期,也接二连三地被各种事填满——高二暑假,岳倾参加物理初赛,转年冬天,准高三生被校长全员押在学校,刷了一个寒假的试题。
再一个夏天,因为不可抗力,夏明深缺席了。
离开这座城市的时候,岳倾再次经过那个公交站台,曾经坑坑洼洼的路面被修的平整开阔,开通不久的地铁在他脚下呼啸而过,游乐园里照旧充斥着欢呼和尖叫声。
一切的一切似乎都变得好多了,又似乎都在慢慢失去意义。
岳倾忽然有点委屈,很想摇着夏明深的肩膀,问他不是你最先招惹我、先让我住进你家、先提议去游乐园、先让我抱有希望的吗?不是也说了要一起上大学、一起做饭散步、每晚睡前互道晚安的吗,怎么都不兑现了呢。
渐冻症患者会逐渐失去对身体的控制权,从一根根指节到呼吸,只有思想始终是活跃的,是被困在果壳中的无限空间之王,岳倾却感觉自己的思维已经冻住了。
是未被记录在册的一种慢性疾病,不熬人,但让他心里空空如也。
到了七年后,他在C大的楼梯间里给夏明深打完电话,回到休息室里,看到同一实验室的赵曙拿着两张票,正在同事间问谁要。
赵曙结婚早,上周带着老婆孩子去了趟游乐园,作为某个特定数字的游客,幸运地抽中了两张半价票。
今天的实验进展顺利,休息室弥漫着欢乐的氛围,乐得同他侃大山。但游乐园这种地方,除了孩子和情侣,大部分都不感兴趣,所以赵曙吆喝了半天,票还没送出去。
他看见岳倾进来,喊说:“老岳,我这有两张票……”
有同事插嘴:“你不过脑子啊,岳博士像是那种会去游乐园的人吗?”
“也对,”赵曙重重一拍额头,自言自语道,“那我再问问其他人。”
岳倾说:“等等。”又说,“我去。”
他像一个溺水太久的人,骤然浮出水面,呼吸到了第一口新鲜空气。过了许久,麻痹的大脑才向他的意识传输了获救的信号。
第16章 近在咫尺
=========================
为了周六去游乐园,夏明深利用课余时间认真查阅了网上的资料,制定了一份详细的攻略。
“有了它,哥哥明天带你玩转全场,”自从和岳倾辩论过谁更年长的问题后,夏明深就格外喜欢自称为哥哥。
他卷起手绘地图,踌躇满志:“早上九点进园,先去坐个过山车热热身,然后大摆锤、峡谷漂流、跳楼机、密室逃脱、海盗船、瞭望台、花车巡游……晚上八点还有烟花展,咱们坐在摩天轮上看——烟花展一个月只有一次!”
事实上,知道烟花展一个月一次的不光他们两个,他九点进场的计划不得不在冗长的队伍里中道崩殂。
“七年啊,人口膨胀到这个程度啊。”排了四十分钟的队,夏明深感慨。
岳倾拿起他的地图攻略,上面充分发挥了手绘者的特长,过山车用一个升降剧烈的滑梯代表,漂流是一只皮划艇上横着两只桨,鬼屋的位置画着一个生动的骷髅头,魂烟从他嘴里飘出来,厕所是一卷咕噜噜滚出一截的卫生纸。
“这些,”岳倾的指尖扫过一系列极限运动,狐疑地问,“你都要玩?”
夏明深觉得岳倾看不起他:“那是自然。”
岳倾不置一词,用地图敲敲他的脑袋:“去坐过山车。”
本市游乐场在国内数一数二,有很大一部分原因要归于这个垂直式过山车,能在高空俯瞰全园风景。
夏明深属于典型的“语言上的巨人,行动上的矮子”站到等候区时雄赳赳气昂昂,听了会儿尖叫就有点受不住,脸色隐隐发白,脚尖一挪一挪,想往后退。
岳倾挡住他的逃跑路线,按住他的肩膀往前一推,对工作人员说:“到他了。”
夏明深白着脸,被座椅固定住了都不安生,小声跟岳倾商量:“我现在能不能下去啊?”
“不能。”岳倾说。
“我有点紧张,”夏明深开始装病,“快让我去检查,我感觉身体有点不对劲,是不是突然患上心脏病了?”
机器可听不懂他这话,轨道不遵从个人意愿,缓缓向前滑动。
夏明深似乎放弃了挣扎,不一会儿,嘴里怪异地念念有词起来。
岳倾好奇道:“你在说什么?”
“大悲咒,”夏明深神经质地盯着眼前攀升的高度,“我以前遇见过一个和尚鬼,执念是要弘扬佛法,我跟他念了半年的经书,就学会了这一本,不过总算是了却了他的执念,送他荣登极乐了。”
岳倾很想说什么的样子——夏明深猜测是因为这冲击到了唯物主义价值观——但还是把嘴闭上了,没有感情地说:“你真是一个大大的好人。”
因为紧张,夏明深语速飞快:“那是当然,我跟你说,别看我只是大一,我已经在C大旁听了好几年了,可以直接考试,不必你差。”
岳倾表示认同:“是是是,你特别厉害。”
夏明深被吹捧得又有点脸红,心头悄然松懈了一下,没注意到座椅停在最高峰,诡异地静了下来,像蛰伏在草丛间的猛兽。
“我其实也没有啊啊啊啊啊啊——”他的话音被陡然甩落在身后,强烈的失重感让他一把扣住岳倾的左手,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死命攥住。
风刮得他睁不开眼,前面有人在大喊:“哦呼!把手举起来!”
夏明深感到岳倾下意识挣动了一下,要把手抽出来,他下意识更深更紧地扣住,喊道:“你换一只手举行不行啊!”
他怕岳倾反对,忙以身作则,把左手高高举起作示范。
风带着某种力度从他指尖穿过,无法掌控的坠落和自知安全的有恃无恐混杂,夏明深有些明白,为什么有些人特别喜欢坐过山车了。
不过让他再来一次深入体验的话,他敬谢不敏。
“每个都要玩,嗯?”岳倾把手背上四枚弯弯的白月牙亮给他看,“现在还想玩吗?”
“不想了,不想了。”夏明深苦着脸,为自己的大言不惭后悔。
“那跳楼机、大摆锤……”
夏明深急忙摆手:“也都不想了。”
岳倾怕把人逗过火了,就止住了话,转而问:“接下来去哪里?”
夏明深把地图上挑战自我的项目通通划掉,顺次排序到了密室逃脱。
密室的外观是一座装潢气派的欧式城堡,内里却摆着带血的银质十字架、小型棺材和桃木钉,布置得非常有气氛。
已经有一对年轻情侣和三个高中生模样的男生等在前台,他们组成七人一队,换上了防尘外套。
密室是真人追逐版,背景设定在中世纪的吸血鬼城堡,玩家是被抓来的普通人类,一个人有两点血,被扮成吸血鬼的工作人员碰到一次就算掉了一点血,碰到两次就会被同化,需要帮助工作人员一起抓捕玩家。
因为没吃饱,“吸血鬼”十分虚弱,转个十分钟就要回去休息,在抓捕过程中,玩家需要躲避在为数不多的柜子里,城堡里还散落着的桃木钉和银质十字架,将桃木钉丢到“吸血鬼”身上,可以让他静止十分钟,银质十字架则能杀死“吸血鬼”,每个道具限用一次。
一行人甫一迈进走廊,背后的大门便轰然关上,还逼真地传来锁链闩门的声音。
走廊里贴着繁复的花纹壁纸,地毯踩着黏糊糊软塌塌的,烛台里燃烧着高高的仿真蜡烛。
走了没一会,小情侣中的那个女生发出一声低呼,众人看去,只见昏暗的光线下,她的鞋底沾着一小片粘稠的红色液体。
“天哪!”一个高中男生吞了下唾沫,“道具搞得这么真的吗!”
夏明深自己就做了七年鬼,在这种恐怖环境下如鱼得水,完全不怕这些故弄玄虚的东西,充其量是很为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冲出来的吸血鬼而紧张。他好奇地瞥来瞥去,余光扫到,在看到那团极像血迹的红颜料时,岳倾微不可察地测了一下头,躲开了目光。
“你害怕了?”夏明深的惊奇不亚于发现了新大陆。
“不怕。”岳倾说。
“别撑着呀,”夏明深用肩膀怼了怼他,幸灾乐祸地说,“说出来,哥哥罩着你。”
岳倾不理他了。
走廊七拐十八弯,他们走进第一间密室,四处寻找有用的信息。
就是在这里,夏明深翻到了第一枚桃木钉。
为了避免伤到顾客和工作人员,桃木钉打磨得钝圆光滑,钉头上粘了一盏小灯泡,按下开关,灯泡就发出黄色暖光,极好辨认。
一堆人呼啦过来围观,纷纷羡慕他的好运气。
女生被半个鞋底的“血”弄得有点心神不定,扯着男友的袖子说:“我们也要抓紧了。”
男友趁机表白:“安安放心吧,你有我呢。”
人散开后,夏明深把桃木钉塞给岳倾。
岳倾挑眉:“给我?”
夏明深点头:“你不是怕吗?拿着壮壮胆。”
岳倾重申:“我不怕这个。”
他们闯过两个密室,不期然撞上了四只等待在门后的“吸血鬼”,高领斗篷遮住半张惨白的脸,声势浩大地朝他们扑来。
虽然广播里应景地播放出桀桀的令人头皮发麻的笑声,但都被惨叫压下去了——三位高中生叫的尤其响亮,中气足气息长,仿佛一脚踩中了一箱子尖叫鸡。
两个密室攒起来的两枚桃木钉一个十字架被一股脑地丢了过去,一行人丢完就跑,慌不择路地跑回刚才走过的卧室。
衣橱敞开怀抱迎接他们,那对情侣分秒都不犹豫,看见柜子就往里钻,三个高中男生也另找了一只衣橱,慌里慌张地踩得木板嘎吱作响。
男生在里面喊:
“让开点,踩我鞋了!”
“啊啊啊有蝙蝠——”
“别嚎了!你看清楚点儿,这是橡胶玩具,”
“卧槽我手被划了?拿来这么多血?”
动静一惊一乍,狭小的衣橱经不起这样的折腾,一个男生站立不稳,被挤出来了。
“吸血鬼”在这个男生的嚎叫声中接纳了新成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