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嫁-第7章
sss
1 年前


“既然如此,陆大夫为何从未提起过这道药方?”魏桓佯作疑惑。
忍冬腰背挺得笔直,急声分辩:“那名乞丐危在旦夕,若是不用药,恐怕活不过三日,因此陆某根本没有其他选择,只能用虎狼之药保住他的性命。”
顿了顿,她继续道:“不过那虎狼药弊端亦是不小,会损伤根基,必须得仔细将养一年方才能恢复元气,像孟公子这般症状,不必如此饮鸩止渴。”
说话时,忍冬眉眼低垂,也没能看见那双黑眸涌动着凛冽的寒意,更不知自己早已成为魏桓怀疑的对象。
“在下明白陆大夫仁心仁术,可时间紧迫,要是再不能拔除毒素,我恐怕便会沦为家族的弃子。”魏桓刻意流露出黯然之色,苦笑着摇了摇头。
忍冬好歹也是太医之女,父亲又因勾心斗角流落邺城,她自然清楚人性究竟恶劣到何种程度。
秀眉微拧,她上身稍稍前倾,与青年的距离不足一尺。
魏桓甚至能看清女子浓密的眼睫,不断震颤,在柔白肌肤投下浅浅的暗影。
“孟公子,若是真到了紧要关头,陆某便会用那烈性的虎狼药,为您拔除余毒。”
说这番话时,忍冬几乎快被扑面而来的愧疚淹没了,孟渊是她接手的病患,医好他便是她的责任。
但她却对奇毒束手无策,实在辜负了父亲的教导。
魏桓随手拿起那只银薰球,道:“里面的香料早已燃尽,还请陆大夫再填一些。”
忍冬自然不会拒绝,她接过薰球收好,小心翼翼的为青年包扎伤口,许是耽搁的时间过长,毒血滴滴答答淌在地面,使屋内的铁锈味愈发粘稠。
“听说陆大夫家中要办喜事了。”
“喜事?”
忍冬怔愣片刻,过了半晌才反应过来,青年口中的喜事指的正是闻芸。
“鲁家在邺城根基颇深,鲁旺独子迎娶平妻的消息早便传得沸沸扬扬,闻家小姐本事委实不小,竟能和县令千金平起平坐。”
脑海中浮现出闻芸张狂得意的模样,忍冬蹙紧眉头,鲁家之所以答应这门亲事,并不是看重闻芸本人,而是把主意打在宝济堂头上。
她甚至怀疑,鲁家不知从何种渠道探听到了秘方的消息,不然即使宝济堂在城中颇有名气,也不值得此等家财万贯的富商如此大费周章,连娶平妻这种不体面的手段都用上了。
没有听见忍冬的回答,魏桓也未曾追问,等女子离开后,他轻轻拊掌,便有一名身量高大的麒麟卫立在堂下。
麒麟卫名叫魏七,祖辈皆为镇南王府的军士,忠心耿耿,此时他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恭敬送至魏桓面前。
男人打开密信,飞快扫了一眼,意味不明地道:“怪不得鲁涛会迎娶闻氏做平妻,原来是惦记上了陆培风留下的药方。”
“殿下,鲁家利欲熏心,他们不知道您的真实身份,只把您视作普通行商,昨夜竟派人偷偷潜入府内,不过那人刚进来就被麒麟卫擒住,如今正关在柴房中,您看该如何处置。”
魏桓黑眸微阖,背脊倚靠在雕花木椅上,沉吟片刻道:“魏七,你派人跟紧陆氏,免得鲁家行事无状,让这妇人丢了性命。”
他之所以这么做,并不是感念忍冬的恩情,而是因为他体内肤毒未解,只有陆氏身上的梨香能够克制一二。
换言之,陆氏对他还有利用价值,在这份价值消失殆尽以前,她不能死。
“至于擒住的那名贼子,直接送到陆氏院中,让她好好看看匹夫怀璧的下场。”魏桓声音淡淡。
忍冬回到小院儿后,刚将父亲的行医笔记翻找出来,还没来得及细细钻研,外面陡然传来一道杀猪般的哀嚎声,颇为刺耳。
她起身行至门前,探头往外看了看,发现两名侍卫押着干瘦佝偻的男子来到院中,男子衣衫褴褛,形容狼狈至极。
侍卫瞧见了忍冬,冲着她拱了拱手,问:“陆大夫可认得此人?”
听到这话,忍冬怔愣片刻,那名干瘦男子被教训得不轻,面庞满是青紫,双颊也肿胀不堪,不过他的轮廓和身形确实有几分熟悉……
女子忽然瞪大双眼,嗓音透着浓浓诧异:“他是鲁涛身边的小厮!”
“此人一连数日都在孟府附近徘徊,行踪甚是鬼祟,时而还向门房打听陆大夫的打落,我猜测您也许会认得他,便将人送到这来了。”
侍卫早就想好了说辞,自是全无破绽,忍冬也没有发现端倪。
忍冬心知,鲁家贪婪成性,在他们看来,陆培风早早离世,自己又是个无家可归的孤女,即使真有个三长两短也不会惹人生疑,根本不必费心遮掩。
好在孟府的侍卫个个身手不凡,及时擒住了这个贼人,否则她就算不死也会丢了半条命。


12.  第12章   感念
小厮名叫胡三,是鲁家的家生子,生的獐头鼠目,平日里虽然与宝济堂接触不多,却没少仗着鲁家的权势欺压邻里,久而久之,恶名便传到了忍冬耳中。
“是鲁涛派你过来的。”
忍冬这话并非疑问,而是在阐明事实,她迈步走到胡三跟前,瞥见男子佝偻瑟缩的模样,便猜到他在侍卫手里吃了不少苦头,不然哪会这般老实?
打从昨夜被几名侍卫擒住,胡三便被吓破了胆,他做梦都没想到孟宅竟藏了如此凶悍的煞星,不顾他的哭喊讨饶,生生打断了他两条胳膊,胡三疼得几欲昏厥,却被冷水一次次泼醒,如今早就被折腾得去了半条命,哪还敢再像往日那般张狂?
胡三怕自己遭到鲁家的报复,硬着头皮撒谎,“陆大夫,是小的不好,被猪油蒙了心,瞧您貌美如花,便生了不该有的腌臜心思,您菩萨心肠,就饶过小的这一回吧!”
忍冬虽为医者,却不代表她会轻信这种无法自圆其说的谎言,她抬起杏眸,望向侧前方神情冷峻的侍卫,刻意拉长语调:
“此人嘴里没有半句实话,怕是问不出什么,该如何处置为好?”
侍卫想也不想地答道:“孟府岂是这些宵小可以窥探的?直接打死了事,若是姓鲁的上门要人,我便带着胡三的尸首报官,看看究竟是谁占理。”
胡三两股战战,整个人趴在地上,好半晌都爬不起来,他再也不敢隐瞒,颤声道:
“我说!我这就说!老爷早就知道陆大夫是陆神医的独女,手里握有不少功效显著的药方,便生出了抢夺之心,不过陆大夫在邺城颇有名望,老爷不想让鲁家丢了名声,索性同意了少爷和闻芸的亲事。
怎料陆大夫竟跟闻家人大吵一架,搬到了孟宅,少爷为了令老爷刮目相看,差使小人偷偷潜入府中,看能不能找到药方……”
胡三越说声音越低,他怕自己真在此处丢了性命,绞尽脑汁思索脱身的法子,突然,他似是想起了什么,急忙补充:
“陆大夫,少爷不仅派小人来到孟府,还吩咐芸夫人回娘家,在医馆和闻家仔细搜寻一番。”
忍冬的秀眉先是皱紧,复又松开。
当时她走得匆忙,确实留下了不少手稿,但那些手稿并非父亲遗留之物,而是她闲来无事时琢磨出的方子,若不加完善直接使用,药性刚猛不说,有的还会伤身,要是鲁家真被利益蒙蔽双眼,将这些方子收入囊中,日后定会自食恶果。
眼见着女子不再开口,侍卫便将胡三拖拽出去,等人影彻底消失,他才说道:
“陆大夫,主子一直担心您的安危,在您入府以后,便让弟兄们夜夜在府内巡视,这才能及时擒住那名贼人。”
忍冬不由愣住了,孟公子温和守礼不假,却不像是会主动出手相助的热心人,不过他的举动倒是让忍冬分外感念。
父亲离世后,她从未感受过别人的关怀,就算和闻俭成了亲,两人相处时,也是后者依赖她居多,而闻俭早就习惯了这样的生活,自然不会觉察到她的付出。
忍冬暂时搁置了冬雪通窍散的窖制,迫不及待地想要配出药方,结合施针之法,医好青年的身体。
冲着侍卫拱了拱手,忍冬语气尤为真诚,“还请您帮忙给孟公子带声谢,陆某定会竭尽所能助他康复。”
“我会把话带到,还请陆大夫放心。”
忍冬转身回到房中,她将桌椅搬到窗前,犹豫再三,才翻出一本薄薄的册子。
当初闻俭将那名乞丐带回宝济堂,为了救下乞丐的性命,忍冬一连数日守在床畔,衣不解带的照顾他,还记下了他所有的症状。
那人即便昏迷,好似也被难以忍受的疼痛折磨,偶尔忍冬离开,换成闻俭看顾,乞丐口中便会溢出呻.吟。
难道那毒还有她未曾查明的症状?
忍冬右手握着狼毫,迟迟没有落笔,她一直按照先前的经验为孟渊诊治,以脉象为依凭做出判断,却忘记最重要的关节——几次拔除毒素,孟公子的感受究竟如何。
也许孟渊与乞丐一样,也被那股诡异的疼痛搅扰,只不过他擅长忍耐,没有表现出来而已。
忍冬思索的当口,闻芸也没有闲着,她乘坐马车回到了闻家,推开破旧的木门,一眼便看见坐在院中浆洗衣裳的母亲。
闻芸柳眉倒竖,芙面涨得通红,“娘,家里不是请了婆子吗?这种粗活怎能让您来做,乔婆子呢?”
听到这话,闻母就觉得气不打一处来。
芸娘提到的乔婆子是陆忍冬请来的,以前做活儿也算麻利,闻母虽然对儿媳颇为不满,这婆子用的还算顺手。
哪知道乔婆子竟是个傻的,在知道忍冬吵闹着要和离后,她直接离开闻家,连银子都不要了。
“那乔婆子口口声声说陆忍冬对她有恩,如果忍冬不在,她便立即请辞,你说说陆忍冬到底给她下了什么蛊?”
闻芸抿了抿唇,抬手拍抚着母亲的脊背,劝道:“您千万不能因为陆忍冬气坏了身子,这妇人最是心狠,若是听说您动了真火,指不定会如何幸灾乐祸呢!”
闻芸向来见不得忍冬过得好,以己度人,她认定忍冬也是同样的想法。
“陆忍冬不守妇道、不事舅姑,按理说早就该将她休出家门,偏生你大哥被那个狐狸精迷了心窍,还对她念念不忘。”
闻母边抱怨边晾晒衣裳,看着母亲的背影,闻芸眼神微闪,扯住她的袖襟轻轻摇晃。
“娘,陆忍冬今年不过十七,就算她在医术一道再有天赋,不过是个年纪轻轻的女子,之所以能在邺城打响名气,定是用了陆培风留下的那些方子。”
想起临行前丈夫的交待,闻芸压低声音,“这会儿大哥不在,咱们可以去卧房中寻找一番,指不定会有收获,也能为三弟攒些银钱。”
闻母瞥了眼紧紧闭合的房门,犹豫半晌,“动作快些,免得被阿俭瞧见。”
闻芸郑重颔首,她先将木门阖严,阻挡街坊邻居的视线,而后也没再耽搁下去,三两步冲进卧房,不断翻找书架上的手稿。
“芸娘,我记得陆忍冬曾将手稿收在木柜中,你找找,看陆培风的秘方在不在里面?”
女儿嫁进鲁家以后,闻母的想法也变了不少,与其守着宝济堂过清贫日子,还不如好好利用陆培风的秘方,炮制出养身美颜的方剂在城里售卖,到时候定会赚得盆满钵满,为三郎挣一个好前程。
闻芸找了许久,才找出一本手稿,她翻开一看,发现写在最前头的便是首乌益气丸。
扫见“首乌益气丸”这几个字,闻芸双眼暴亮,她虽不是陆培风的徒弟,但大哥好歹跟着他学医多年,年幼的闻芸经常出入陆家,有一回曾听陆培风叨念过,首乌益气丸是前朝的宫廷秘方,调养身体是一等一的好,最适合先天不足的病患。
可惜随着前朝覆灭,首乌益气丸的配方遗失,陆培风找了数年都一无所获,怎料陆忍冬竟然寻到了如此珍贵的药方。
闻芸欣喜若狂,指尖都在不住颤抖,她将那册手稿抱在怀里,仔细把木柜恢复原状,叮嘱母亲一定要将此事烂在肚子里,这才离开闻家。
一路上,女人秀丽的面颊微泛红晕,等她坐着马车回到鲁家时,再不复往日的谨小慎微,好似开屏的孔雀,透着一股子嚣张。
修剪花枝的小厮见状,急忙奔到正院儿,冲着坐在软榻上的美貌女子道:
“少夫人,闻氏从外面回来了,瞧她那副模样,事情应当是办成了。”
被称为少夫人的女子正是鲁涛的原配夫人赵氏,今年二十有三,性子爽利且精明,当初娶平妻的事情还是她拍板同意的。
赵氏有一搭没一搭的拨弄着算盘,红唇勾起一丝讽笑:“闻芸是个没脑子的,向来藏不住心思,不过拿到药方也是好事,不仅能在城中售卖,还可以献给贵人,届时爹爹的官路愈发通顺,闻芸又算得了什么?”
顿了顿,赵氏继续道:“你去跟管事说一声,让他好好收拾新店,明日指不定就能开张了。”
小厮应了一声,麻利的出了门。
当晚鲁涛便来到赵氏的房中,他拉起女子的手不断夸赞,“还是夫人有办法,轻而易举拿到了药方,父亲已经派人放出了消息,不少富商都想采买首乌益气丸。”
赵氏柔顺的靠在男人怀里,慢声道:“若夫君心里还念着我,就该待女儿好些,日后即使闻芸生下了男胎,也不能越过咱们的女儿。”
“夫人放心,我分得清轻重。”
鲁涛倒也没有撒谎,比起出身寒微的闻芸,赵氏更适合当掌家娘子,且不提她的手段,单看她身为县令的父亲,就比闻芸强出不知多少倍。
不过赵氏生女儿时伤了身子,再难有孕,而闻芸年轻貌美,腹中又怀着自己的骨血,鲁涛自是舍不得卸磨杀驴,将人直接赶出府。


13.  第13章   碍眼
三日后的晌午,邺城中最繁华的地界儿新开了一间铺面,叫延寿堂,名号委实响亮,刚一开张,便放了一个时辰的鞭炮,还请了舞龙舞狮队伍在门前表演,往来经过的行人都被吸引了,驻足在附近,想看看这延寿堂究竟是卖什么物什的。
闻芸和鲁涛坐在对面的茶楼,杏眼直勾勾的盯着延寿堂簇新的牌匾,激动之色溢于言表。
“夫君,今个儿一早,延寿堂开张的消息便传遍了整个邺城,有不少富户预定了首乌益气丸,陈员外更是放出话来,只要首乌益气丸对他儿子的身体有益,就会奉上产自关外的雪蛤当谢礼,据大哥所言,关外气候酷寒,雪蛤的品相极佳,入药最合适不过。”
鲁涛将杏仁酪端到近前,舀出一勺喂到闻芸唇边,而后又轻轻抚过她平坦的小腹,态度温柔无比。
“芸娘,你现在怀着身子,还在为家里奔波操劳,要是母亲知道了,定会把我臭骂一顿。你听我的,不论延寿堂生意如何,你都不能为此劳心费神,毕竟你肚子里怀着鲁家的骨血,若是男胎的话,将来还要继承家业,万万不能有半点闪失。”
闻芸双颊浮起一起薄红,她靠在鲁涛怀中,眼底划过一丝得意。
陆忍冬是神医的女儿又如何?她苦心钻研的药方落在自己手里,就算心里愤恨不甘,也无法将药方抢夺回去,一名大夫根本敌不过鲁家的权势,她除了将苦果咽下以外,再无其他选择。
“胡三在孟府附近呆了数日,也没有消息传回来,莫不是生出了什么岔子?”闻芸语带忧虑。
鲁涛倒是毫不在意,毕竟胡三这小子狡诈的跟狐狸似的,背后还站着鲁家,放眼整个邺城,又有谁能让他吃亏?
“别担心,要不了多久胡三便会回府,届时让他在延寿堂当个掌柜,芸娘也能轻松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