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岭以南-第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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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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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叶眯了眯眼,认出来人,笑出来声来:“原来是玉玉回来了。”
他走下台阶,藏白杰和陈玉极其有眼力见的上前搀扶着。
陈玉格外乖巧,担心的看着藏叶:“姥爷,您腿好些了吗?南江这边湿气重,等我和李东(陈玉未婚夫)结婚定居,就把您接过去怎么样?”
“哈哈哈哈,我这老骨头,就不去东城那边拖累你们了。”藏叶被哄得心花怒放。
陈玉笑着打趣:“姥爷您哪里老啦?”
走着走着,她突然倒吸一口冷气。
“玉玉怎么了?”藏白杰立刻明白过来。
“没,刚刚那一跤将膝盖摔伤了,不碍事。”
藏叶一听这话,扭头又看了眼身后,藏岭还站在原地,不知道在想什么。
“泠泠,过来跟姐姐道歉。”藏叶停下步子,拐杖戳了一下地面。
藏岭一愣,本来和木木对视着,慢半拍的抬头,看到在场几人的视线齐刷刷地聚集在自己身上,不明所以的问道:“怎么了?”
“还问怎么了,你姑姑姐姐进门招呼都不打一声。”藏叶瞪她一眼,也没打算为难她,说:“过来给姑姑姐姐打个招呼,藏家的姑娘别这么没大没小的。”
“哦。”藏岭撩起眼皮子:“姑姑好,姐姐好。”
小姑娘站在照壁后,蓬松的黑发挽了个花苞头,一张小脸素白清秀不施粉黛,穿着香草奶油的小坎肩,里面是海棠红的翻领毛衣,下面是淡蓝的高腰长裤。
陈玉皱了皱眉,她明明记得藏岭从高中起就不喜欢传穿色彩艳丽些的衣服,甚至常年带着副老土的黑框眼镜,现在这是怎么转性了?
她眸子的阴翳一闪而过,刚要开口,面前的门帘被人掀开——
对上那双浅蓝色的瞳眸。
男人走路带风,只是冲藏叶礼貌的颔首,边从她们身边走过去,连半个眼神都没赏给陈玉。
他几步走到小姑娘面前。
黛蓝色的织针高领毛衣,外面套了件荷花白的外套,下面是黑色长裤,整个人带着霜雪的气息。
顾以南走到藏岭面前,一低头,大掌扣住她缩在衣袖里的小手。
柔软,冰凉。
她一惊,抬头望他。
“出去走走?”他问,声音低沉悦耳。
她都没有反应过来,就被他牵着出了门。
两人十指相扣,沿着翠玉湖走到梨落石桥,木木不远不近的跟着,时不时闻闻花叼叼草。
路边卖花的婆婆,背着竹篓去赶早集的阿姐,还有赶着牛车慢吞吞走着的老伯,视线时不时看向他们,衣着玉这里格格不入,却也只是看两眼就过,把他们当做来这里旅游的游客了。
南江虽然地方小,但胜在风景美,也是抖音上强推过得网红打卡地,只不过近几年没有形成度假村的完整旅游业。
梨落石桥边坐着个姑娘,粉白的碎花棉袄,挎着个篮子,见到两人牵手而来,眼睛一亮,挎着篮子迎上前去:“阿哥,给女朋友卖束花儿吧?”
瞧见顾以南的正脸,那姑娘脸颊微红,却还是将篮子往前递了递:“阿哥,在南江的梨落石桥上送心爱之人花束,会受到仙姑的祝福,长长久久,白头偕老。”
等藏岭反应过来,男人已经付了钱,接过花篮来。
她惊愕:“你买这么多花儿干什么?”
顾以南眼眸平静:“向仙姑祈福。”
他边说边伸手,从花篮里抽了支娇艳欲滴玫瑰,地给她。
梨落石桥上,晨风带着草木清香,撩起他额前墨色的发丝。
男人站在她面前,浅蓝的瞳眸一丝不苟的认真看着她。
玫瑰花瓣艳烈似火,衬得他的手指羊脂玉般白皙。
藏岭站在石栏边,伸出手去——
在要接到时,她乌黑的眸子颤了一下,一下子缩回手来。
他们又不是那种关系,怎么能祈求仙姑的祝福呢?
“怎么了?”他问。
小姑娘低着头,刻意躲避着他的目光,不敢看他。
她不答,他耐心极好的等着。
良久,她手指反复揉卷着衣角,低着头,仿佛那衣角是她最心爱的宝贝,嗫嚅着道:“仙姑不保佑的。”
他轻笑一声,摆明了不信,却也不戳破她,只是一弯腰,靠近她。
藏岭惊得往后挪了一步,后背撞在梨落石桥的桥栏上,退无可退。
他指尖捏着玫瑰花,轻巧地将花朵插进她头顶上斜着的小花苞里。
插好了,他还手指弯曲,弹了弹。
小花苞带着玫瑰花,瑟瑟发抖。
她不舒服了,憋着小嘴,蹙着眉,弯腰就要从他胳膊下的空隙溜出去。
浅蓝色的眸子一挑,顾以南岂会看不出她的小脑袋瓜里在想什么?只是他并不去阻止,而是好整以暇的,就像是看着一只小猫在玩弄毛线球那样做着徒劳无益的事情,直到看到她眼眸这里一闪而过的兴奋,他觉得放任够了,一抬手,在她马上要脱离他控制的气息时,将人抱起,放在石栏上。
背后是呼呼的晨风,面前是男人带着琥珀木淡淡松香的胸膛。
她的一颗心狂跳不止,脸上还带着懵懂的神色,显然没明白过来,为什么自己明明马上就逃出去,怎么又回到了原点。
但是屁股半悬空的一个姿势让她回过味儿来,她一抬头,掉落进面前那片深蓝色的湖泊里。
“泠泠,你看。”顾以南指尖轻柔的蹭过她的脸颊,温柔的像在对待最珍惜的宝贝一样,“拒绝是没用的。”
他的指腹轻柔的蹭过玫瑰花柔软的花瓣,忽地低笑了声,这个小东西,到现在依旧不明白他想要她的决心有多强烈。
泠泠
薄云散开, 晨曦散落下金色的光芒,清浅的,温柔的。天空蓝的仿佛油彩画, 梨落石桥两侧渐渐热闹起来。
来来往往的人都要瞧上他们一眼,这些人里不泛藏岭认识的,她只觉得一股热气顺着脖子往天灵盖直涌。下意识地想躲开眼前的男人, 全然忘了自己坐在在桥栏上的现状,她一动想避开和他的气息接触, 整个人就重心不稳朝后仰过去——
“啊——”她惊叫出声,小姑娘慌乱中两只小手在半空中挥了挥, 想抓住点什么。
顾以南撑在她身侧的手迅速抬起来去扶, 紧紧揽着她的腰,将人从半空中往自己怀里带。
他用了力气, 手臂上青筋拢起。
她几乎是被他猛带着,狠狠的扑进他的怀里。
鼻尖撞在他的胸膛上, 蹭着他的衣料, 紧贴着他的身子滑了下来,脚尖猝不及防踩在他的鞋子上。
小姑娘战栗着,手指还紧紧揪着他的衣袖。察觉到他低头看她, 赌气般的死死揪着他衣袖, 将脑袋埋进他的胸膛里, 不让他看。
她头上那朵小花苞也随着她轻颤着。
“都怪你,我要是掉下去摔死了, 你赔!”孩子气的咒骂,声音闷闷地, 她的脑袋依旧埋着, 不出来。
他一愣, 随即无奈的一笑,伸手在她的后背轻拍着,哄孩子一样的语气:“怪我。”
“哼。”她小肩膀一甩,不让他碰,却又死死抱着他,不抬头。
大朵大朵绵软的白云假的一样低垂在天边,像白色海浪,风一吹,云浪跟着跑。
阳光像是播种撒下的金色麦田,跟着云朵的阴影跑。
金色阳光沿着青瓦洒落,给仙姑庙镀上一层金边。
庙宇内,红色丝绸系成的绸花高悬在赤红的柱子上,阳光透过缝隙照进来,能看到丝丝缕缕的金光中漂浮的灰尘。
藏岭坐在小凳子上,眼圈泛红,别过脸去,不看面前的男人。
男人瘦削颀长,影子垂落在她面前,挡住了刺眼的阳谷。
唯一一个小凳子让给她坐着了,顾以南也不恼,反而从容淡定地在她面前蹲下来,手指慵懒的下垂。
她不答话,吸溜着鼻子。
安静地庙宇内,只听到她吸溜吸溜的声音。
“再吸就吸到脑子里去了,会变傻。”他冷不丁来了一句。
“噗嗤。”红着眼睛的小姑娘被他这冷幽默逗得笑出声来,还喷出来个大大的鼻涕泡,“啪”地一下就灭了。
她有些羞赧,虽然和顾以南已经这么熟悉了,但是未免有点尴尬。
“擦擦。”面前递来条手帕。
棕褐色的,带着明黄色的四边角暗纹。
拿起来带着丝绸的了凉意。
她瘪瘪嘴,接过,还小声咕哝着:“一个大老爷们还随身带着手帕。”
她的碎碎念被他一字不差的听进耳朵里,却像纵容卧在腿上玩毛线团的小猫一般,不予计较。
等她擦完了,他才开口。
“泠泠。”
他叫她小名的时候,两个字清冷似雪,恍惚正应了她的名字。
泠——清凉的水声。
阳光渐斜,落进他湛蓝的眸子里,金色与冷清的蓝色交融,奇异蛊人。
他喉结滚了滚,似是在斟酌着措辞。
指尖不由自主的在门框上一下一下轻点着。
他的家庭,他的成长环境从小就教会他,喜欢一样的东西必须去拼尽全力去争取,去抢夺,不然这样东西就永远不可能属于你。
保护母亲是,留学回国也是。
所以他对待藏岭,下意识的选择了这种方式。
“书上有句话说的好。”
“爱一个人,就有了软肋,同时也有了铠甲。”
曾经他以为枉顾她意愿的,这种以结婚关系句可以将她留在他的身边,就足够了。他以为时间漫长,可以慢慢等她接受,她总有接受的那一天,直到——
他眼眸微眯,纤长的睫毛在眼睑下落下一扇阴影:“看到你不开心,我也会难过,看到你受伤,我也会心痛。”
“你是铠甲,也是软肋。”
他笑,声音清澈却浸透了力量:“直到现在我才知道,原来爱一个是这样的感受。想把她留在身边,又害怕她受伤,害怕她不开心。”
“爱原来不是强弩之末,不是束身就缚,而是花团锦簇,比翼齐飞。”
他抬眸,无比认真地看向她。
“唐诗在走之前,来找过我一趟,我知道你有不想提及,陷入无端痛苦害怕被触及的回忆。
知道你害怕被人一次又一次抛下。知道你极度没有安全感,不敢敞开心扉走向任何人。”
“泠泠,如果从我这边,到你那边,有一百步。”
“我来走一百步。”
“你退一步,我便跟一步。”
“你不敢走向我,那我来奔向你。”
“别怕,有我。”
他的目光炙热而有力量,明明是清冷的浅蓝色眸子,却好似能融化冰雪。
安静的庙宇里,仙姑像慈眉善目的看着渺小的她,似在微笑,似在点头。
藏岭好像听到自己胸腔里,一声接一声的心跳,振破耳膜,撕开血肉,想跳出胸膛,来表达这满腔的欢喜。
她双手揪紧了衣摆,不知如何作答,揪得指尖都泛了白,还无意识的揪着。
他看到,伸手,将她的小手拢进手掌里。
她颤抖了一下,却没有躲开。
他指尖微凉,温柔的将她的指尖一点一点的掰开。
他说:“泠泠,我不逼迫你。”
“你慢慢想。”
她抬头。
却触及他太多炽热犀利得目光,吓得将头又垂下来。
他弯了弯唇角,牵了她的手,往仙姑庙外头走去。
外面熙熙攘攘,摩肩接踵的小商小贩,操着南江方言吆喝着。
“如果你哪怕有一点点对我的好感,就去找我。”他牵着她的手,将人护在怀里,穿过街道。
他逼迫她现在就喜欢他,回应他浓烈炙热的感情,他只要那一点点的好感。
他便走向她。
有一百步,那便走一百步。
有一千步,那便走一千步。
“日落之前,去找我。”他说。
金色的阳光漫山遍野的洒落下来。
他们穿过梨落石桥,她望着结了冰的翠玉湖,突然问道:“如果日落之前我没去找你呢?”
他但笑不语。
金色阳光洒落在他的眉眼之上,仿佛是烈焰中的冰雪。
藏岭突然想起,他刚刚说的你是铠甲,也是软肋。
她的心无可抑制的抖了一下。
“你就要离开是不是?”她问。
蔵家的院子就在翠玉湖边。
进门时,檐上的积雪融化,往下淌落,冰凉的水滴落下来,像是在她心里下了一场雨,湿落落的。
他抬手遮在她头顶。
水滴没落在她身上,却落进了心里。
木木不知何时早就跑回了家,见到藏岭进门,兴奋的“汪汪”直叫,小尾巴在半空晃得跟电风扇似得。
照壁上映着葡萄架的影子,风一吹,细白的雪粒子随风而落,影子投到照壁上,像邂逅了一场花开。
藏岭回家就去厨房找张嫂,帮忙做午饭。
蔵白杰她们回来了,午饭肯定要多加几副筷子。陈玉小时候也在南江上过一段时间的高中,据蔵叶说,表姐在学校人缘极好,经常带朋友来家里玩。如此想来,陈玉在过年回南江,保不齐午饭邀请朋友来家里一起吃,张嫂一个可能忙不过来。
“这是刚回来?”看见藏岭熟门熟路的进了厨房低着头系围裙,张嫂笑眯眯的问。
“嗯,来找点事情做。”藏岭系好围裙,搬了小凳子将装着蘑菇的小木盆搬过来,接了水来回揉搓。
她必须找点事情来做,远离他的,不然就控制不住想起他。
思绪真是一团乱麻。
一想到他要离开,她的心就又酸又涩。
“泠泠啊。”洗到一半,张嫂突然凑过来,笑得慈眉善目,问道:“和顾二公子相处的还好吗?他对你好不好哩?”
不得不说,女人八卦的本质真是难以遮掩,尤其在中年妇女身上。
藏岭掰蘑菇的手顿了一下。
他对她好吗?
好像在不知不觉中,他已经慢慢渗透进了她的生活。
瞧见她这幅样子,张嫂笑了:“常常听老爷子说给我们家泠泠找对了人,甚至这次过年,嫁人的姑娘本应该回婆婆家的,以南前两天亲自打电话跟蔵老爷子说,你想家想得紧,他来回两边做工作,还亲自陪你回这边来过年。”
她一愣。
张嫂一低头,就看到小姑娘杏眼清澈黑亮,似乎带着层薄薄的雾气,秀气的柳叶眉蹙着,满是忧虑之色。
藏岭蹙着眉,她真的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明明结婚之后该回顾以南父母那边过年,为什么他却陪自己来了南江。
好像,他默默做了许多。
她手指微颤抖。
帮张嫂做完午饭,藏岭回卧室去换衣服。
卧室的窗帘被人拉开,冬季并不多见的阳光暖暖的倾洒进来。
床上只剩她的那一床被子。
他的枕头被子都不见了。
她心里仿佛有什么东西急速下坠,伸手出去却抓不住,心也跟着一起失重下坠。
她急急地冲进浴室,果然,男人的毛巾牙刷也都被带走了,只留下她的洗漱用品,放在洗手池边缘,有种空落落的感觉。
泠泠
午后的阳光细软绵密, 像橘色的砂糖。
藏岭一觉醒来,只觉得撩在眼皮上的阳光暖意渐渐散去。
中午因为顾以南的一席话,让她纠结的, 没敢去餐厅同大家一起吃饭。
怕见到他,又想见他。
矛盾又期待。
午饭她找了个借口没去吃,现在饿得肚子咕咕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