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已是画中人-第24章
好色之徒
1 年前
好色之徒
1 年前
“猫呢?”颂祺发现自己的声音在打颤。
黄琴梦剔剔眉毛,撇嘴说:“猫?猫啊。我放你姥姥家了。”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她斜眼看定了她,“注意你跟我说话的语气。还要我再提醒你吗?”
“为什么不经过我就放在姥姥家?”
“放姥姥家有什么问题吗?”黄琴梦耸一耸肩膀,每每推卸责任表现无奈时的动作,然后是摊手,“你跟我说养一周,这都多久了?我可不想再被邻居投诉。何况姥姥姥爷最爱养猫了,又是院子,你又不会照顾,家里又没人,成天搞得乌烟瘴气的。”
“你总是这样。”
“你说什么?”
“为什么你总是这样?”把她的话在脑子里消化了一遍,颂祺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黄琴梦开始大喊,说自己怎么这样倒霉,摊上这样一个白眼狼,再怎么为她也不会领情。颂祺的声音开始沸腾,她说她不相信,她说的那些话她一个字都不信,质问她到底把猫弄哪里去了。黄琴梦说如果这就是你对待我的态度,她抄起沙发上的晾衣架。颂祺跑了出去。
给姥姥打电话,打第三通才接。电话里姥姥反问她:“什么猫?你妈还从我这里拿走了几只呢!不是你说要带回家里养吗?”
她要那么多猫干嘛?颂祺呆住,眼睛里一点光,钝钝的,忽然一闪,“你知道她说的那个种植基地在哪里吗?”
十一点钟。顾井仪才睡下,竟接到颂祺给他打来的电话,跟他道歉?嘈杂的电流声夹缠她的搐气,他只听她哭着说着一句:“脸脸出事了。”
“什么意思?什么叫出事?”
“我,我不知道。他们说棚里有老鼠,不知道怎么就中毒了……我……”
“你现在在哪儿?”
那天后,他们就再没话过一句。脸脸还没到医院就死掉了。她心里有什么就这样死掉了。第一次见顾井仪发那么大的火。他说饼饼早已经好了,把脸脸交给她只是因为她状态不好,“如果它不能让你高兴,为什么你不把它还给我?你知道它才多大吗?”
她哭坐在地上,说对不起,说她不知道会这样。他显然不信,说:“我也没想到你会是这样。我的错。我看错你了。”
追上去的时候他推了她。也不能完全说是推。只是挣得用力。
顾井仪离开后。颂祺独自坐在宠物医院门口的台阶上,烤暖的姿势。大理石阶灰凉凉的,像死。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下起雨,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哭,看雨下到绝细处断开,她忽然觉得,她和过去痛苦之间的一场挣扎,或叫它命运,或叫它神。都结束了。小时候上大人聚会的圆桌,喜爱的食物只能下箸一次,她说贪嘴容易失节。也不管自己不兴舞蹈不兴钢琴不兴奥数班。从何嘉到顾井仪,脸脸不是唯一,以后还会更多?想到这里颂祺就笑了。过去我好像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远离痛苦或其实想要靠近。但脸脸是有实的,如果不是现在脸脸死掉了,大概他永远无法理解我不堪,那又谈何原谅?现在伤痛已经造成了,我爱他,不要他痛苦我所痛苦的。本来他就是个怎样都好的人。而我从来都不是自己。
颂祺筋疲力竭,又搂抱剩下几只猫上姥姥家。得知猫差点出事,姥姥气得挫牙:“既然已经准备了老鼠药那为什么还要猫去捉老鼠呢?”
之后颂祺一直待在学校旁边的快餐店。一宿未归。黄琴梦也不问。等到学校开门才进教室,顾井仪从进教室起就不觌眼看她,颂祺说:“对不起。我没想到会这样。”一直道歉,顾井仪只生气不响。他从来就不是太好脾气的人,不说,因为出口即是伤人的话;她的声音也像雨,说到断线,就说不下去了。
何嘉不知道这回事。彭川也不知道。顾井仪始终没办法数说颂祺的不是,因为她自身是这样悬疑的存在。他好像不知道自己是生气还是恐惧,当然即使她错,她无意的,那又是什么错了?从哪里错的?要怎么条理?之后几天他很错乱,也许双方应该适时放凉一下,他也不想做任何伤害她的事。
颂祺不知道这些。但好像已经无所谓。她抬手遮挡住脸上的阳光,看也不看地朝前望;这不是一个所以然的世界,黄琴梦对她都不是不爱,她根本是恨。如果她能在脸脸之前就永永远远地接受这一切,那也许一切根本就不会发生。所以即便看不到,她也做出无限信服的样子。每晚刷题刷试卷刷累了,脸脸伏在桌头等她。每一次被打,脸脸偎着她睡,如此好像就不那么痛了,可还是很痛啊!
她保护不了脸脸,还保护不了自己。原来她真的什么都不能。
第三十九章
顾井仪和彭川去网吧,彭川这才提及:“谈恋爱不就图个高兴吗?现在你不高兴她不高兴,那还有什么意思?真叫人看不懂了。”
可问题就在,即便这样顾井仪也没想要提分手,不然他不至于这样恼恨。
从网吧出来后,顾井仪漫步回家,一进门饼饼和小老弟就跑出来迎他。他笑了,折下腰:“巴巴等着呢,等下喂你们猫罐头。”手揉揉它们的脑袋。马上想到颂祺。拌好猫饭习惯性唤脸脸来吃,没有应;这寂静似窗外流阳的一刹那。他才意识到脸脸从此不存在了。
他画了一幅画。关于脸脸的。那天后有一个礼拜他没有去学校。
何嘉知道后也说这是触及底线的事。颂祺点点头,说她知道,问何嘉换自己会怎样。何嘉促狭了睫毛,声音有一种远意:“会生气。但也会原谅吧。”
颂祺笑了,想要是人生也像字面这样清洁这样彻底就好了。你说对不起,我说没关系,那就真的没关系。每晚回家,尽管她总说没事,黄琴梦也知道她懊侬她。这天她终于坐视不住,说:“你有必要这样吗?还是你故意做难受给我看?什么也要有点限度吧?我养你这么多年,还敌不上一只猫?”
颂祺掉过身,正视着她,终于开口:“对。没错。至少面对脸脸我的难过是真的,但是对你,我不知道该难过你不爱我,或者,你恨我。既然这么恨,那你为什么要生下我?”
黄琴梦悚异于她一次性说这么多,她跳起来,开始撮饰嘴型:“你竟然对我说这些!你竟然对我说这些!为你我牺牲那么多,难道不都是为了你!你竟然!”
“是吗?我以为你很爽。”颂祺的声音开始打寒颤,“你随意打我是为我好?把我丢之弃之是为我好?剥夺我的自由,贬挝我的自尊,这些都是为了我?根本你从来想到的都只有你自己!”
“不是你我不会成现在这样!”她拔尖喉咙,“我让你这么对待我?哈,当初死都不该生下你!”
“你以为我有多想被你生出来啊!当初生的时候你有问过我吗?”
两人你瞪着我,我瞪着你,无手无势僵在那里。黄琴梦憬然发现颂祺看她像极了那时候的自己,她恐怖,她泪不能止,她向后败跌,她从未像现在这样如此大声:“不是女生。从来都不是女生!你竟然真的敢!你竟然因为一个男人跟我吵?你竟然因为他!”
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喊出来。颂祺开始害怕,想要逃回自己的房间。黄琴梦一把掐住她,“是谁?他到底是谁?你不能把我的一切都毁了你知不知道!”
颂祺直摇头:“你疯了。你疯了。”夺她不过。两人厮扭在一起。她很害怕。用力掰黄琴梦,黄琴梦踹了她,就只听身后柜子呕吐一样震荡,胖鱼缸翻覆下来,她伸手去挡,血迸溅在脸上。开一朵花。热的。
*
顾井仪再来学校时,就和颂祺不再是同桌了。错愣地看着座上的男生:“这是什么意思?”
男生耸耸肩,“我也不知道。老班让换的。”虾蜷了背,继续埋进砖头书读。
马上要期末考,这时换座位?除非是颂祺自己要求的。想到这里顾井仪更气了,当然她气自己,不然也不会不来。不是他惯的是什么?他叉开凳子坐下,坐不到三分钟,又抗着脸跑到篮球场,痛快淋漓打球,出一身汗。回家便把衣服丢进洗衣机,拧上开关,洗衣机也愤愤不已的样子。马上想到那次她说被召回家洗衣服,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特别难过。想跟她诉说其实有时候他也会委屈。
那时颂祺在医院,病床旁的窗台上摆了几盆花,从手术室出来的那晚,花的枝梗还是挺挺的,住几天,就迅速恹下去。成为一只枯蜷的手。忒不详。在医院无所谓时间。每天她等着它死。
有时也看夕阳,透过医院的楼层、窗子,夕阳里城市瘫软了,皮脱肉化,像熬炼了一大锅金黄色的油脂。她站在上面往下望,而不是沉降在锅底,一点烫不到。小手凉凉揾在窗玻璃上,玻璃也不会对她的手有反应。她忽然想到:啊,一切与我无关的,就都是美丽的。
黄琴梦经过医院才看她几次,第一次说蚀掉钱。第二次说向韩燕燕申请调离了座位,从此她只能跟女生一桌。第三次,或是第四次,她没有在听。黄琴梦不耐烦怎么留院观察这么久,花多少钱,医生说拆线大概要两周,好险动脉没有割断,肌腱损伤会更久。
顾井仪没有问过她。何嘉在短信里问过一次,也没说顾井仪问过。颂祺本想说水痘,又改口说流感,不由想笑,谁会注意到她脸上真的有痘印?转身掐掉盆里的花,她想自己是有点恨的,不是五月,不可能是延命菊,竟把花瓣用来占卜。占到最后一瓣,就占不下去了。说谎的人竟迷信谎话。无论如何她还是像她母亲,她像她母亲。
大概因为这原因,再回学校,她就有些丢魂失魄的。回学校前几天,顾井仪暗自计算着,想颂祺不至于躲他这么多天?终于去问何嘉,说是流感。才知道在他之前颂祺已经一星期没来学校上课了。
顾井仪气冲冲问:“你怎么不告诉我?”
何嘉似理非理地说:“你又没问我。自己不会去问啊。”
“不是,你什么意思?我招你惹你了?”
“没有你有意思。”何嘉说,“这么不清不楚,干脆别问,还断的干净。”
“谁跟你说我俩断了?”顾井仪扭过脸,“颂祺跟你说的?”
“没。她没说。”
“她没有再说别的?”
何嘉一口剪断他的话:“没有。”
顾井仪去敲颂祺家的门,敲半天没人应。起初是自信地敲,敲一声唤一声:“颂祺?”渐渐不清晰起来。颂祺在客厅听见,凝起脸,眼睛代替耳朵去听,她怀疑自己是不是又幻觉。光着脚蹭到门边,他的声音滑下来,带点不确定,仿佛自言自语:“颂祺?”
她隔猫眼望到他。掩住嘴。转身。背欹在门上。也看得到他右手护在门板上,仿佛按捺心跳,末了就近于呢喃:“祺祺,你在吗?”而她一听哭了。退回卧室。拉开衣橱的门。然后,她把自己关在衣橱里,脸淹进手里,无声大哭。一哭许久。抬眼见被百叶切成棱的光眯细细,像他微笑时的眼睛。当然他已经走了。她又哭,哭累了,湿湿的脸去偎那一笔光。屋深黑彻底后,颂祺也不去开灯,她耸一耸鼻子,静静睡着了。
再去学校,进教室,她目不能瞬顾井仪,怕引他注目,又怕得知不被他注目。书整整齐齐磊在课桌上,全部的重量压在脑子里。颂祺才发现自己难以集中,甚且看不懂题目。下课何嘉来找她,聊天,她连句读都迟钝,总是说上句就忘掉下句,再拾起,竟又记不起原本的意思。无法未来,又无法过去。
“你和顾井仪怎么了?我跟你说话呢。”何嘉磕磕桌子。
“不知道。头痛。”颂祺的意思是真的头痛。
“没那么严重。其实他还是挺在意你的,书都是他帮你理好的。”
勉强笑笑:“是吗。”
“不然,我们出去转转?”
“可是今天很冷啊,风又大。”
“你,真的没事?”
“我没事啊,我很好。太好了。”
怎么可能没事。顾井仪听得真真的。怎么她好像变了个人,从她进门他就感觉到了。
大课间顾井仪没有出去,很显然的,他不应在颂祺生病的时候置气。趁她同桌那女生离开的时候,他很快走过去,挨着颂祺坐下。她不知道他来,右手撑右脸,整个人半睡不睡的。
顾井仪开口了:“怎么那么久没来学校?”
她别他一眼:“病了。总不见好。”
这时候她总该问一句他吧。但不。他只好干巴巴继续:“生什么病?”
“流感。”
“昨天我去你家找你,你在医院?”
“嗯,去输液了。”
“现在还好吗?难受不难受?”他想试试她额头的温度,但她不朝他看。
“还好。没那么难受了。”
顾井仪往后桌一靠,仿佛耐不住要走,但忍住了,“笔记我给你记好了,放学时给你,有不懂可以问我。”
“好。谢谢。”她尽管感激,却两个字把他送走了。显然他很生气。
整个下午顾井仪没有找颂祺,却不转睛觑着她看。她不是半撑就是趴着,他不好气她,只好气她的同桌,一点不知道凑趣!不然跟许佳弋商量一下,明天就不要来学校了。那韩燕燕见顾井仪把眼来回胶着颂祺,不停地叫他起来回答问题。惹得一教室学生隐隐发笑。
这次顾井仪答到一半,有老师来找韩燕燕讨教案,韩燕燕回办公室找。他第一次爆粗话。然后没人再笑。也不管韩燕燕回来,他兀自坐下了。
放学时颂祺也不动,因为不确定是不是他先走。她在期待什么?她应该有什么期待?就听顾井仪问:“走不走?”一面撂笔记本在桌上。
第四十章
她应一声,只是收拾得慢。为了表示耐心,顾井仪也并不催。下楼梯时他很自然地牵了她的手。牵手后想拥抱,拥抱后想接吻,他在那里想,却没有话。也很自然地,送她回家。但几乎不话,彼此缄默不提脸脸的事,颂祺想他大概是有点悲哀的,也许还在那里后悔着?不知道;她开关车门的声响,她说再见时的语气,像远处一丛丛开得极熟流的灯花,不停在摇曳。
顾井仪忽然反应过来,她是不是走太远了?
之后一段时间一直如此。每天唯一一起就是回家,最保守不过。下课他出教室,去篮球场,她蜡在座位上,不觉有多痛苦,何嘉关照她,她总呆钝。那天后黄琴梦有所收敛,客厅里她们不说话,永远静默,隔着的大理石餐桌台面冰河一样长,有影子的轮廓在那里。听说溺死的人的影子始终是在水底等待他的,她觉得自己的思想微笑般漾开来;医院回来后,她常怀疑自己已经死了。
虽说是到考试周,颂祺也不复习。借顾井仪的笔记不打开就又还回去,晚上她从不睡,整日头痛失眠。翌日到学校,大家谈寒假计划,她一个人开始白日梦。何嘉问颂祺:“暑假前要不要出来玩?”彭川说这一定要。何嘉白彭川一眼,说:“没问你。”
彭川转而问顾井仪:“你呢?打算什么时候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