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岁-第212章
bunnybrownie
1 年前

  见了奚平,反而是侍剑奴吃了一惊:“唔,升灵?”

  奚平:“……”

  瞎狼王怎么跟她说的?

  侍剑奴咕哝了一声:“瞎狼王说你是他在凡间结交的小朋友之子,过来捞人……你爹谁?”

  奚平:“南宛永宁侯。”

  侍剑奴明显没听说过,随口问道:“哪朝的侯?”

  奚平:“……当朝。”

  侍剑奴微微一愣,随后终于想起了什么,坐直了。她的脸做不出正常人的表情,喜怒都一样狰狞,奚平只觉那压下来的目光明显带了分量:“你就是那个……那个叫什么玩意来着?”

  武凌霄眼高于顶,要南下南阖半岛,临走前才带听不带听地将南大陆一些“重要人物”了解了一遍,听完感觉除了支修,其他废物都是浪费她时间。她大概知道百乱之地有个杨氏余孽,是圆是扁,殴打完才弄清楚;知道楚人蜀人各有一个领头的邪祟,南蛮名字太长她没记住,也没把这些跳梁小丑当回事……还有一个,她没听明白算玄隐的人还是邪祟,许多事是否和他有关存疑,此人最瞩目的点除了是支修第一个亲传弟子外,还有“入玄门不到十年升灵”。

  侍剑奴认为这传闻是扯淡,狗屎转世都没这种运道,自动将他归为某些有非人血统的怪胎。

  谁知这人居然真是个正经八百的修士。

  奚平:“晚辈玄隐山飞……”

  侍剑奴:“支修那个放养的糟柴禾徒弟!”

  南北大陆气候不同,大量的南方物种历人分不清,因此好多没有对应的历语,成材的统称“南木”,剩下的都叫“糟柴禾”。

  奚平:“……”

  他现在相信侍剑奴和瞎狼王是亲师兄妹了。

  侍剑奴仿佛瞧见只会说顺口溜的猫狗,突然对他起了点兴趣。因为没将奚平当个人看,她越发口无遮拦,毫无分寸地打听他是怎么作弊升的灵。

  但凡换个正经修士,这番盘问都能让人听出一百处羞辱,好在奚平确实不是什么正经修士,非但不觉得升灵是什么长脸事,还挺乐意抱怨一下自己的倒霉故事。仰着脖子太酸,他干脆不见外地找了个有靠背的椅子支着脑袋,抓着侍剑奴好好练了练他的北历话。

  侍剑奴津津有味地听了个痛快,末了意犹未尽地发表了高见:“南剑算是完蛋了,这么纵着徒弟,他肯定得后继无人。”

  奚平不在意地一摆手:“古往今来,哪个圣贤不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苍龙生貔貅,凤凰生孔雀,黄鼠狼它儿子就是耗子,哪来那么多‘后继’?”

  侍剑奴一愣,自她放弃人身,人们在她面前,要么战战兢兢、要么提防忌惮,低阶修士没有敢直视她面孔的,还从没有人说过这样的话。

  “你这小鬼,倒挺解闷。”她喉咙里发出“嘎吱嘎吱”的笑声,“瞎狼王说,你来见我是想捞人。捞谁?说吧,除了姓杨的,看在他的面上,我都给你放行。”

  奚平就把二郎腿放下来:“前辈,有个不情之请,能不能让一批蒸汽船进半岛?”

  侍剑奴眯起眼打量着他,没有立刻勃然作色,只淡淡地说道:“你这胆……是不是也太肥了。”

  墙角的晚霜轻轻震颤起来,方才还撑着头听他说书的侍剑奴倏地掀起眼皮,刹那间,无声无形、又仿佛无处不在的剑气擦着他飞过,奚平雪白的领口“呲啦”一声,裂开一条半寸长的小口,紧贴他颈侧动脉。

  奚平纹丝不动:“还行吧,天妒英才,追杀过我的蝉蜕太多了——我想请前辈下令,随便以什么名义,驱逐南阖半岛上矿工、商贩——所有闲杂人等。我会请联合几家胆大的商行,下一批船来,尽快将他们运走,普通渔船速度和运力都不够,请前辈网开一面。”

  奚平说着,从怀里摸出瞎狼王的另一封亲笔信,展开双手递到侍剑奴面前:“然后我们再商讨这信上写的事。”

  侍剑奴抬手将那信召到手里,一目十行地扫过,好一会儿没吭声,晚霜的蜂鸣声更明显了。

  随后她“哈”了一声,喉间像有个簧片弹了一下,瞎狼王的信碎在她指尖:“还有这种事,新鲜……难怪百乱民那些小怪物会朝澜沧主峰跪拜。”

  奚平:“……”

  那倒是两码事。

  他干咳一声:“前辈,此事……”

  侍剑奴再次粗暴无礼地打断他:“行吧,我知道了,要派船,我最多给你三天,三天后我不许一个冒烟的东西扰人视听。来了都给我安静点,不许拉喇叭,不然给你就地砸扁。我就在这等着看,澜沧山是不是要给自己认个小小升灵当家——我还没见过澜沧的鸳鸯剑阵长什么样呢。”

  奚平来之前,瞎狼王提醒过他:“她肯见你就是卖面子,既然给了面子,就不会轻易跟小辈一般见识。见了她有什么说什么,她答应了会办,不答应也不要纠缠……要是听得进别人劝,她也没有今天。”

  然而他忍了半晌,还是没憋住,多嘴道:“前辈,灵山镇山神器如果真的出世,是月满级的。”

  侍剑奴:“用你废话,那又怎样?”

  奚平委婉道:“如果前辈连月满神器都有把握应对,有没有办法不让那镇山神器出来呢?南阖半岛毕竟已经满目疮痍了。”

  侍剑奴莫名其妙道:“我不是答应你把人都弄走了么,管地方干什么?这鬼地方还能再差?”

  奚平一时间无言以对。

  “我人生地不熟,那些邪祟东躲西藏,好不痛快,他们要战岂不更好?”侍剑奴冷笑道,“我倒要看看,一个无主的月满神器能把我怎么样。这澜沧山下面,到底埋着什么鬼鬼祟祟的东西。消息带到了,你去救苦救难吧,不关你们宛人的事,来日我必北上拜会令师,看看照庭配不配与晚霜齐名。”

  好言难劝要死的鬼,人记得自己的诉求就行了。

  反正他师父没惦记过南矿一颗石头,昆仑山的算盘注定打歪,眼下玄隐山不宜参战,别家人头打成狗头也不碍他的事。武凌霄说得对,只要他能及时把人捞走,这鬼地方确实也不能更差了,说不定鸳鸯剑阵一出来万物凋零,正好能把地里那些讨厌的野火藤除一除,不破不立也未可知。

  奚平于是干脆利落地站起来:“鸳鸯剑阵要是真出世,前辈能否尽可能地将战场缩小,以防伤及无辜?”

  “啰嗦,滚蛋。”

  奚平点点头,压低声音:“那么我再送前辈一个消息,免费的——前日,昆仑第三长老在掌门授意下,见了玄隐山李张余孽。我用特殊的手段从那伙人身上窃听到了一点消息,昆仑和南蜀蜜阿叛徒王格罗宝有联系,有些人恐怕不会是您的助力。”

  侍剑奴倏地一顿。

  她的脸半明半灭地落在灯影下,看着更加骇人。良久,才冲奚平一点头:“知道了。”

  奚平再不多说,告辞就走,同时联系魏诚响:“侍剑奴比想象中好说话,她答应驱逐南阖半岛上的凡人,允许运河走商船蒸汽船,各大商队我都派人打过招呼了,驱利的绝不会浪费最后一次收雪酿的机会,拉人的也想借机捞一笔,各国水军也会按规矩来接本国百姓。消息一出他们会蜂拥过来,趁乱走——陆吾船舱底放了‘升格’的芥子,有灵石托着,一艘能拉载十万人。万一真的……住在内陆和西海岸的走运河,东海岸偏远处的就近躲进东海。三天够吗?”

  “太够了……”魏诚响道,“这动静会不会惊动邪祟?”

  “没事,一多半的雪酿生意背后是东皇,”奚平道,“西王母从侍剑奴手下脱逃,他就嗅出不对了,想搬家不敢冒头,不会放过这次机会的,这回换他当挡箭牌。”

  魏诚响下意识地在手心里转起了骰子:“为什么这么顺利,少爷,你别是去卖身了吧?”

  奚平那不要脸的贱人,闻听此言,叹了口“山路十八弯”的长气,捏着嗓子道:“风尘潇潇,身不由己,何必提人家难堪伤心事,好不唐突噫……”

  魏诚响将转生木牌踩进了芥子里。

  侍剑奴做事从不拖拉,立刻下了一封蛮不讲理的驱逐令——自从她占领南矿之后,各种各样强硬不讲理的禁令数不胜数,大伙都习惯了。

  随后庞戬接到奚平传信,试探性地放了第一艘早等在那里的商船下水,比当年又加速不少的蒸汽大船乘风破浪,当夜就抵达南宛矿区,接走了反应最快的行商与矿工,同时运走了大批石雪。

  这信号一出,大大小小的蒸汽船争先恐后,往来百乱之地的商队都是惯于铤而走险的,甚至有人预判运河拥堵,胆大包天地绕行南海,一瞬间阻隔了王格罗宝他们和南阖半岛。

  负责瞭望南阖半岛的蜜阿修士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立刻紧张地通报给王格罗宝,却见王格罗宝放下手中叶笛,脸上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族长?”

  王格罗宝冲他竖起一根手指:“鱼上钩了。”

 

 

第215章 有憾生(二十七)

  往生灵鲵的大嘴里,被大鱼吸入的海水形成了一个小水洼,里面有不少给浪潮卷进来的小鱼小虾。

  王格罗宝说完,拎起了搭在身边的袖珍钓竿,竿上的鱼线是灵气凝成的。他手腕一抖,就从那小水洼里牵出条活蹦乱跳的鱼。小鱼一离水,水洼正好开始活动,往生灵鲵慢吞吞地将水洼吞进了肚子,不肯上钩的“精明”生灵们就无知无觉地堕入它肠胃中,即将与这活了上千年的庞大身躯共朽。

  “一时说不好它是幸运还是不幸。”王格罗宝捧着那小鱼想了想,扔给族人,“拿出去放生吧。贪吃的傻鱼有傻福。”

  蜜阿人骨子里都迷信,笃信万物有灵,小心翼翼地将那大难不死的小鱼接过去,那蜜阿修士道:“族长,这鱼鳞是有金边的,像海神的金箭。想必是吉兆,海神会保佑我们一切顺利的,对吧?”

  王格罗宝意味深长地冲他一笑:“那当然,我们蜜阿族,一向是神的宠儿,快去吧。”

  南蜀三岛远离大陆,是绝大多数灵药与灵兽的原产地。人们捡点草搭个窝棚就冻不着,往山林里一钻,随意摘点什么都能果腹。

  得天独厚的环境宠出了愚蠢的蜜阿一族。

  多数蜜阿人不思进取,从无远虑,以不思进取为荣,甚至认为去主岛闯荡的族人是不安分的异类。

  然而,随着镀月金一代一代地更新,南大陆与蜀三岛之间那条狭窄的海峡仿佛也被蒸汽吹胀了,越来越宽。跟不上时代的蜜阿人在外面到处受排挤,不少人只得回来,愤愤不平地宣扬“外面”的腐朽堕落,于是三岛上故步自封的思潮愈演愈烈,蜜阿人宁可龟缩在南蜀三岛,抱着团闭目塞听,等自己捏造的神灵奖赏他们的虔诚和纯洁。

  结果等来了被驱逐、被奴役的厄运。

  王格罗宝听过很多蜜阿族老人困顿的哭诉,说族长,难道信奉“万物有灵、人当与天地共生”是错的?难道要像那些贪婪的宛楚蛮夷一样,终日汲汲,到处喷洒浓烟和污水才好?

  他通常不会解答,只温柔地听这些老婴儿们哭闹,等他们哭累了,就说几句“这是考验”之类的废话,给他们塞个奶嘴打发走。

  其实凡愚们总是抓不住重点,信奉什么一点也不重要。哪怕信奉“吃屎能长生不老”,只要权力足以影响五国,将这话反复传颂千万遍,也会有名士大儒为这泡传说中的“神屎”考据、著书立典,各派能人高手来争相求索。

  灵山与大道可不都是这么发达的么?

  西王母秘境里,杨婉已经闭关一天一宿了。

  她分明之前还是一入定就惊醒,突然之间好像就有了头绪。姚启离得最近,能明显感觉到,秘境中储存大量灵石的灵气在往西王母入定的静室中流,越来越急。

  子明兄忍不住悄悄在转生木里向同窗表达了疑惑:“为什么只受别人三言两语点拨,她就能进境这么快?这就是顿悟?”

  那他在潜修寺那会儿,一天顿悟八次必须要发愤图强,让罗青石刮目相看,怎么到现在也没成功?

  难道这就是他和升灵大能的区别?

  奚平潜行于运河边,亲自在旁边盯着第一批百乱民平安上了陆吾的船。升格仙器的承托下,大船上多了数万人,吃水线纹丝不动,趁乱悄悄划开浮满泡沫的水面溜走了。

  听了姚启这描述,他心里一动。

  “顿悟”这玩意,其实有点像夜空划过的烟花,闪烁的时候天地明澈,闪完还是挺黑。毕竟人是很难控制自己的,想一飞冲天的控制不了拖拉懒惰,想专心致志的控制不了自己神思游移,否则世上早没有庸人了,谁不想出类拔萃?

  升灵的境界不足以“合道”,强行走下去是在走火入魔边缘徘徊,举步维艰,不是下个决心就够了的。

  奚平想了想,用转生木联系了一个人:“余尝兄?”

  没回音。

  奚平又贱嗖嗖地隔空喊话:“余兄啊,前一阵家里事忙,顾不上你这边,我来还债啦。要么明日午时陶县见,我给你多除几个黵面?”

  还是没回音。

  因为奚平故意磨磨蹭蹭,西楚境内大量等着除黵面的邪祟等得快走火入魔了,余尝每次见他,想骂的街都写在鲜红的眼珠里。

  欠债的是爷爷,一直都是奚平吊着他,从来没有这边主动喊话,余尝不回的情况。

  奚平叹了口气:“果然——子明兄,你知道你和西王母的差距在哪吗?”

  姚启:“啊?”

  “一个名师——可惜大供奉这么个人才,被世道逼迫误入歧途,至今还混在邪祟堆里为虎作伥。”奚平道,“潜修寺要是有他,早成‘七日半仙速成班’了,还用得着让罗不高兴跟备选弟子互相折磨那么多年——二位,谁帮我个忙!”

  姚启和常钧以为他又有什么重要的事,忙打起精神。

  “什么?”

  “你说。”

  奚平:“替我转告赵……咳,赵师姐,算一下西楚民间供奉中,有多大比例的人除掉黵面了?火候差不多了的话,准备下锅翻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