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步深陷-第180章
晚风丶
1 年前


振子没猜错,仇蟒无声无息登上了A轮。
而最边缘的A货轮漆黑无光,完全被忽视。
振子捂住我嘴,生怕我惊动仇蟒的保镖,沦为他们的人质。
林宗易伫立在船头,他望着仇蟒发笑,“蟒叔,你我都插翅难逃了。”
仇蟒说,“华子,我在橡山救过你一命。”
林宗易将手上的武器搁在甲板,他指尖一甩,旋转着停在仇蟒脚下,仇蟒垂眸一扫,没吭声。
“道上的老规矩,遇到有恩于自己又不得不斗的人,生死看天意。”
仇蟒静默片刻,他大笑,“好样的,华子,有骨气,我没看错人。”
一拨保镖挡在仇蟒身前,他拦住,“退下。”
随即弯腰捡起那支勃朗宁,在手心掂了掂,“几发。”
“只一发。”
话音未落,仇蟒抬手,直指林宗易眉心,枪口一弹,没子弹。
几十名警力在另外两艘货轮上和仇蟒的手下打得难分难舍,无暇顾及这边,林宗易同仇蟒开始轮流试枪,林宗易发射第二枪,也是空的。
第三发,仍旧是空的。
仇蟒有些慌神,他以为第四发林宗易会得逞,结果同样没出壳。
林宗易手摸向西裤,“蟒叔,等死的滋味,刺激吗?”
仇蟒恍然大悟,林宗易是打着老规矩的幌子,支开保镖单独搞他,他大惊失色,“华子,你敢算计我!”
林宗易面露狠意,从腰间拔出一柄卧底专用的64式,瞄准仇蟒,“你不死,我如何甘心死呢。”
保镖打开防弹伞,护卫仇蟒逃离,弹头压根击不穿伞檐,林宗易先打伤了保镖,直到仇蟒落单,他一击制敌,顶住仇蟒的额头,余下的保镖顿时在数米外止步,用猎枪也对准了林宗易。
林宗易无视他们,笑着打量仇蟒,“蟒叔,你早有准备了结我,我正好也预料到你的居心。”
仇蟒表情阴恻恻,“不是我要你的命,就是你要我的命,华子,我们只能活一个,对吗。”
“不。”林宗易轻描淡写,“是我们一个都活不了。”
仇蟒分散了林宗易的警惕,使出阴招,他袖口的折叠匕首寒光一闪,刀尖刺入林宗易肩膀,力道之大,锐利的刀锋卷了刃,活生生切断森森白骨。
仇蟒咬着牙,手背青筋暴起,“你去死吧——”
千钧一发之际,激起了林宗易的野性,他钳住仇蟒,反手一掀,连同那柄刀,剐着皮肉血溅半尺,像水柱冲天,强大的惯性令他身躯直挺挺后仰,仇蟒先落水,巨浪顷刻覆盖了他头顶,林宗易在下一秒也摔进海浪之中。
我目睹这一幕,他没有呼救,没有挣扎,像失去了所有知觉和意志。
我声嘶力竭,“林宗易!”
翻腾的云海吞噬了这个狂浪的男人,他浮出,强撑着望向我,又沉没,继而又浮出,一次比一次渺茫,他那么遥远,慢慢模糊成一个虚无的黑点。
我发了疯似的推开振子,飞奔向那艘货轮,试图打捞林宗易,可大海一望无际,水花翻滚,他身影刹那淹没在激荡的漩涡里。
我跪倒在甲板,上半身沉入海里,水源源不断灌入我口鼻,我不肯放弃,继续最大限度往下沉。
多沉一厘,拉起林宗易的机会便多一分。
我恍惚中,甲板传来迫切的脚步声,匆匆抵达的冯斯乾一把揽住我腰肢,我被他从水下带起,扣在怀里,“韩卿,你冷静!”
我抓住他手臂,抽搐着哀求他,“斯乾,你救救他,你身手这么敏捷,你能下海救他的!”
他看着我,“现在是汛期,你知道海水有多急吗。”
冯斯乾的眉眼陷入黑暗深处,辨不出喜怒,“谁下去都可能没命。”
我不死心,眼眶全是泪,“那次王晴娜将我关在水箱里,你都能救。”
“我凭什么赌上性命救林宗易。”他打断我,指腹捏住我下巴,“你让我救他,韩卿,你要我为他陪葬是吗?”
也许是凉,也许是恐惧,我在他怀中瑟瑟发抖,他扯住我,丢向海面,一波高过一波的涨潮从海中央蔓延奔腾,直至漫过我脑袋,“看清楚了吗?”
我呛了口水,难耐咳嗽着。
“江浦码头比江城港的水更深,人搅进去,大概率尸骨无存。”他伏在我后背,炙热的胸膛挨着我,“林宗易这三十九年,他的生意,他的手段,他有今天的下场是自取灭亡,你怜悯他,但他怜悯过那些在他场子里倾家荡产,妻离子散的人吗?”
冯斯乾掐住我脖子,迫使我抬起头,“你求我冒险,不担心我葬身海底吗。”
我神情呆滞,不停啜泣着,“斯乾,我担心,可他受伤了,你有力气求生,你可以上岸。”
我嘶哑尖叫,“林宗易却不能了!”
“那又怎样,韩卿。”他唇贴在我脸上,一开一阖,“我不是神,我也是一副血肉之躯,也会寒心,会割舍掉始终不愿意安分属于我的女人,无论我多么舍不得她,记住,别把这段感情推向不可挽回的绝路。”
打斗声还在持续,空气中有烧焦的弹壳味,有泄露的机油,冯斯乾在烟尘里拥着我,海水四起,溅湿我和他的头发,像是一张斑驳空洞的网,我的矛盾,不舍,哀怨,一切女人对男人的无助和情感,它们疯狂漏掉,暴露在冯斯乾眼中,他在此时还给我的谜底,是一张更为沉默的面孔。
我感受到他在发力,那种极端的,愤怒的,最终又无可奈何的力量,一点点松垮,归于平静。
我脸色惨白,“可是他没法活了,斯乾。”
他语气阴沉,面容亦是冷漠,“他也不该存活。”
我眼里仅剩的一丝光亮骤然熄灭。
冯斯乾抱起我迈下甲板,我哭喊着回过头,眺望深不见底的海域,席卷的风浪之上,涌动着墨色的云雾,倾覆这座码头。
“林宗易!”
我绝望的一声飘忽坠入大海,又一个水浪砸落,连半点回响皆无。


第213章 恨意
冯斯乾将我关在后座,反锁车门,我嘶吼着冲出去,他一把扯住我,“韩卿,你到底要干什么。”
我摇头,一股猩甜哽在喉咙,憋得窒息,冯斯乾囚禁我在怀里,他倾身,掰开后视镜,强制我看向镜子中的自己,“这是你现在的模样。”
我长发凌乱,裸露的锁骨染着血,是林宗易遗留的血迹。
“没想到你对他如此情深义重。”冯斯乾盯着我空洞的双眼,“救他吗?来不及了,何止他,水性再好的人跳下江浦,也没有生还的可能。”他侧脸抵在我颈部,一字一顿,我心口也凉透,“林宗易必死无疑。”
我仿佛中了邪,整个人痴愣。
何江紧随其后上车,赵队从堤坝的方向赶来,招手示意降下车窗,“铁皮箱里没有钱,是捆着报纸的砖瓦。”
冯斯乾皱眉,“二十个箱子,没有钱吗。”
“全部打开检查了,没有一毛钱。”赵队摘掉白手套,垂头丧气扔在地上,“仇蟒这老狐狸跟我们玩偷梁换柱的把戏,连狡猾的林宗易都上当了。”
冯斯乾神情冷冽,“云城是仇蟒发家的老巢,各方势力监视他,他早已暗中转移根基,云城的仓库,会所和宅院一定是空壳。万隆城在林宗易的手中,仇蟒对他有戒心,钱不会放在林宗易触手可及的地方。”
赵队越听越懊恼,“难道神不知鬼不觉运出江滨境内了?仇蟒不信任林宗易,所以隐瞒了行动,林宗易也被蒙在鼓里。”
冯斯乾视线定格在远处的海面,巨浪翻滚,他也高深莫测,“最危险的地带也最安全,仇蟒是做生意的赌徒,他会选择赌徒的方式。当所有人认定万隆城危险,它反而不受关注,兴许在众目睽睽下逃过一劫。”
我眼珠动了动,不声不响坐着。
果然最难缠的角色是冯斯乾,其他人瞄准了境外这趟线,包括赵凯其实也挺容易对付,只有冯斯乾瞄准了万隆城,一击即中赌徒的心思。
赵队递给冯斯乾一根烟,他没接,“你盯紧万隆城。”
赵队嘬牙花子,“这次可麻烦了,十个亿的现金下落不明,你有把握在江城吗?我和上面没法交代了。”
冯斯乾没接烟,他沉思片刻,“我有把握。”
赵队卡在耳朵上,“行,我和上面写申请,多支援一组人手,死磕万隆城。”
凉浸浸的钥匙贴着胸脯,我不着痕迹攥紧拳。
赵队在这时打量我,“斯乾,湖城的卧底黑鹰遇袭,是韩小姐开枪挡了一下,我打算请客做东,感谢她的仗义,湖城和江城一直在争抢这档功劳,闹得很不愉快,他们的便衣在江浦出事,我有失职的责任,因为江浦划在江城的境内了。”
冯斯乾望了我一眼,替我回绝,“她吓得不轻,你不必谢了。”
赵队纳闷,“韩小姐的胆子好像忽大忽小,刚才她阻截仇蟒的保镖,出手可是相当利落。”赵队趴在窗口,“枪法也不赖,你私下在演练场教她的?”
冯斯乾语气不咸不淡,“他教的。”
赵队当然明白这个他是谁,讪笑没吭声。
我无视冯斯乾的怒意,伸手抓住赵队胳膊,“他坠海了。”
赵队一怔,“仇蟒?”
他招呼下属,“发现仇蟒的踪影了吗?”
下属回答,“正在搜查,已经封锁海域了。三艘货轮,三十一名保镖,一个不少,唯独缺了仇蟒。”
赵队咬牙,“千万不能让他跑了,码头有后门,你们马上追捕,通知卡子口,严查过往车辆。”
下属直奔位于省道附近的后门,我眼泪随即又夺眶而出,“还有林宗易。”
赵队愕然,“林宗易那么好的身手,他也坠海了?”
我失魂落魄凝视那片漆黑的海域,“他和仇蟒同归于尽了。”
赵队下意识看冯斯乾,后者面目深沉,像包裹着一触即发的火焰。
他半信半疑,“亲眼所见吗?”
我哀求他,“赵队,能打捞吗。”
“人手不够啊。”他琢磨了一秒,“我尽快安排下属雇几个渔民,他们有捕捞的工具。”
我情急拉住他,“那要等多久?”
“韩小姐。”他欲言又止,“天太黑了,风浪也大,生存希望实在渺茫了,林宗易要是命大,游上岸了,我们立即能发现他。”
我浑身瘫软,直挺挺朝前栽倒,冯斯乾揽住我肩膀,赵队立刻说,“斯乾,带韩小姐回去。”
车缓缓驶离港口,堵在喉咙的那口猩甜猛地呛出,啐在前方的椅背,何江急刹车停靠在路边,“韩小姐,您不舒服吗?”
我大口喘息着,不停落泪。
道旁没有路灯,冯斯乾的一张脸晦暗至极,“开车。”
何江试探说,“她——”
冯斯乾眼神凌厉,“让你开车,开快点。”
汽车在公路飞驰,我颠簸得更晕眩,冯斯乾注视我唇边淌落的血污,他觉得碍眼,用力抹掉,“没完了吗?”
他掌心钳住我下巴,“如果是我死在码头,你会这么悲痛吗。”
我哭着,“你在幕后布下天罗地网围剿他和仇蟒,这里的地势你都知道,你分明准备了应急措施,你能救他。”
“对,我能救。”冯斯乾手指挑逗般抚摸我殷红的唇珠,“我不愿救他,不赶尽杀绝已是我最大的仁慈。”
我剧烈抽搐,“我错了。”
泪水漫过他手背,他仍旧握住我半张脸,“错什么。”
“我不应该认识你,不应该生下冯冬。”
“是吗。”他怒极反笑,“可惜了,你认识了我,也生了冯冬,你永远要面对这份现实。”
我拂开他,他又一次囚住我,我不再挣扎,冯斯乾抱着我,一路沉默。
车泊在庭院,吴姐出来迎接,冯斯乾先下车,一脸冷漠,“扶她回屋。”
吴姐不敢多问,吃力拖着我,迈台阶时她没拖住,我脚下一滑,冯斯乾听到噗通的动静,从客厅返回,停在光影里望着。
吴姐结结巴巴,“先生,韩小姐使不上劲,我一个人扶不了她。”
他伫立在那,面色阴沉,“半死不活想要激起我心软吗。”
我软趴趴蹲在门口,像抽干了全身的血液,他粗暴拽起我,反手一甩,甩进玄关,我摔在鞋柜上,蠕动着。
“韩卿。”他拉扯我,“我就是对你太心软,无数次心软,你才明目张胆践踏我的底线。”
我被他丢在主卧的床上,他扒光我的衣服,从头到脚没放过任何一寸部位,确定没有伤口,他解了领带,拿着睡衣离开。
过了半晌,吴姐端着一碗粥上楼,她拧开台灯看到我赤裸,她一抖,放下粥碗,又匆匆退下。
我躺了许久,翻身坐起,没碰那碗粥,直接从抽屉里摸出一盒烟,倚在床头抽着。
凌晨三点半,夜很深,像一池墨。烟慢腾腾盘旋而上,我几乎枯竭,麻木等待日出。
天光乍亮的一刻,我接到蒋芸的电话,她问是不是江浦发生意外了。
我干哑得发不了音,她拔高音量,“韩卿!你没事吧?”
我挤了半天,艰难挤出俩字,“没事。”
她问,“那你在哪。”
“澜春湾。”
她松口气,“林宗易..找到尸首了吗。”
“没有找。”
蒋芸叹息,“一个命丧黄泉的亡命徒,谁会管他的身后事呢,你得过且过吧。”
“芸姐。”我打断她,“林宗易会不会仅仅是失踪了。”
“什么意思?”她也正经起来,“你怀疑他活着吗。”
我说,“他答应我了,他会服从审判,再堂堂正正站到我面前。”
她头疼,“韩卿,他究竟有没有机会活,他最清楚了,他骗你的,总不能吐露真相害你难过吧?”
我还要再说什么,走廊响起脚步声,我当即挂断,塞进枕头下。
冯斯乾推门进来,几步便停住,审视地板上的烟蒂,甚至颇有耐性数了数,“十七根。”
我抱膝蜷缩在毛毯里,没动弹。
他漫不经心撩眼皮,明知故问,“有心事吗。”
冯斯乾笑着在梳妆椅坐下,“说来听听,我给你开解。”
他抽出盒里仅剩的一支烟,没点燃,指腹捏了捏,忽然间,他扫落了梳妆台上所有东西,那些瓶瓶罐罐四分五裂,烟也撕扯得粉碎。
这一幕,就像我和他之间濒临破碎的关系。
我了解冯斯乾,他克制冷静,近乎没有情感,他欲望极重,却也掩藏极深,他的爆发,是日积月累的压抑和怨怒。
我望向他,他活生生忍回,平复下情绪,“清理好你自己。”他走出房间,狠狠关上门。
紧接着隔壁传来推倒书架的巨响,整栋别墅似乎陷入天崩地裂。
吴姐惊慌失措,“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