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序同尘-第8章
仙仙桃
3 年前


染蘅一乘上金雕就解除了自己的眸发伪装,因而她们一路未曾遇到阻拦。
她原本也想将雪黛的幕离分解放归自然,但雪黛戴了几个时辰后,似乎同那顶幕离生出了感情,死活不同意她这么做,于是告别金雕后染蘅便把那顶幕离交给了雪黛,让雪黛自由处置。
青阳宫乃为青阳国主而建,宫中没有第二座寝宫,因而染蘅不得不让雪黛跟着她返回枯荣庐,在一楼慕春厅食用了清淡晚膳后,她又领着雪黛进了二楼的竹倚斋。
“这是灵地人人皆要习读的五圣…四圣籍,你可以先拿去翻阅。”
染蘅从书柜中取出了五本紫色书衣的精装古籍,但交给雪黛时却留下了其中一本。
雪黛接过一一查看,登时发现这四本叫做《太易混沌传》《太初异兽录》《太始乾坤说》《太素奇珍记》的古籍书名极其相近,很明显为一个系列,便仰首问道:“你手上的那本为什么不给我?”书衣不都一样的吗?
染蘅目光游离,顿时侧身将手中留下的那本古籍塞回了书柜原位,再度回身后神色却异常平静:“我拿错了,那本跟这四本不是一套。”
“哦…”可它的书名不也是以‘太’开头的吗?
尽管没有问出口,但雪黛却第一次对染蘅说的话产生了质疑。
染蘅动作太快,雪黛只看清了书名最前面的‘太极’二字,饶是如此,雪黛也能肯定那本书与她手中这四本为一个系列,加上方才染蘅的嘴快口误,更让她坚定了自己的想法,但她还是善良地为染蘅找好了理由:或许是怕我读不懂吧。
染蘅却未察自己已露出破绽,仍在自顾自地为雪黛介绍:“这四本书乃四国建国之前的先人所著,分别记录了灵地混沌时期的传说,上古珍禽异兽的特征,四国疆域雏形的初现以及原始奇木异草的简况。书的内容都不算多,但你读完后一定能对灵地的概况有更清晰的认识。”
“有什么不太明白的地方,可以做下标记之后问我。我现在还有奏章要批阅,就不一一为你解读了。”
*
至今未曾上朝,哪来奏章批阅?
所以染蘅批阅奏章是假,趁机调查雪黛颈后印记才是真。
日柱万象楼乃灵地藏书最多的地方,但各个国主位于太乙城的寝宫书斋中却有着连万象楼也无法收录的诸多孤本——先代国主们于在位期间留下的亲笔手记。
手记乃兴致来时随性而记,内容通常杂乱又无序,涵盖面甚广。染蘅要从中提取有用信息得花费不少时间,所以把雪黛打发上楼后,她便紧锣密鼓地忙活了起来。
青阳的前代国主们,都有着每年留下一本手记的习惯,因此染蘅需要翻阅的手记总共有七十二本。好在三位前代国主并非每日撰写,手记总数虽多,厚度却不算夸张,辛苦一晚便能翻完。
青阳的四大名门,分别为染家、碧家、春家、苍家。而青阳的开国始祖则是春家始祖,庙号启阳太尊的春抱朴。
春抱朴为少阳乾体,其一生伴侣乃同为少阳乾体的初代鼎食轩主事,碧家始祖碧梢。
春抱朴和碧梢同属阳乾体躯,缺阴又缺坤,后代只能通过祈灵而育。碧梢乃当时碧家独苗,但春抱朴却还有一名叫做春方朔的胞弟,因此他们祈灵所育的双胞灵子便冠了碧姓——单名一个枷,一个椴;一个少阳坤体,一个少阳乾体。
碧枷正是碧家第二代家主及青阳第二代国主华盖圣皇。
但染蘅却更喜欢把这名昨日已归隐青阳氐州帝席郡的古稀老太唤作大祖母,因为碧枷的眷侣正是她的二祖母——鼎食轩第二代主事及染家第二代家主染荷。
碧枷和染荷同属少阳坤体,但她们阴阳两全,无须祈灵便能孕育后代。
若结亲的两家门当户对,为后代冠姓时总容易产生分歧,可碧枷和染荷却无此烦恼,因为还有一名胞弟的碧枷效仿了她的两位亲尊,把冠姓之权让给了染荷,于是两人的后代便冠了染姓,单名一个荨——正是染蘅亲尊,染家现任家主及青阳第三代国主龙池圣帝。
严格来说,青阳的三位前代国主,都是染蘅的家中长者。除了在染蘅三岁时仙逝的春抱朴以外,另外两位国主都是染蘅极为熟悉之人,因为一个赋予了她生命,一个教授了她知识。
尽管在位的年代不同,但三位长者的手记风格却如出一辙,都如拟写文书一般有板有眼,谈的也都是些国家大事、为君之道。
染蘅连翻了二三十本,没看到任何需要的内容不说,还越来越觉得自己真的是在查阅奏章,但唯恐漏掉什么有效信息,她仍然得坚持把剩下的四十多本手记翻完。
期间书案上笔筒大小的袖珍水钟响起了好几次,夜色渐渐深浓了。
冬子时分,染蘅未翻阅的手记尚余十一本,原以为手中这本鸿蒙六十二年的手记也同之前那六十一本一样枯燥无趣,但染蘅却在翻到十一月的某篇手记时突然惊呼出声:“…亲尊怎会写下这样的话?”
染蘅翻看的那页手记,十分简洁,通篇仅有四字,却把她震慑得心神大乱。只因那四个字不同于之前那些公式文书般的叙事语气,而是一幅悲痛至极的感叹口吻——“吾心已殁。”
染蘅拿起手记细看,还能看出纸张空白之处有着淡淡的泛黄泪渍。
…原来亲尊也哭了。
回想起那年那月的那个事件后,染蘅的心情也立时变得凝重,她草草将后面十本手记阅完,便吹熄烛火离开了竹倚斋,踏着沉重步伐走向了三楼的兰栖筑。
兰栖筑左右的梅衰厢、菊悴厢,乃为青阳国主的伴侣、后代而设。染蘅继位前夜就居住在左边的梅衰厢,因此不需过多打扫,它就能立马投入使用。
染蘅把雪黛送出竹倚斋时,便说明了梅衰厢的情况,她本以为雪黛此时已在梅衰厢中安睡,却没想到打开兰栖筑房门后会看见烛光高照,被衾隆起的景象——雪黛竟在她的房间看着书睡着了。
染蘅没有出声,她走上前为雪黛调整了一下睡姿,又将雪黛怀中抱着的古籍抽出放好,便欲吹灯离去,前往梅衰厢过夜,但才刚一转身,她就被一只手给拉住了。
“…我们不一起睡吗?”
拉住她的人,这般问她。


第12章 晓梦
“吵醒你了?”
听到雪黛问话后,染蘅没有正面回答,她轻轻挪开了雪黛抓着她胳膊的手,走到一旁雕着青龙的竹木盥洗台前,拧开水管接了一盆清水,又从巾架上取下一条绣着兰花的干净脸帕,将其浸湿后带回了榻边:“虽然你应该更习惯在太乙的夜间活动,但看书看累了就要适当休息,洗漱完了便好好睡吧。”
“那你呢?”雪黛靠到榻上,接过脸帕擦脸,但双眼却一直盯着染蘅不放,仿佛一眨眼染蘅就会消失一般。
“我去梅衰厢,明晚再换房。”一个盛着盐水的竹木杯和一根沾着牙粉的齿木刷自盥洗台朝雪黛飞去,“这房间里的洗漱用具每日都会更换新的,你可以放心使用。”
“你不和我一起睡吗?”雪黛并不关心洗漱用具的卫生问题,早上染蘅教过她如何洗漱,她手上接东西的动作虽迅速,却还是不能理解染蘅为何不和她同榻而眠。
“不。”染蘅无心多言,只抬了抬她手中兀然多出的竹漱盆,催雪黛把口中咸水吐出。
“为什么?我们早上不就睡在一起吗?”雪黛吐完咸水后歪着脑袋问道。
“那是因为你在我旁边化了形。”染蘅不想承认雪黛是趴她身上化形的事实。
“这不正说明上天是希望我们睡一起的吗?”雪黛联想到了方才从书中学到的天道一词,举一反三道。
“…歪理。”染蘅正在凝神操作洗漱用具复归原位,听到雪黛话后愣了愣神,险些失误令身后的杯盆倾翻。
“我说的为什么就是歪理?你不也说了我们会成为至交契友乃上天的旨意吗?”雪黛搬出了早上染蘅教她的契友理论为自己争辩。
“……”染蘅无力反驳,扭头确认了眼用具摆放无误后才郑重言道,“我们不能一起睡,明白吗?若只看外表,你我都是女子,但我的内里却与你有着不同。你不光要同我保持距离,还应当同所有与我眸发相近的女子都保持距离,因为我们并不像表面上那么无害。”
应与体躯相异的人谨慎来往乃灵地人人皆知的道理,但染蘅却不得不特意为雪黛进行说明,因为她发现雪黛自始至终都没有意识到她们不该如此亲密,尽管从她们现在的契侣关系而言,本该如此亲密。
…内里不同?
雪黛上下打量了染蘅一眼,又垂眸环顾了自己一圈,而后伸出自己左手,没心没肺地指道:“…你那里是比我的更大。”
“……”染蘅顺着雪黛的指尖低头一望,便望到了长在自己身上颇有起伏的两座山峰。
“…以后不准再说这种话。”
有种反被调戏的感觉,警告完后染蘅就欲拂袖离去。
“——别走!我不说了不说了!”
见染蘅想要离开,雪黛心急地朝前扑去,却不小心绊到了被衾,跌落在了床沿边——人没抓到,但手上多出了一条长长的布带。
眼见自己穿着的束腰袍裙变成直筒长袍的染蘅,退回了榻边,伸手闷道:“……还我。”
雪黛很是委屈,一把抓住染蘅伸出的手,爬起了身:“…你都不关心我摔得疼不疼!”
染蘅无动于衷:“能自己爬起来就说明不严重,快把腰带还我。”她很累,只想快些歇息。
“不还!”屡次被拒又遭冷落,雪黛也不禁耍起了小性子,“也不放!”
说完,还挑衅地晃了两下紧紧抓着染蘅的那只手。
“别闹了,”染蘅突显颓态,“我要是想挣开,你两只手都抓不住我。”
“那你挣呀,根本就没动作嘛!”
有动作就会伤到你啊…染蘅倍感疲惫,瘫坐在雪黛旁边,揉着额头叹道:“…一个人睡一张大床不更好吗?”
“不好,太空了。”听出了染蘅话语中的妥协味道,雪黛的态度也缓和了下来,“一个人睡觉还冷。”她手脚冰凉,更喜欢靠着体温暖和的染蘅。
“暖炉不是开着吗?”染蘅瞄了眼的窗边连着根细小金属管道的珐琅暖炉,“与传薪营直连的暖炉,火是不会自动熄灭的,你想整天开着都没问题。”
雪黛摇头:“那也冷。”她又不能抱着暖炉睡觉。
冷就多盖几床,染蘅很想这样说,但却知道说了也没什么用,反倒白白浪费了时间。
“…行了,先放开我。”半晌过后,染蘅轻轻挣了下自己的手。
“我不!”雪黛听后却抓得更紧,愤然问道,“你怎么老想走?是不想跟我呆一块吗?”
“……不放我怎么洗漱?”染蘅侧首反问,眼中满是无奈。
“你肯留下来啦?!”雪黛情绪来得快也去得快,闻言当即松手,兴奋地朝左扑去。
染蘅却在此时麻溜地站起了身,快步走向盥洗台:“我睡左边,你睡右边,各盖各的…还有,以后别动不动就扑过来。”
“哦…”再次扑了个空的雪黛嘴噘得老高,虽然应了下来,眼珠子却骨碌碌地直转。
*
染蘅每天都会做梦,从她化形成为染蘅那天起,就没有一天例外过。
幼时的梦境模糊,长大后梦境却变得清晰,梦的内容有好有坏,有的她醒后能够想起,有的她醒后却毫无记忆。
六千五百多个日夜,难免有些梦境重复,而在某一个重复了上千次的梦境中,她总是以一株草的形态存在——那是她的原形。
她不知自己曾经是在哪个山野扎根成形,在她的印象中,她的世界只有一道能够照进微光的倾斜狭缝,若见不到狭缝闪光,便只有一片昏暗。
除了一捧黄土、几粒石块,她四周再无一物,即使有,当时不具灵智的她也无法感受到任何。
没有灵智的一株草,本不知何为怒放,何为枯亡,她能做的,只是等待上天偶尔的怜悯,为她多射入几寸阳光,多飞入几滴雨露。
可如果她当时拥有了灵智,一定会憎恨上天的不公吧。
同样是一株草,有的土壤肥沃,茁壮成长,有的吸收精华,被奉为祥瑞,她却又缺光又缺雨,独自挣扎着过活每一瞬——且无论她怎么挣扎,都注定要比它们先亡。
动植非人,不学道德。若在那时又出现一名与她想法不谋而合,邀她逆天而行,联手报复上苍的同类,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应和它吧。
她对生有多渴望,便对死有多恐惧。无所谓是否闹得生灵涂炭,只要她自己无事便好,哪怕生机已殒,早该消散,她也要堕落成尸,靠残害苍生来苟且偷生。
“还好我当时不具灵智…”每次从这样的梦境醒来,她都会如此感叹。
如若不然,她恐怕就成了四国历史上第二株祸国殃民的鬼尸草……
*
“染蘅…染蘅…你怎么哭了,你醒醒——”
昏暗无光的世界中蓦然照射进刺眼光芒,染蘅努力抬起沉重的眼皮,便看见了一张写满担忧的白净脸庞。
“无事…只是做了一个噩梦。”
染蘅尚未从梦境中缓过神来,她躺平捂住双眼后就不再言语,甚至没有质问雪黛为何会睡在她的怀中。
“梦到什么了?”
雪黛与染蘅相反,昨晚趁染蘅睡着偷偷钻进染蘅被窝后,她就一夜无梦地安睡至晨间,若不是被染蘅滴落的眼泪砸醒,她还能继续酣睡好几个时辰。
“……梦到我变成了一株草。”
染蘅沉默了许久,才闷声闷气地回道。
“变成草有什么吓人的?因为不能吃东西了吗?”
雪黛撑起身子,好奇地看着躺着一动不动的染蘅。
“…谁说不能吃东西,我吃人,食人草。”
“…吃吃…吃人?”雪黛想象了一下画面,不自觉地揪紧了被衾,“你你你…你都吃了什么人啊?”
“吃了一个跟你差不多大的女娃…那女娃知道要被我吃掉的时候哭得天崩地裂,但我还是毫不留情地把她吞了下去。她血肉越模糊,我就咀嚼得越开心,到最后除了一滩血水她什么都不剩。”
“好好…好恐怖……”
雪黛边听边往后挪,悄悄拉开了与染蘅的距离。
“——知道恐怖你还不赶紧让开,说不定哪天我就把你给吃掉了。”
见目的达成,染蘅也懒得再装,掀开被衾就翻身下榻,心中则想:就知道她没那么听话,幸好我睡前穿了里衣。
“你…你去哪呀?”雪黛化形初日就一直跟着染蘅在外奔波,已下意识地把染蘅的行程看成了与她自己相关的事。
“我要上朝,”染蘅取走衣架上的公服,随即朝外走去,“你接着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想去的地方就按着门边木铃告诉竹林外面的侍从,只要不是什么离谱的要求她们都会满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