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亭侯-第21章
大力缘分
1 年前


温时书说完,颔首缓步离去,余留沈婉一人,在原地伫立良久。
直至微风拂面,沈婉才回过神来。
记载中军议事的那张纸,并不是沈婉亲自交给牧衡的,而是托医者带来的。
当牧衡看到那句“破军化禄”时,沉默了很久,最后却化为一笑。
笑里,有苦涩有欣慰。
她将星象变化学得很好,若今日他在中军,也会这样说。
沈婉了解他、信任他,所以敢在中军畅言,可她这样做后,却不来见他。
“将它烧了吧。”
医者接过纸张,并未多想,毕竟这是中军机密,看过即焚。
随着纸张化为灰烬,牧衡阖眼轻叹。
辗转心口的话,早在昨日尽数吞回,但扪心自问,他并不能十分坦荡地面对沈婉。
或许见到她时,还会觉得酸楚,两人会长久的沉默。
与此同时,心里又清楚地明白,他很想见她。
沈婉立在帐外已有半个时辰,鼻间微烫的气息不断呼出。
见到医者出来后,她才仓皇立到一侧。
“亭侯可有好转?”
医者脚步一顿,望她道:“女郎何不进去呢?”
她不知该如何作答。
思索良久,才道:“待会儿就进去,只是忽然想问问。”
医者没有回答她的话,而是叹道:“自苦使心病难医,非我可医啊……”
他说完,默然地离开,沈婉沉默后,却挑帘而入。
进去的霎时,她就觉得鼻子发酸,还是极力忍下这股情绪。
“亭侯可好些?”
话音落下,却无人回应她。她走近,才发觉他已经睡着了。
沈婉跪坐在塌旁,替他轻掖被角,忆起的却是昨日的天府星。
天府星代表他,能在春日北地看得真切,足以证明咳疾已在好转,让她深忧得以放下。
但医者所言,同时又戳着她心。
她想了许久,自语道:“亭侯将我生辰推算出来,怎不告诉我呢。”
“是我忘了。”牧衡睁眼,缓声道:“冬月初六,寅时。”
沈婉一怔,不知他是醒着的。
“还真是冬月的,只是父兄记不清具体日子,等打胜前秦,他们得空了,我再和他们说。”
牧衡起身,垂眸望着她。
“缘何这样信我?”
这句话,沈婉一时分辨不清,他问的到底是生辰,还是中军之言。
她斟酌片刻,却道:“我是民,亭侯为我推算生辰,为补偿宴席;中军言,曾出自亭侯口中,那时你为救一城百姓,也曾求过黄将军信任。这些婉皆看在眼里,所以深信不疑。”
牧衡闻言,笑道:“你在中军之言,也为万民。”
“是。”
“既然如此,又何必躲着我。”
心事被一语道破,让沈婉不知如何应对。
牧衡没有继续逼问,望她良久,忽道:“沈婉,不要避我。”
同样的话,他曾说过多次,唯有这次,是不能言明的缘由。
在她进来前,牧衡在心间想了千百次该如何面对,直到看到她的霎时,一切都不再重要。
他只是,想见到她。

苦海水(二)
当夜戌亥之交, 营外几十里高坡,埋伏着数万士兵。
玄甲黄土, 在这片月光下,竟折射出几分诡异的红来。
将士们无人敢动,皆在等前秦攻来。
此仗若胜,不仅士气大振,也足以打消前秦袭营的念头,能按温时书计策再探虚实,因此伏兵不敢松懈。
营中将士则故意装作散漫之态,仿佛骄兵得胜后的无畏。
倘若前秦真有将魏军阻隔在上郡外的心,探马见到此景,今夜必攻。
万事俱备下, 仍有人忧虑深重。
帐中两人对坐, 棋盘上白子已近收官,执棋的人却无再落的心思。
温时书将棋子放回,端起杯盏,尽数饮下。
“雪臣棋艺, 要比在竹林时进步甚多。”
牧衡怎会不明他所想,缓声道:“是鹤行无心与人对弈,心中还有忧虑?”
“是。”
温时书将杯盏搁下, 抬首看他。
“今日得胜, 可再探其虚实。敌军人少, 攻取上郡也需半月;人多, 担忧的不再是时日, 而是我军……会败否?二十万魏军, 自从平玄誓师, 扩充甚多, 大多士兵都不曾经过严苛的练兵。能一路得胜,计谋、民心、人数皆有缘由,面对前秦强军政策下,恐怕不能敌也。昨日中军被袭后,我曾问过之行,前军将士只顾列阵,回旋杀敌毫无英勇可言,慌乱不堪,才会导致伤亡惨重。”
牧衡替他斟水,遂道:“所以鹤行白日在中军,不敢提及此事,怕动摇军心?”
温时书点头,“正是,王上头疾愈发严重,不敢让他担忧。军心自昨日就已涣散,只敢用计,先行稳固军心,至于攻取上郡,胜机待看。”
他不必再言,牧衡已明白其忧。
攻城并非易事,何况上郡城池乃十二国之最,将士多勇猛无比,就算前秦将士人少,半月攻下已是最好的情况。但现在细想,恐怕余下这十几万大军,在上郡都要再折损几万。
上郡,不过是前秦最重要的边关重城,南下还有众多城池,以及守卫森严的都城。
想短时彻底摧毁前秦政权,恐怕难如登天。
夺取的代、赵、北羌,皆有战马,代国境内又有铁矿可采。若强兵,魏军必定所向披靡,可惜战事紧凑,还来不及发展这些。
以魏军目前的实力,唯有人数优势,另外尚比前秦多谋臣。
牧衡沉吟须臾,方道:“来前我曾特意推演过,夏至到,与前秦一战,必有转机。但鹤行此言,与卦象违背,是否还有计策未言,尚在犹豫?”
“有。”温时书话音稍顿,望他道:“让北地境内皆发展冶铁,我等不计代价,迅攻上郡,分兵十万,再攻周边众城,而后不得进军一步。待后方甲胄、战马、粮草等补给,能拥有十万铁骑,便可一招制敌,直奔前秦都城。”
“但此计,不仅劳民伤财,恐怕前秦君王会做困兽之斗,让百姓皆从军。”
话音落下,帐中两人相视无言。
起战事,都会劳民伤财,实属无奈之举。但前秦百姓再受摧残,才是本末倒置,丧失魏国初心。
牧衡沉思良久,摇头道:“虽必胜,所需时日却甚久。我军现有五万铁骑,都是长久积攒而来,再求同等补给,还要训练士兵,没有半年怎能攻下?”
“我也正因此虑,才来寻雪臣对弈,想略解心中烦忧……”
温时书说完,无奈笑笑,望向棋盘上的残局。
今日得胜,能稳定军心,若还想再振士气,也有诸多办法,唯有强军政策下的两军差距,非短时能够攻克。
“再给我些时日想想吧……”
温时书缓缓呼出一口气,拾起棋子与自己对弈着。
牧衡没有再言,而是拿过白子,静默地陪他。
沈婉挑帘而入,见到帐中气氛沉寂,她将砂壶放于火炉上,跪坐在一旁替两人添水,并未多问。
待棋盘胜负渐分,营外也传来了厮杀声。
牧衡开口劝慰道:“鹤行勿要深忧,无论如何,今夜必能全胜。”
“雪臣倒是信我。”
温时书收起棋子,轻叹一笑,起身往帐外走去。
魏军除中军外,还分别在四角扎营,互成掎角之势,敌军一时难以直接面对中军。
营中火光通明,将士们早已列阵而出,前秦虽勇,在伏兵与营中将士的前后夹击下,还是被杀得丢盔卸甲。
见到此等战况,使三军士气大振,又恢复了往昔英勇。
牧衡静观良久,缓道:“信鹤行计策,亦信星象不会负我们心意相通。”
一句话,令身侧女郎怔在原地。
他却没有解释话中的两人是谁。
“还请鹤行再入帐中,攻取前秦的事,能为你解惑。”
温时书转身,问:“雪臣欲行推演?若是这般,我恐怕不能受。”
“不是我,是沈婉。”
牧衡话音顿下,再开口时,已望向她。
“她能替代我,且不逊色于我。”
“亭侯……”
沈婉一怔,有些没能反应过来。
自她习星象推演,少能替牧衡解忧,多数情况下,仍是他自行推演。在她看来是自苦,也时常怨自身学艺不精,不能帮他。
因此也不明他为何忽然这样说。
牧衡望她眉眼,猜到她心中所想。
他没有多加解释,而是走到她身侧,轻道:“沈婉,是我信你。”
牧衡往帐中走去,心中早已生有贪念。
这份贪念,是他从未有过,也不敢有的。
咳疾使他不知性命几何,曾也不惧生死,如今却想与天道抗衡。
*
三人步至帐中对坐后,牧衡拿出七星珠放于案上。
“我曾得到一卦,卦指夏至,会有转机。那时未来得及细观,不明其中会遇到何事,今听鹤行忧虑,当要再次推演。”
沈婉点头,稍加平复心神后,与他同抚七星。
两人双手交叠,熟悉的感觉霎时充斥在沈婉的心间。
她睁眼,吐出一口气道:“是廉贞化忌。”
七星得到的感应不会太过详细,还需再结合星象推演。
沈婉沉思良久,却略显犹豫。
“丙干廉贞化忌,正是当月星象,但廉贞为囚星①,解释众多,我一时不知怎样判断。”
牧衡颔首,遂道:“是,但夏至时,才五月初三。攻取前秦怎会在短短几日有转机,结合四月,可有相似星象能影响?”
他心中已然有猜测,还是耐心地引导她去思考。
沈婉蹙眉道:“太阴化忌②,两星化忌时,会有相同之处……”
“太阴之灾,易为水祸;廉贞之灾,易有血光。若有人逢此灾祸,太阴大多数为自戕,而廉贞则是意外之祸③。”
她说到此处,忽道:“前秦可有发生水患过?”
温时书闻言回道:“前秦境内,北有上沙河,汇入黄河;南有汉水,汇入长江,皆有过水患记载,影响的大多仅为农田,城中尚能保住。”
“按照今年星象来看,也不足以有水患淹城,应该也不是这样……”
沈婉陷入深思,心中却有了个念头,随即望向牧衡。
“亭侯……可会是人为?”
牧衡点头,没有否认她的话。
“前秦会自掘河堤淹城。”
魏攻取上郡,相当于扼住前秦命脉,斡旋些时日,正如温时书计策,十万铁骑必能攻得整个前秦。
前秦又与周边各国交恶,君王喜食人,□□下除百姓苦痛外,还时常以特殊原因攻打周边各国,诸如当初与北羌开战,因此难有别国会出兵相助。
魏国怕前秦让百姓皆从军,前秦亦怕魏国会孤注一掷。
夏至前雨水增多,前秦诸多城池依水而建,前秦做困兽之斗,想最快阻碍魏军的进攻,便要掘堤淹城,弃周边众城。
上沙河甚广,魏军想防患未然,简直难如登天,有人想掘堤,却极为容易。
此卦,唯有这样才解释得通。
他没有多做解释,两人却都能明白。
沈婉心中大骸,指尖发颤,叹道:“前秦若淹城,伤亡何止魏军,城中百姓该如何?我原以为,前秦顶多会让老弱妇孺充军,没想过会弃之不顾,要百姓与魏军同葬。”
温时书闻言,更添忧虑。
“若真如此,魏需不及伤亡在夏至前攻取前秦,就算真有百姓充军,也要打。不然,就只能放弃了。”
牧衡低头想了许久,忽问沈婉。
“若你是城中百姓,可会弃城而逃?”
“不会,我为前秦百姓,不会信君王,更不会信魏军所言。”
“若你为魏军,夏至前,能否离开城池?”
沈婉迟疑稍许,抬头与他对视。
“会……大军不再守城,再攻前秦,或许也能有胜机。若执意守城,与前秦对赌,只有伤亡,没有胜机。仁义之师,本就为救万民,怎能将百姓危急至于不顾?”
牧衡又问:“前秦强军下,非我军能比,恐怕攻下上郡以及周遭众城后,三军人数会削减一半,届时全军弃城总攻,再无任何优势可言,兴许会大败,你也愿意?”
“婉不知他人如何,但我会……”
牧衡颔首,转而看向挚友。
“鹤行,无论届时如何,这就是我们给你的答案。前秦淹城,我们就弃城。进军,能为解救万民做最后一搏;后撤,可保留实力,来年再攻。”
于魏军而言,后撤是最好的选择,但弃城进军,才是不忘本心。
温时书没有立即答话,两人所言,还要在中军商议后,临近夏至前,让刘期决定。
他却俯身一拜,早已认同他们的话。
“女郎之言,吾信亦会是魏军抉择。”
若来年再攻,齐国必会阻止;前秦为再防魏军,百姓恐怕也会备受折磨;魏军自身也付出良多,无论如何,都不能退。
弃城一搏,虽万艰,却是上策。

苦海水(三)
半月后, 魏军不计代价,伤亡三万余人, 才攻得上郡。
留在上郡守城五万人,其中有君王以及谋臣,还有主帅陆凉,同扼制前秦命脉。
余下将士再攻周遭各城,作为外防阻碍前秦军的收复,使三军能在夏至前得以喘息,为终战提前准备。
牧衡则请命带兵三万,直取上郡境内安宁县。
此县在前朝时人口众多,经历前秦君王常年的摧残后,再无原来繁华模样, 虽为军事重县, 仍残破如孤城。
守城将士无往昔勇猛,败如鸟兽散,不过半日就弃城而逃。
魏军进城后,入目断壁残垣, 尸首遍地,城中似遭遇过掠夺,门扉窗棂皆损坏。
百姓在县令的带领下, 跪地迎魏军。
他们无一人敢抬头, 甚至都在发颤, 县令身侧, 是被绑着的几个中年男子。
牧衡自车辇而下, 见此说道:“不必跪我, 他们是何身份, 为何这般行事?”
县令一怔, 俯身拱手道:“还请大人勿要下令屠城,我与他们都是安宁县的官员,若大人不嫌,可食我们几人,城中老弱不能再食……也无任何珠宝银两,大人可搜城,我等绝不反抗,万万不要再杀他们了……”
牧衡眉头紧皱,遂问:“你缘何觉得我会食人?”
“大人可是嫌弃我们?”
县令年近半百,两鬓染雪,见牧衡迟迟未动,以为他不喜食男子,眼中顿含泪水,转头望向后侧。
见他转头,有几位老人顿时哭泣起来,接连跪拜牧衡,似想恳求什么。
县令不忍观之,良久才下了决心,颤道:“城……城中还有两位孩童,我知藏不住他们,还望大人不要再嫌,能放过一城百姓。”
“你去……将孩子带上来吧。”
他说完,推了推身侧人。
那人还未动弹,老人们皆伏地泣道:“县令不可啊!安宁县已经无人可食,放过孩子吧,我们早就不想活了,何必护我们……”
声声怮哭,在牧衡往前一步后,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