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二日-第62章
老实用鸡
1 年前


严飞皱起眉:“你这是什么意思?”
罗彩云说:“我基于你过往三十多年于风云激荡之中始终坚守的立场和信仰,而选择相信此时此刻你的立场和信仰。尽管你所遇到过的危机和你此次面临的危机并不相同。”
“你甚至并不知道我面临的是什么……”严飞说,“有时候个人的生死,与亲人的生死,完全是不同的分量。我可以不顾自身安危,但我做不到无视妻子和女儿。”
“我知道。”罗彩云认真地点点头,“所以你以身试法,我就知道你一定是遇到了你用尽正规手段都无法解决的问题。这和我相信你并不冲突,我相信你的底线仍在,我愿意冒险,给你足够的时间。事实证明,你并没有辜负我的信任不是吗?”
严飞沉默地低下头,仿佛受到了震动,许久他才说:“其实我也早早听说你的大名。他们总是说国安部那个姓罗的女人真不得了,好像遇到什么事都十分冷静,总能从错综复杂的表象中分析出真正的要点,把国安部的一堆男人踩在脚下,不过紧接着他们总会跟上一句听上去有点惋惜的话,‘就是有时候还摆脱不了女人的感性’。在国安部那种政府部门工作,感性可能会酿成极大的错误。”
罗彩云表情淡然:“此类话以及此类话的多个变种形式,我自己不知道听到了多少次。”
“那你作何感想?”
罗彩云笑了笑,却忽地转开了话题:“这段时间啊,我看了不少物理化学小组那边送来的关于三十二日的报告,那些报告真是让人头痛,我几乎看不懂,都是些我从没见过的公式和一些认识但组合起来就不认识的汉字。所以我每次都揪着他们小组长的衣领让他们在给结论时尽量用我能看得懂的说法。我想他们一定在背后不少次骂我无知。”
严飞正疑惑着,罗彩云又说:“不过那些物理什么的,倒让我想起遥远的曾经,我还是一个学生时第一次接触量子力学的样子。那时候我对量子力学感到抗拒,因为它的不确定原理。它的不确定性让我觉得世界永远都不可能被掌控,哪怕是格物致知的物理居然也不能真切地把握住某种东西,那我们还能通过什么手段去明确我们的存在?不过很快,我的抗拒消失了,因为我紧接着又学到薛定谔方程和概率波。尽管我们无法断定某个调皮的粒子例如电子会落到什么地方,但我们可以计算出它落于某些地点的概率,有的地方概率高,有的地方概率低,它并不是完全逃脱了我们的预测。”
罗彩云看向严飞,她的脸上甚至有一种超然:“既然概率应用在量子物理上是科学,为什么运用在人的身上,却要用感性这两个字去粗暴地定义它呢?我只是尽可能搜集了你的信息,然后把这些信息作为条件填入我脑子里一个关于人的方程里,最后得出关于你在这件事情上的概率波,忠诚的概率高达百分之九十,背叛的可能只有不到百分之十,那我为什么,不去相信你呢?”
严飞久久无话,然后才说:“概率终究只是概率,而不是确定性的结果,概率再小也有可能发生,如果你错了呢?”
罗彩云答道:“但在应付这个混乱的世界上,我们已经别无选择了不是吗?三十二日的出现将我们的监管手段击溃,每个国家都在尝试用一些以前不考虑用的手段。局面会越来越混乱、越来越不被我们所掌控,与其在将来我们都变成一堆互不信任的散沙,我现在愿意冒一点险,提前检验我脑子里的人性概率波方程。”
接着,罗彩云又狡黠一笑,这让她几乎像一个少女,而不是年近五十的国安部副部长,“而且我不仅仅是选择相信你,我也相信易阿岚。”
“是吗?”严飞挑眉,“我好像记得你还安排周燕安去试探他了。利用某种感情,似乎不是很正义啊。”
罗彩云佯装不快地敲敲桌面:“难不成你以为我走到今天真的全靠菩萨心肠吗?基于我对易阿岚的了解,我认为他不会危害国家的概率是百分之六十——毕竟他不像你,经历过多次生死考验,人在紧要关头的选择才更精确地反应出他的内心。安排周燕安去试话,不过是我为做出预测而增添更多的条件而已,然后最终概率再次提升到百分之七十。不过这一次过去,我倒是可以更相信他一点,关于他的方程又搜集到一个重要的数据,以后每次评估,都会起效。”
严飞笑了:“你是把这件事当成了对他的试金石吗?但他被我胁迫的,你不怕将来他再次被别人胁迫吗?”
罗彩云说:“你是用他的母亲和奶奶胁迫他的,所以如果我们能够保护他的亲人我就能相信他的立场,我始终相信一个人只要在这个世界上还有所牵挂,总是会希望这世界会越来越好的。而如果我们连他的亲人都保护不了,那无论发生什么都不是他一个人的错。退一万步说,他并不是因为亲人在你手上而选择顺从,只是单纯懦弱胆小怕死,那其实更好控制不是吗?”
“他很善良。”严飞补充道,“我认为他是被梦唤的痛苦所打动的。”
“好了。”罗彩云拍手道,“这些‘感性’的东西就放在一边,我们来说说,你计划最关键的一环,A国策应你的那位吧。”
严飞说:“我并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他一直通过我女儿来联系我。”
按照神秘的A国策应者的说法,在严飞的女儿林梦唤被A国那个政府职员囚禁后,该职员通过一些渠道上报给了A国的32局——和三十二日紧急事务组性质一样的临时机构,并受到了极大的关注。32局的领导认为林梦唤作为华国情报局副局长的独生女,必然会接受一些专业的安全训练,因此他们判断那个小小的政府文职人员和普通的房间恐怕难以长时间控制住林梦唤,甚至被策反也不一定。经过商议,他们派遣策应者将林梦唤转移到一个隐秘高防、不与外界接触的地牢。
如此,策应者才有了和林梦唤沟通的机会。
罗彩云说:“这说明策应者的武力在A国很受信任,并且可能会驾驶飞机之类的交通工具,要不然不会派他在那么糟糕的路况上转移他们眼中的危险人物。也许是个正规军,或者至少服过多年兵役,像周燕安那样。”
严飞点头:“所以我一开始很怀疑他的动机,他实在没理由主动通过梦唤来联系我,而他的诉求是希望将来某天,他再次通过林梦唤向我传递消息时,我们情报局能用在A国的秘密渠道,将他安全转移出A国境内,他想叛逃。而且,他似乎怕我因此失势或者反悔,还像我透露了四个字。”
“什么?”
“驯养计划。”
罗彩云沉默了。驯养计划是A国暗地里执行多年的一项科研项目,但华国至今没有得到确切的情报。如果说那个策应者知道相关信息,那么不惜暴露情报局在A国多年的布置和暗手将他转移出来也是值得的。他在林梦唤一事上的援手更像是投名状了。
罗彩云暗暗思忖片刻,才笑道:“他甚至没有暴露任何真实身份,你就这么轻易相信他了?”
严飞苦涩地笑:“当时我已经没有其他办法了,要么坐视梦唤受苦,要么投靠A国,最后一条路就是在他身上孤注一掷。我只是在这么多糟糕的选项中,选了一个不那么糟糕的。”
“如果他是诱饵呢?引诱你犯罪出错,随后被我们察觉,引起我们的内讧,使得事务组和情报局的沟通出现滞碍。直到现在,我们其实还没办法确定他是真的为我们们绑架了一名A国人质,还是只是口头上说说逗你玩。”
严飞的神色严肃起来:“我想过这个可能。我的想法是,即使如此我也要试一试。如果我被愚弄了,我会接受审判,梦唤的困局也会浮出水面。而我作为父亲,梦唤作为我的女儿,我们两个的这重身份都会退场。随后,她只是一名华国公民,在向她的祖国求救。”
他抬起头,注视着罗彩云:“你们会救出她的是吗?”
罗彩云平静地接受严飞的凝望:“我不敢肯定能救出她,但我们不会放弃每一个流离在外的公民。”
严飞笑了:“那我就放心了。”
罗彩云说:“这正是我信任你的原因之一——你也在信任你的国家。”
严飞直起腰,伸出手,他双腕的镣铐哗啦响动,似乎想进行一个握手礼:“尽管短暂,但和你共事的这段时间我很开心。”
“得了。”罗彩云没好气地拍开他的手掌,“你的语气好像你明天就要执行死刑了一样。放心吧,鉴于你事出有因,虽然违反规章条令但行事尚有分寸,基本不会造成恶劣后果,再加上你这么多年的功劳苦劳,所以军事法庭对你的判决应该不会很重,也许过个几年你还能回到情报局上班。如果情报局不要你了,也可以来我们国安部。”
严飞笑道:“那你得趁这几年努力当上部长才好,区区一个副部长还不值得我抱大腿。”
罗彩云站起身,守在审讯室外的武装士兵收到信号,走进来一左一右站在严飞身边,打算把他转移进囚室,然后等待审判。
“林梦唤的事情接下来就交给我了。”罗彩云说,“准确来说,是要交给外交部那群人去交涉了,希望他们不会为又要临时加班而生气。”
国安部和情报局有时候执行任务会留下一些令人焦头烂额的烂摊子,需要外交部赶来收拾。因此外交部的人碰他们两个部门的,通常没有好脸色,且总会用唇枪舌剑小小教训他们一顿。
想到这儿,罗彩云和严飞都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第85章 2月(2)

与此同时, 阳光最热烈的西半球A国某处,32局里正有个倒霉蛋气急败坏地锤着桌子,并再三重复:“我真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情况, 就突然闻到一些化学药品的味道, 或许是□□吧, 然后我就失去意识,再醒过来的时候, 就发现被关在一个封闭的空间,叫破喉咙也没有人回应,身边的食物和饮水就算再怎么省着吃, 也只能维持一两天……”
其他人都不免对他的遭遇感到同情。这个人的性格很外向高调, 从不掩饰政治上的野心。据说他是总统儿子的同学, 凭借这一层关系很早就进入了政府部门, 给在卫生部工作的总统儿子当秘书,一直以来想竞选议员,但能力相对平庸, 从未如愿。
在32局成立后他欣喜若狂,因为他也能进入三十二日里,这个曾让他惊慌失措的恐怖世界摇身一变成了他的毕生幸运所在。凭借三十二日者和政府雇员的双重身份, 他在32局得到了重用,只可惜还不等他大展拳脚, 就陷入了如此不幸的境地。
“绝对是有预谋的,一定是我发现了重要机密,极大可能是关于Joker的!”他最后不甘心地补充, 希望抬高自己的价值, 而不是沦为废物。
不过要不到半天,真相就水落石出了。华国外交部联系上A国, 他们先是严厉谴责了A国在三十二日里对华国公民林梦唤的不人道行为,要求下次三十二日时立即归还林梦唤人身自由。随后双方在证据、反间谍法、人道主义、国际法律等方面拉扯了一番并得不到实质性结果后,华国外交部终于丢出严飞计划的成果:你们也有一个人质在我们手上。
32局这才知道那个倒霉蛋到底是为什么会倒霉的,同时也被华国外交部捏中了软肋,他们申明,如果A国不对林梦唤事件提出一个可行的解决办法,他们将对社会媒体公布A国践踏人权的卑鄙行为,虽然也会因此暴露出华国绑架人质的不正当行为,但毕竟作为受害方,总是更容易得到大众的谅2解。
更致命的是,或许大众舆论可以操控,但三十二日者的内心,却是他们难以窥视的。
可以想象,如果A国对华国的诉求置之不理,华国一定会大肆渲染A国对为国家效力的公民是如何冷酷,不愿意为了营救他们而选择交换人质。到时候32局一定会气氛低迷,会认为他们被抛弃了。尤其那个倒霉蛋热衷社交,以至于32局里的大部分人对他的存在印象深刻,兔死狐悲的悲观情绪会更加严重——如果连总统儿子的同学也因为失去价值而被国家放弃了,那么总有一天也会轮到我们的。
鉴于上述种种缘由,A国还是好声好气地选择坐下来慢慢谈、悄悄谈。
首先,释放林梦唤暂时是不可能的。A国义正词严地辩解道,林梦唤是华国国家情报局副局长的女儿,获取情报的能力不言自明,让她在三十二日里的A国国内自由行动,是对A国国家安全的不负责任,希望贵国能理解这一点;派专员遣返林梦唤也不现实,先不提华国放不放心A国一名政府职员进入华国境内,他们自己也没有多余的人手能够做到横跨大洋。
或许可以选个中立区域进行交接。不过双方都怕对方暗含阴谋,在细节上无法谈妥最终还是一致否决了。
最后的妥协办法是,暂不交换人质,但要对各自人质的人身安全、生活要求负责任,不得刑讯逼供人质,不得逼迫、引诱人质背叛国家。每一次三十二日结束后,双方都会向自己国家的人质进行求证。
此次事件终于暂且尘埃落定。不过罗彩云心中还是虚的,A国人质毕竟不在自己一方手里,还得依靠那位神秘的策应者完成双方协议中的一些条件。
相比起罗彩云,另一边的32局就更气急败坏了,一面对局里的三十二日者宣扬国家的让步和努力,以证明国家不会放弃任何一个人,希望你们好好工作、大胆工作,出事了有国家兜底;一面紧急召开高层会议。
“卫星那边有汇报异常吗?”
“如上次所言,因为操控卫星的还是个新手,不知道按错什么键,导致其中一颗同步卫星偏离轨道,和另外一颗卫星发生碰撞,碰撞产生的碎片又影响了另外一些卫星的遥感设备。目前三十二日里能掌控的卫星数量较少,且全部应用于边境和部分重点区域监控。现在只能确认华国没有派人从边境进入境内,而境内具体发生什么就不得而知了。”
“毫无疑问,在我们国家,我是说三十二日里的那个属于我们的国家中,有一个内鬼,他绑架了那个倒霉蛋。”
“有可能是一个在我们国家的华人,没有跟我们汇报他能进入三十二日的事实,而是偷偷联系了他自己的国家。”
“也有可能是我们信任的三十二日者,被吸纳进32局的那些人。”
“如果是这样,那就太可怕了。”
“如果不是这样,那也够可怕了。华国已经成功地让我们猜忌起自己挑选的手下了。”
“那个……那个,驯养计划如何了?”这个人似乎有点难以启齿。
“还没有确定好所有后果,暂时不能启用。”
“哦,坏消息真像角落里的蟑螂,永远不止一个。我们的人被Joker用机器狗威胁了,对超级计算机的归属我们必须尽快商拟答复。”
……
在地球上,流动最多最快最频繁的不是河水,而是金钱。无数溪涧似的金钱,一小股一小股恋恋不舍地流向他方,相互交错,比大气层还要严密地层层笼罩着这颗星球。没有任何学者能完整地绘下这样复杂的水系,但也知道它们也像万河入海那样,最后绝大部分都汇入了某些人的口袋里。
而现在,那些金钱的海洋们毫不在意地捧了些不值一提的水,洒给了永乐生物科技有限公司。也因此永乐科技的高层们陷入了澎湃的情绪中,他们每个人都脸带红光,暗暗计算着不断汇入公司账户的巨额资金又有多少能落到自己的腰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