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二日-第50章
老实用鸡
1 年前


“师弟,给我做做心理治疗吧。”
黄昏,芮涛看够了窗外凄冷的初冬暮色,走回室内中心,躺在病人用的躺椅上,对正在整理文件的田路说。
田路奇怪地回了下头,见芮涛玩味的姿势便觉得那句话只是在戏弄他:“你一直在抗拒我。”
田路自从答应芮涛来协助他之后,不是没有尝试过用一些方法去探寻他内心的真实想法,但专修社会心理学的芮涛对于个人心理学也很精通,对田路的各种试探都十分圆滑地拨弄开。
芮涛笑道:“抗拒别人的窥探,是心里有秘密的人的本能。但我把你喊到我身边,其实也是一种求救。能不能消解我的本能抗拒,救我于水火之中,就看心理医生你的本事了。”
田路停下手里的动作,现在的气氛很好,光线昏暗,看得见别人的轮廓,但看不清脸上的表情,这种环境会让人对另外一个人的戒备小上很多。不少人的秘密都会在卧床夜谈中对身边人吐露,因为看不见别人的实时表情,无形中减少了许多心理压力。
他走向芮涛,这一次或许可以试试接近芮涛的内心。
但门铃声打断了他。
芮涛不无可惜地从躺椅上起身:“又有客人来了。”
他去开门的时候,顺便按亮了灯,室内灯火通明起来,秘密缩回触角,躲进人心里最隐蔽的角落。
把客人领进来,芮涛冲田路笑了笑,田路便按照规定离开房间。
见客人四处张望,似乎是不放心的样子,芮涛说道:“我敢保证,没有比我这里更安全的地方了。虽然很多人都知道这里,但也正因为他们都知道这里,各种利益方权衡之后,才要把我这里打造成真空地带,没有监视、监听、监控。”
那人点点头,将一枚指甲盖大小的存储芯片从手机壳里取出来递给芮涛:“紧急,不能通过三十二日转递,要立即传出去。”
芮涛挑了下眉:“好,我知道了。”
客人走后,芮涛索性锁上诊疗室的门,来到前厅,揽住田路的肩膀:“师弟,吃饭去。”
芮涛选了一家环境不错但也不算很昂贵的西餐厅,吃完后,有服务人员来问:“先生,请问用餐愉快吗?有什么建议请一定要提出来,我们会及时改进的。”
芮涛说:“菜品没话说,就是擦嘴巾有点硬了。”
服务员欠身:“不好意思。我们会尽快更换采购渠道,以便为您提供更舒适的用餐环境。”
芮涛和田路离开后,服务员开始收拾桌子,把一托盘的碗碟垃圾送往后厨,走到后厨通道的监控死角时,他立即翻开用得皱巴巴的擦嘴巾,在里面找出一枚存储芯片扣在手心里,接着从容地继续自己的工作。
第二天上午,这家西餐厅例行旧事地在店外竖立小黑板上更换主推菜品,招揽顾客。和昨天的主推菜品比起来,今天的变化不算很大,五种菜品中,就有两道和昨天重复了。不过这是很正常的事,有时候他们的主推菜品甚至和前一天一模一样。
这家西餐厅的地理位置不好不坏,但因为离很多西方领事馆不远,领事馆工作人员有时候会顺道来此用餐。
A国领事馆的翻译官下班后开车经过西餐厅,瞥见主推菜品板,似乎是遇到了自己喜欢的菜,便将车停下来,进去吃午餐。他这个行为实在太正常不过了,哪怕怀疑他用外交豁免的身份来做间谍,去吃一点自己家乡的食物又有什么出格的呢。
翻译官点了主推菜品上的三道菜,其中一道熏三文鱼就是和昨天重复的。
“菜上齐了,先生。”还是那个服务员,端上一盘熏三文鱼。
翻译官独自吃起来,夹了一片三文鱼送进嘴里,小心地咀嚼着,像是在怀念大洋彼岸家乡的味道。他的舌尖碰到了坚硬的触感,他抹了一下嘴,手垂下去的时候,将芯片弹进西装口袋里。
他们通过这种方式传递情报已经很久了,事实证明哪怕华国官方怀疑过、监视过,也暂时没能发现情报链中这最关键的对接环节。
他们选择传递情报的暗号的确在主推菜品板上,但并不是某种特殊菜品登上黑板就意味着有情报,这样太惹人注意了,时间一长,华国的反间谍人员就会发觉其中的规律,再加上现在计算机、大数据等技术发达,只要拍下高分辨率照片,再不起眼的、人脑可能忽略的暗号也会被计算机总结出来,什么窗帘、窗户、门口花盆摆设、灯的开关、小黑板上的字迹、花纹,没有哪种细微的变化能逃过计算机的火眼金睛。
于是他们只好选用更复杂的暗号。餐厅每天都会摆出今日主推菜品,有时候会和昨天完全不一样,有时候会和昨天重复一道、三道、四道乃至于五道一模一样,但只有重复两道的时候,才代表有紧急情报传递。
这样的规律很难被跟踪人员发现,因为他们更多地关注这个人去了哪里、在他去的时候有哪些异常,对于他没去的那很多天就没有太多影像资料留下,也就没了对比。除非他们已经怀疑这家西餐厅是据点,正在不间断监视。
这对情报人员的要求很高,他必须得每天经过餐厅并在一两眼的掠过中记住所有菜品。但现在做情报工作,就是很艰难。
下午翻译官回到领事馆继续上班,借助领事馆的加密通讯频道,将芯片内容传回了A国情报局。
彼时A国正值深夜,但因为情报的紧急级别较高,一个正在睡梦中的小组负责人惨遭被叫醒,去了局里负责解密信息。在当地时间早上九点,他把解密后的情报汇报给局长、副局长。
“什么意思?”局长叫道,“华国那个被导弹困在地底的人其实被Joker救出来了?”
“是的,很不可思议,以二次导弹爆炸的方式。”那个小组负责人说,“但是情报来源可靠性很高。”
“Joker到底是何方神圣?”
他们当然都知道Joker是谁,三十二日里三十二社区的创立者,但他们都以为那只是一个技术比较厉害的骇客小子。从别的情报源中也得到过Joker的相关情报,每一条都显示Joker非比寻常,但没有哪一条比刚刚得到的情报更让他们震惊。
小组负责人说:“这正是我们急需要查明的。”


第69章 12月(5)

在更换工作多年的地点之后, 岳溪明很快就摆脱了不适应的状态,开始有规律地上下班、操持生活,偶尔和易阿岚通电话, 互报平安。除了有时候会为易阿岚的现状感到担忧, 生活中的其他地方都没有任何不快, 甚至可以说是宁静。或许是她因为根本不留恋曾经待过的地方。
十二月中旬的一天,岳溪明照常下了班, 脱掉白大褂,从柜子里拿出暖和的常服换上,走出部队医院大门, 顶着阴沉的风往五百米外的职工住宿楼走去时接到一个陌生号码。也许是某个患者, 她没有迟疑地接通, 电话里的内容也就更猝然地砸落下来。
“岳溪明岳女士吗?我是叶舟。”男人的声音说。
岳溪明从来都不认识一个叫做叶舟的男人, 但这个名姓却像是肉中刺一样潜伏在她的心脏里,曾经刻意忽略过,可一旦提起, 就立即感受到挥之不去的隐隐作痛。
在易云山——易阿岚的父亲、她的丈夫——车祸死去时,紧握着的手机通话页面就显示这两个字“叶舟”,他心心念念要去见、要为他庆生的男人就是这个“叶舟”。
岳溪明木然地站在原地。叶舟又说:“不知道你记不记得我, 我和易……”
岳溪明打断他:“我知道你。”
叶舟低低地哦了一声,接着像是不知说什么为好, 一直没有再开口。
干燥的冷风刮在脸上分外刺痛,岳溪明用围巾将半张脸挡住,冷漠地问:“你想干什么?”
“我……”叶舟说, “我有些话想和你说。”
“应该没什么好说的, 我还有事要忙,挂了。”
“等等!”叶舟急促叫道, “你不想知道云山临终前和我说了什么吗?他有些话想让我转达给你和阿岚……”
“不许这么叫我儿子,”岳溪明的声音陡然尖锐,“你不配。”
“对不起,是云山一直在我面前这么提到阿——你们的儿子。”叶舟连声道歉,因情绪激动而喘息着,“这些年来我一直记挂着这件事,那是云山的遗愿,但我之前没有足够的勇气面对你们,真的很对不起。”
“他死了就死了,留下几句话有什么了不起。”岳溪明又往下拉扯帽子挡住往眼睛里灌的风,大衣裹紧,使得她好像被装进严严实实的套子里,“我不感兴趣。”
“我知道对你们的伤害已经造成,无法弥补,但是,”叶舟说,“过去二十年了。我们都开始衰老了,我年轻时以为很重要的东西变得无足轻重,我以为能承担的代价才是我承担不起的。自从那天后,我每一天都过得半梦半醒,无时无刻不在后悔,有种沉重的东西压得我喘不过气,直到现在我才意识到,我必须要和你谈一谈,从我和云山如何相遇开始谈起,一直谈到他的死亡。如果你知道云山曾经那么挣扎过,知道他弥留时的真心话,或许我们两个人都能得到解脱。”
岳溪明咬着牙:“你想说,你们是有苦衷的吗?哪怕做了那么多恶心的事,也是有原因的吗?我要原谅你们吗?”
叶舟哽咽了一下:“我说的解脱,并不是说对曾经发生过的那些事彻底释怀,而是不必把现在过得那么辛苦。”
他忽然泣不成声:“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岳溪明久久没有回应,久到叶舟以为永远听不到回应时,她才说道:“你想怎么谈?”
叶舟松了一口气:“你说个方便的时间,选个你方便的地点,我去找你,我们当面谈谈吧。正好,把一些云山留在我这里的东西还给你们。”
岳溪明说:“这周日吧,在北山市人民公园。”
“好。”
然而目的达成的此刻,叶舟却不禁想到,岳溪明最终同意和他谈谈是为了什么?是否是她对易云山的背叛始终耿耿于怀,想从他这里找一个合理的解释?抑或是,她不再关心易云山有没有爱过她、为什么背叛她,不再关心易云山是同是双或是单纯的浪荡,只是如他所说的那样,想得到解脱。她现在活得太辛苦了,苦到愿意尝试去得到解脱。
叶舟的话里有真有假,但他说他被压得喘不过气绝对是千真万确的,他过得很辛苦,回忆就像泥潭一样让他的现在和未来都深陷其中、无法自拔,他也在最痛苦的时候想过,怎么样都好,能不能让他得到解脱?在这一刻,他前所未有地理解了岳溪明,这种理解如同一口巨大的铜钟在他胸腔里被狠狠敲响。
叶舟怔怔,面色惨淡。他仰起头,把视线从开了扩音的手机上移动到面前指着自己的黑洞洞的枪口。
他可以得到解脱的。
胸中振荡的钟声从咽喉里化作尖叫迸发出来:“快报警!有人想害你们!”
随后一声沉闷的声响终结了这一切。
那是戴着消音器的枪声。
得到消息后,严飞直飞叶舟的住所。
郑铎则安排特工把易阿岚护送到受到刺激的岳溪明身边。
车上,郑铎安慰易阿岚:“你妈妈很安全,出于保护目的,她的通话是被监听的,所以我们知道她和哪些人说了些什么。哪怕她真的应邀与叶舟见面,我们也会有专人跟踪保护,绝不会让她陷入险境。”
易阿岚只会点头,纷乱的思绪把他折磨得像是没有生气的木偶。
经过一个小时的飞行,严飞抵达已经被保护起来的现场。
叶舟双手朝后被捆在椅子上,眉心正中一枪,当场死亡。搜证人员在小心地搜集指纹、脚印等线索,但没什么收获。
严飞询问最早来此的警方领队几句话,便走到单独的房间打电话给罗彩云汇报:“应该是别国特工下的手,具体哪国的暂时不清楚,只知道手法非常专业,没留下痕迹。表面上是冲着易阿岚母亲来的,但想必是想通过控制岳溪明来控制易阿岚……这群混蛋!我们故意把Joker的事透露出去,是想激发他们的危机感,着重从自己国家内部查找Joker的真实身份,不是让他们拐个弯回来找易阿岚!要是易阿岚知道什么,我们也早就知道了,轮得到他们下手?”
严飞不停地咒骂着。
推开门进去时,易阿岚差点踩空摔了一跤。
客厅里只有奶奶手足无措地走来走去,见易阿岚终于来了,老太太瘪瘪嘴忍住哭意,指指其中一间卧室。
易阿岚轻轻拥抱一下奶奶,然后朝妈妈的房间走去。
岳溪明坐在床边,听到动静,缓缓抬起苍白的脸:“他死了吗?”
易阿岚只好说:“死了。”
岳溪明面无表情地点点头,又点点头。
易阿岚走过去,避开散落在地的围巾和帽子,小心翼翼地蹲在妈妈跟前。
“你好像瘦了点。”岳溪明轻轻地摸着易阿岚的头发。
“没有。”易阿岚摇头,“穿的衣服太厚了,显得脸小,没瘦其实。”
岳溪明笑了笑,牵动了脸部肌肉,好像就无法控制泪腺了,眼泪顿时滚落:“阿岚,他们死了,他们都死了……”
“我知道。”易阿岚小声地应着。
岳溪明声量不自主地提高,近乎歇斯底里:“为什么他们都死了!是他们对不起我,凭什么他们一个个都一死了之?不能再和死人计较了。那我呢?我受过的罪去找谁说?从来没人问过我的感受,他们像对傻子一样愚弄我、羞辱我,让我难堪!”
“妈……”
“他们活着在伤害我,死了也要继续伤害我!”岳溪明咬牙切齿,“易云山死了,留下难堪的名声要让我背负一辈子,让我走在路上也要被人嘲笑可怜,让我……叶舟呢,说起来多可笑啊,他是因为我死的?他以为他在赎罪吗?他以为他和易云山联手犯下的罪恶,是可以这样抵消的吗?他多自私啊!他们多自私啊!我不需要他的施舍,我只想永远恨着他,永远不原谅他。”
“妈!你可以不原谅他们。”易阿岚双膝着地,紧紧抱住岳溪明,“没人有权力要求你原谅,没有人可以的。”
这个世界没有上帝,没有赎罪券,没有对伤害一定要释怀与和解的规则。
抱着恨意过活如果很辛苦,不是因为恨,而是因为伤害。就算不恨了,伤害也已经存在。反正要一直痛苦着,不如让恨更纯粹一点,让那些跗骨之蛆般的痛苦循着刻骨铭心的恨被发泄。
岳溪明哭泣着:“阿岚,妈妈我过得好辛苦啊。我忘不掉那些让我恶心想吐的事!可是叶舟是因为我死的,他做下的孽需要用生命去弥补吗?我应该对不起他,可我还是恨他啊!我没办法不去恨,也不想放弃恨!要不然我经历的一切都成了什么了?到头来,我的一生就是个笑话吗?”
她终于连恨都无法恨得纯粹,她的恨被绑架在愧疚之上。
“是因为我。”易阿岚眼眶湿润,“叶舟是因为我才遇害的。妈妈,你不要怪自己。”
岳溪明搂着易阿岚:“你是我儿子。”
很多痛苦都源自于我,源自于易阿岚是岳溪明的儿子。易阿岚心想,他现在的身份敏感,才导致身边的人被一些可怕的事物盯上,连叶舟那么一个早年有过纠葛的陌生人都被连累。而他,如果喜欢女孩,如果不是以沉默代替呼喊来捍卫他的性向,妈妈也不会这么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