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序同尘-第16章
仙仙桃
3 年前
仙仙桃
3 年前
然而曲照夜先后联系了宋远寄四次,每次都清晰传达了’夫人十分挂念主上‘的信息,却一次也没有得到染蘅的亲自回复;询问捕兽伤亡情况和问及他们何时归来,也都被搪塞了过去。
屡遭敷衍,曲照夜再是迟钝也品出了宋远寄的弦外之音:“有些事你问也无果,有些话你说也无用,不如省些气力。”
曲照夜猜到这定是染蘅的旨意,但被雪黛期盼的目光注视着,还是得佯装不懂地演下去;而与宋远寄中断传音后,她还要想好托词,安慰因听不到染蘅声音而倍感失落的雪黛,不可谓不焦心劳思。
曲照夜非是善辩之人,托词一用多就处处显露破绽,身为臣下又最忌讳妄谈国主家事,不能违逆圣意又不忍亲眼见雪黛日渐颓丧的曲照夜,翌日午后便紧急修改了当值表,以公务繁忙之由躲去了龙凤协,避免在染蘅归来之前再与雪黛碰面。
前有染蘅推聋做哑,后有曲照夜蒙眼装瞎,既等不来染蘅主动报平安,又见不到曲照夜人影,联系不上染蘅的雪黛,也因而变得越来越郁郁寡欢,唯有每日给帝女雀喂食之时才会露出一丝笑颜。
染蘅离城前两日刚下过令让宫中之人唤雪黛为夫人,尽管正式公布雪黛身份的诏书尚在等待吉日下发至青阳各个郡县,但青阳宫中的近卫、侍从却已经把雪黛当成真正的国主夫人来看待了。
她们在私下感叹过夫人的美貌,让清心寡欲的主上都打破了戒律;赞叹过夫人与主上般配,是连神灵都认可的天生一对,眼见夫人因为思念主上而花容憔悴,俱是心疼怜惜,却又无计可施,只能在暗中祈祷主上早日平安归来。
灵子之躯本就较常人娇贵,雪黛化形尚不足十日,根基未稳,近日又心绪纷乱,缺觉少食,颇有积忧成疾之兆。染蘅临走之前特地嘱咐过曲照夜要照顾好雪黛,曲照夜人虽躲进了龙凤协,却丝毫不敢有所怠慢,她命当值的霁凤卫每次换班之后向她进行汇报,一日下来能收到五六次汇报,却没有一次听得称心如意。
担心再放任下去雪黛会把身骨熬坏,走投无路的曲照夜只得承认自己的无能为力,转而向更善出谋划策的碧槿求助。
然而碧槿刚上任没几日又碰上染蘅突然离城,这几日既要熟悉钦定近臣的职责内容又要在多方协助之下暂代染蘅处理日常事务,自顾尚且不暇,哪腾得出时间去亲自开导雪黛?
所幸先前受染蘅所托,帮其物色一名阴坤体躯的少女来照料雪黛起居之事已有定论,虽然尚未得到染蘅的批准,但念及那名少女足以免罪的另一身份,碧槿还是让曲照夜来她府上领了人。
这一代青阳国主、国主夫人的近身随从虽归在了霁凤卫旗下,但身为霁凤卫指挥使的曲照夜却并无此职的直接任免权。若不是认定请来的这名救星能解决自己当下的燃眉之急,曲照夜也不会如此轻率地把人领到枯荣庐去。
好在这名有着多重身份的小救星并未辜负曲照夜的期待,长相讨喜又知晓不少染蘅童年秘事的她三言两语便让雪黛舒展了眉头,忘记了烦忧,之后更是被雪黛请进了梅衰厢彻夜畅谈,一直到染蘅归来。
而刚回到太乙城的染蘅却不清楚这其中的弯弯绕绕,在外期间她拒绝与雪黛交流,一是因为要思虑凶兽之事,无心应对;二则是希望借此与雪黛拉开距离,让雪黛习惯身边没有她的日子——毕竟在染蘅看来,这样的日子今后只会多不会少。可哪曾想她硬着心肠坚持了数日,最后还是功亏一篑。
见不到人时,染蘅倒是可以毫无负担地装聋作哑,对于雪黛这个凭空出现又与她相处不久的结契对象,她并没有多么深厚的感情。照顾雪黛,是出于契侣的义务;为雪黛筹备礼物,是为了兑现自己离开时的承诺,这都是染蘅自幼形成的道德观念在支配着她,而不是因为她对雪黛一见钟情,起了觊觎之心。
每次听到宋远寄向自己复述曲照夜的传音内容,染蘅都只感觉到困惑,要拥有多么丰沛的情感,才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如此依赖一个原本的陌生人?难道说雪黛未化形之前乃是一只鸟儿,所以把睁开眼时第一个看到的她下意识地认作了亲人?
然而见到人后,染蘅却难以置身事外,泰然自若了。染蘅虽然料到被她漠视数日的雪黛对她必有不满,却未曾想雪黛竟会用糟蹋自己身体的方式来让她心生愧意。
雪黛的花容月貌依旧,却眼眶发黑,难掩疲倦;身形消瘦,不盈一握,这哪像是个方获新生的灵子,分明是个快深入膏肓的病人。
而这病美人一进到晓妆羞,便朱唇轻颤,美目含泪,此情此景,纵使染蘅有着铁石心肠,也难保不动恻隐之心,更何况她并没有,因此她当即便慌忙上前安抚,却未料这竟是雪黛为了趁机查探她的伤势而设下的圈套。
染蘅未曾准许宋远寄向曲照夜透露自己受伤一事,她认为曲照夜不知,雪黛更无可能知晓,再加上有衣物遮掩,看上去与平素无异,又是面对心思单纯,使不出灵力的雪黛,哪里用得着提防?可怎知三日不见,雪黛已判若两人,竟有了胆子趁她不备扯她的衣襟。
终归实力差距悬殊,若是没有受伤,即便被突然袭击,染蘅也能立马化解,偏偏被獦狚咬穿抓破的伤口严重阻碍了她体内经脉的流通,一口气没顺上来,便被雪黛得了手。
之后那叫一个人仰马翻。这边染蘅着急扯回衣襟,不小心牵动伤口,渗出脓水弄脏了里衣;那边雪黛看清染蘅一身的抓痕、血洞,呼吸一窒,又真哭了出来。
美人垂泪也是梨花带雨惹人怜,染蘅还来不及恼怒,便又要忍着痛哄起雪黛。可雪黛这眼泪竟像洪水破堤怎么也停不下来,就连看到染蘅掏出杀手锏——一把刻着雪莲的手制黄杨木梳篦,都不见衰减。
染蘅一开始放雪黛进晓妆羞,是以为自己献上礼物再花上只言片语便能将雪黛打发,哪曾想当她放雪黛进门的那一刻起,就越来越难洗清她和雪黛的关系了。
雪黛闯入晓妆羞时匆忙,根本无心关门,这枯荣庐的竹木隔音效果再好,也隔不住大敞的房门,而房外又立着两名霁凤卫,若是听到雪黛这绵延不断的哭声还不知会作何想。染蘅实在没辙,在拿起手帕为雪黛抹眼泪之时,便破罐子破摔地施力阖上了门。
雪黛这么一哭,一袭绿罗衫裙都浸湿了大半,本就身处汤浴房当中,染蘅想着让雪黛先行沐浴,应能平复心情,却见雪黛摇头,抽泣着说出了她们再会后的第一句话:“…我要帮你清洗伤口。”
染蘅伤口都集中在上半身,伤势尚未痊愈,不能全身入水,最严重的伤又在肩腹,经不起拉扯,沐浴确有不便。但她自己不能动手,却还能借助灵力,只需操控一小支木棍挑起巾帕就能勉强清洗,哪用得着请求支援——即使要请,她也不能请雪黛。
然而拒绝的话语刚到嘴边,就被雪黛再度变得汹涌的泪水冲了回去,横竖吃亏的不是自己,染蘅一咬牙便应了下来,不过到底还是顾忌着两人有所不同的体躯,只同意了让雪黛清洗自己的后背,于是才有了开头的那一幕。
可染蘅这又哄又劝,又牺牲自己的色相,竟还是没能让雪黛彻底止哭。哭久伤身,哭声扰人,染蘅听着雪黛的哭声反思起自己的不对,即使她和雪黛做不成眷侣,相识终归是一场缘分,说好以契友相待,她就不应百般隐瞒,千般回避。
于是沉默片刻后,终于妥协道:“对不起,我不该对你隐瞒伤势,也不该故意忽视你。今后我若受伤,一定会告诉你,无论去哪,都不会再不理你。”
身后没有回应,雪黛进屋后从头到尾就只说了一句话。染蘅放出去的承诺,听上去更像是自言自语,但她耳边的哭声到底是消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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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人类在疾病面前太过脆弱,活着的每一天都是幸运。
第25章 窍诀
在灵地,阳主宰着力量,阴主宰着智慧,故四国相较,青阳、朱明以武见长,白藏、玄英以文见长。
染蘅曾跟在她的两位祖母身边习艺十年。两位祖母皆是青阳实力拔尖之人,平素对染蘅疼爱有加,但一到战斗训练便变得十分严格。既是战斗,就难免磕碰,尽管与祖母对练不至于伤筋动骨,却也足以让基础薄弱的染蘅腰酸背痛个三五天。
除去武艺,厨艺和医术也是每个青阳名门贵族子女必须掌握的技艺。每次跌打碰撞,两位祖母都不会亲自为染蘅疗伤,她们会告诉染蘅如何医治,让染蘅根据配方自己采药调配,以此精进医术。
染蘅的功底扎实下来后,两位祖母便时常派染蘅外出捕兽,寻常野兽染蘅倒是手到擒来,可若是遇到个机灵点的恶兽,总难免受点小伤。
好在每逢外出之际,祖母都会叮嘱染蘅携带药膏。有了药膏,即使身处郊外也不怕延误治疗,久而久之,随身携带药膏便成了染蘅的一个习惯,此次前往漫花县亦不例外,区别只在于,以前制作药膏需要染蘅自己动手,现在却由御医包办。
早在踏进浴池之前,染蘅便将藏于她外衣袖中的药膏交给了雪黛。
雪黛的哭声是止住了,气似乎还没消,她仍然不肯同染蘅说话,但为染蘅擦背、涂药的动作却越来越温柔、细致。
染蘅自认做出了很大的让步,见雪黛的哭声已止,也沉默了下来,感受她们二人间难得的寂静,直至后背的触感消失,身后之人起身,才再度开口道:“不用退到屏风后,背过身等我一会儿便好。”
雪黛清楚染蘅的意图,细若蚊蚋地“嗯”了一声,便听话地背过身去。
染蘅上一次被人服侍着沐浴要追溯到牙牙学语的时期,虽然最不能让雪黛看见的部位尚泡在水里,但被人盯着擦洗身子终归是不自在的。
雪黛衣衫半湿,方才闹腾又不肯更换,耽搁久了易受风寒侵袭。念着要让雪黛尽快入浴,染蘅手脚格外麻利,不过须臾,她便擦干身子,换上长袍,迈出浴池摁下了池边更换池水的圆木机关,叫道:“好了,换你来。”
染蘅可没有偷窥雪黛沐浴的心思,语罢,便绕到屏风后面,坐上玫瑰椅品起了香茗——怕雪黛再闹,她没有独自离去。
染蘅喜爱兰花,一直指定的兰香作为汤浴池的主要香料,几经奔波,此番终于能在水声潺潺、花香悠悠的晓妆羞偷得一刻闲,感觉分外地惬意和轻松。
可惜美好的时光总是短暂,连饮两盏热茶后,一名宛如雨后白莲般清新秀丽的出浴美人便出现在了她的眼前。
美人美则美矣,却脚步虚浮,未着一物,勉力吐出的话语更是叫人胆颤心惊:“染蘅,我头有些晕——”
话音未落,便娇躯一软,朝前倒去。
*
得知染蘅归城,曲照夜便紧急从龙凤协赶到枯荣庐与当值的霁凤卫换了班,算算时间,已是半个时辰前的事了。
二卫一离去,在晓妆羞外等待的便只剩曲照夜一人,但没多久,她请来的那位小救星竟从梅衰厢中走了出来,与她并排而站。
“欸,”小救星一走近就撞着她的胳膊,不怀好意地问,“你就不好奇她俩在里面做啥吗?”
曲照夜没敢接话。完成了任务的小救星就成了小麻烦,她没办法亲自解决这个麻烦,便只能寄希望于主上。然而思绪终归是被带偏了,怪只怪那两名霁凤卫离开前曾难掩兴奋地对她说:“勿去打扰,夫人正与主上共浴!”
曲照夜本是不信这话的。
她认识主上已有十二年,把主上视为此生侍奉之君也足有十年,自认足够了解主上的为人。在她看来,主上乃是她们青阳这一代世家子弟中最为自持自律之人。
主上待人和煦如风,却始终亲疏有别,若不是天降良缘,哪会这么早便定下婚事?就算天意难违,但在未与夫人正式定缘之前,主上也绝不会有任何僭越之举,更不会像那些薄情重欲的好色之徒那般沉湎酒色、白日宣淫。
况且前几日的种种迹象不是表明,主上其实没有那么中意夫人吗?怎会突然间有了这么大的转变?可连这小麻烦都这样说,她就不禁有些动摇了…
但无论真相如何,都不是她曲照夜应当过问之事,不想被身旁古灵精怪的小麻烦看出破绽,便只能装听不见了。
“呿,利用完就不理人了,”见曲照夜不上套,小麻烦兴趣顿失,“还没一只鸟儿讲义气。”
说着,就头一扭坐上廊椅,逗弄起在周围盘旋的帝女雀来。
成功地堵住了小麻烦的嘴,幽静的竹林深处便只剩帝女雀啁啁的啼叫之声清晰可闻。因为操持雪黛之事,曲照夜这几日也吃不好睡不好,体力更是大不如常,就在她站得双腿快要发麻之时,晓妆羞的房门突然“砰”的一声被打开了。
抬眼望去,只见一名身材修长、气度文雅的青发女子横抱着一名秀发黑白交加又极其均匀的昏睡美人踏出了晓妆羞——正是曲照夜等候许久的染、雪二人。
“主上!”
看到染蘅身影,曲照夜忙迎了上去,然而染蘅却只敛眉怒瞪了那靠在廊椅上、脸圆眼也圆的白发少女一眼,便抱着雪黛匆匆忙忙地拐进了兰栖筑——她也因此错过了那白发少女眼中一闪而过的狡黠。
“砰——”
再一次吃到闭门羹,曲照夜静默了。她本应保持理智,坚信是夫人身体不适才有了眼前这一幕,但窥见夫人衣衫凌乱、面色潮红的模样,却怎么也不能抑制住浮想。
而那刚被主上瞪视却毫不露怯的小麻烦,看她陷入纠结,竟从廊椅上跳了下来,凑到她耳边添油加醋道:“哎呀呀,小别胜新婚竟是如此的激烈,连人都给累晕了。”
*
兰栖筑内,忙着照料雪黛的染蘅,全然不知自己在曲照夜心中的形象正遭受冲击。
算上初次见面,这已是染蘅第二次意外看光雪黛的身子了。
雪黛本就有着仙姿玉貌,体态虽然不如染蘅匀称,却也是凹凸有致、婀娜多姿,若是换上一人两度撞见此等绝景,必定会高呼三生有幸,可这伴随而来、一次比一次悚然的经历,都快要让染蘅产生阴影了。
在晓妆羞见到雪黛朝自己倒来的那一瞬,正欲添茶的染蘅慌乱到把手中的青瓷茶壶都扔了出去。
她顾不得自己身上随时有可能撕裂的伤,一刻也不敢耽误地起身接住雪黛,又连忙把雪黛扶到椅子上为其诊脉,直到诊出雪黛只是睡眠不足加上沐浴过久导致的暂时晕厥才松了口气,凝神招来挂在浴池边衣架上的巾帕、衣物,给雪黛擦汗、穿衣——这途中难免碰触到一些不该碰触的地方,但她那时心焦如焚,哪生得出别的心思?事后回想,也只觉心悸。
御医所在的杏林堂,就在青阳宫对面的大道上,染蘅若是传音呼唤,不消一刻便能见到宫外阙楼上的靛龙卫乘着契兽把人接来。
但一来染蘅已是她们同辈中的医中翘楚,她所居住的兰栖筑中也常备着各种救急草药,由她亲自上阵为雪黛调理比传唤御医更为便捷;二来国主求医,必知会杏林堂堂长,由堂长选派合适人选,并记录在案——这本是历代相承的规定,但偏偏这一任的杏林堂堂长是一个行为作风最让染蘅不齿的人,如无必要,染蘅绝不会主动与其联系。
染蘅抱着雪黛进了兰栖筑,便径直走向正中央,把雪黛放到了她那张象征国位的漆金雕龙架子床之上,之后又给雪黛盖好丝衾,才退回门边的小型药柜捣鼓了起来——她一心想着给雪黛熬药,却不知在她转身的那一刹那,床上貌似昏睡的人儿竟悄悄地睁开了眼。
雪黛骗了染蘅,她晕是真晕,却也是刻意在浴池把自己泡成这般模样的——本身只是想让染蘅搀着自己出来,却没想泡过了头,真的在染蘅面前晕死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