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岁-第113章
bunnybrownie
1 年前

  就算那些道心快崩溃的筑基高手想洗掉自己的黵面,也绝不希望黵面制度消失——这些人与某个大家族纠缠了几百年,大多连姓也随了主家,早就成了那家的一部分,他们自己纹着黵面,手下还有不少马屁精纹着认他们为主的黵面,一层压一层。黵面制度若是崩溃,这些人几百年来吃的苦岂非都是白费?

  洗黵面之术,比纹黵面时正午的日头还烫手。

  一旦流传出去,野狐乡必成众矢之的。

  奚平后背一凉,忙分别给魏诚响和徐汝成传了信,询问后续。

  徐汝成那边很快回了,说一切顺利,赵家现在在摆宴,大有要吹拉弹唱个通宵的意思。徐汝成近距离地旁观了纹印之礼,落下了不小的阴影,啰啰嗦嗦地反复要他保证“大小姐”确实是纸糊的,不是真人。

  魏诚响那边却悄无声息——她好像是在做什么不方便的事,把转生木牌收进芥子里屏蔽了。

  周楹见他冷静了,知道这小子不缺贼心烂肺,便也不再多说,只打量着破法镯问道:“你能放进来的神识有限制吗?”

  “我能联系到的……唔,转生木上沾过血的就行,不管有没有跟我说过话。”

  赵檎丹就可以。

  “至于真身所在的地域有没有影响,我还不知道,”奚平想了想,又说道,“但此地肯定不受国界影响,不在三岳灵山监控之内。比我修为高的人也能进来,但我估计强拉恐怕不行,对方得愿意。”

  师父就进来过,不过师父跟别人还不一样,他毕竟一缕神识在照庭碎片里,奚平盘算着过会儿把林炽抓进来试一试。

  “哦,对,”奚平回顾着自己拿破法镯干过的事,“我可以把东西带进来,但别人不行。除非我在拉他们神识的时候‘允许’他们身上什么东西跟着一起进来——印在神识上的符法铭除外。”

  周楹耐心地等他说完:“还有吗?”

  “给我足够的原材料,我能复制放进来过的仙器……不过仙器等级不能超过我的修为。”

  他还能复制修为比他低的活人——这个没敢说,怕三哥捶他。

  奚平:“大致就是……嗷!”

  话音没落,家法板子已经落下来了。

  周楹何等敏锐,奚平之前又是跟他借纸人,又是匪夷所思地偷到了灵相纹印,他听到这已经猜了个七七八八。察觉到水龙珠有异,得知这货真身无端跑到了西楚,他就马不停蹄地往峡江赶,连渡江再出国,满打满算没有一天一宿。这一点时间能把破法镯鼓捣出这么多花样来,可见这臭小子一时片刻都没耽误,一出世就马不停蹄地作死。

  好家伙把他忙的!

  周楹做凡人的时候,不是气急了不太敢大动干戈,心肺供不上气血,他没法像侯爷一样拎着棍子满街撵狗,只好常常告状、暗暗记账。

  如今“新仇旧恨”,总算能清算了。

  这可能是玄门给他带来的唯一一件好事。

  奚平连滚带爬,让他三哥一路从破法镯里抽了出来,从神识抽到了肉体。

  白令一出来就熟练地将自己挂在了墙上,冷眼旁观,心道:看我说什么来着?

  直到“啪”一声,那家法板子不堪半步升灵皮糙肉厚的身体折磨,自己寿终正寝了。

  周楹把板子一扔,手都酸了:“给我倒茶去。”

  奚平活动了一下肩颈,溜溜去了,感觉这顿打挨得颇为舒筋活血,怕气着三哥,还得做作地假装很疼,遂一瘸一拐地倒了茶来。

  周楹又问道:“除了玄隐山支将军和林峰主,你真身到陶县之后,见过别人吗?”

  “还没……哦,见过一个锔瓷的,不过就是个过路的,”奚平道,“三哥你放心,我心里有数。现在这破法镯就跟个秘境一样,只有我能开,还安全,以后陆吾要传什么不方便让人知道的东西,都可以进来交接。”

  周楹只当是耗子“叽”了一声,没理会他这大言不惭,转头吩咐白令道:“给他做一个陆吾的假身份。”

  白令——画中仙从画变回人:“已经做好了。”

  说着,他取出一封卷宗递过来。奚平大致一翻,便见白令捏造了一个早年被邪祟掳走,因天资卓绝被迫入道,后来弃暗投明当了开明修士的义人故事。

  情节跌宕起伏,引人入胜,是个标准的传奇话本。

  “名字自己起,省得别人喊你反应不过来。你以后可以用这陆吾的身份在陶县活动,也可以以此为基,自己再做别的伪装。”周楹顿了顿,说道,“破法镯确实可以当‘陆吾的秘境’,但不必明说,陆吾反正也是不见光之人,神秘的地方随人去猜就好。这里面的陈设你要记得换掉,你现在不方便离开陶县,既然人在蛇王仙宫,就最好别用蛇王仙宫,以防有心人猜到秘境的位置——哪怕用广韵宫当蓝本也行,记得不要露出任何和你有关的东西,以后如果放人进来,也不要让任何人看见你。”

  奚平打起精神来的时候,也会缜密,不过那都是逼不得已的情况,大部分时间他都多少有点盲目乐观——“先试试,不行再说”,这是他不管摔多少次跟头都记吃不记打的毛病。

  破法镯将他从无渡海带出来,他忙不迭地开发了一堆新玩法,中间还玩砸了一次,到现在,满脑子都是怎么利用破法镯在八月十五之前敛十万两白灵,其他还真没来得及规划。

  奚平:“……哦。”

  周楹早知道他是个没谱的玩意,又说道:“当初为了你在西楚活动方便,西楚有几个陆吾拿了转生木跟你联系,你不要一时冲动把他们放进来,还是那句话,不能让人察觉到这秘境和陶县有关系。陆吾那边,不管什么人找你,你都不要理,此间只开放给手持我令牌的人,不然会乱。”

  “还有,士庸你记着,”周楹说到这,正色下来,“不管什么场合,绝对不许用‘太岁’的身份出现在你那些‘江湖朋友’和陶县凡人面前。你想和谁结交,换个身份去,‘太岁’以前是个虚影,就让它永远是个虚影。”

  奚平眨了眨眼,就在这时,他耳边传来支修的声音:“听你兄长的。”

  奚平偷灵相纹印耗尽了自己的真元,不但惊动了水龙珠,也惊动了照庭。

  支修嘴不碎,不大在背后评论别人,但无渡海底,周楹的所作所为他是看在眼里的——至今也没有人知道,奚平当时如果没能拦住他三哥,照庭会怎么样。

  一见周楹露面,支修就没吭声。

  奚平:“师父?”

  支修轻声说道:“记得当年在东海,为师用剑意教过你什么?士庸,举世非之而不加沮者繁多,古往今来,贤人君子几乎都能做到,但举世誉之不加劝者稀少。万心所向,推你做救世英雄的时候,谁都会热血沸腾……你不要做那个英雄,更不要做神圣。”

  奚平愣了愣,总觉得他话里藏了什么。

  周楹却感觉到了什么,看似温润的眼皮一垂,他似笑非笑道:“是支将军吧?”

  “替我向三殿下问好,”支修很平和地说道,“不论他出于什么缘由建开明司,总归给了天下寒士一个庇身之处,是功德。”

  奚平:“……”

  不知道为什么,他有点尴尬。

  干咳了一声,奚平:“啊对,那什么……师父让我带好,他说三哥你开明司办得太好了,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功德无量,神交已久,有机会必须得请你喝酒。”

  支修:“……”

  为师是聋了还是已经过世了?

  周楹知道他什么德行,笑了一声没当回事,端着架子道:“这孽障是个闯祸精,有劳支将军看护了。”

  支修:“应该的。”

  雪山仙尊与深海魔头隔空彼此碰撞了一下,周楹便起身朝白令一招手。

  “有支将军在,我就不多嘱咐了。”周楹道,“令牌稍后我让白令传给你,此乃西楚境内,我不便久留……你要是哪天想开了,就提前知会我一声,我安排人送你去北绝山外,玄隐山未必追得过去,管这楚地的劳什子闲事做什么?”

  说完,他就扔下一袋灵石,跟来时一样散入雾中走了。

  照庭里支修似乎也是强打精神,两句话说完,便兀自入定去了。

  奚平一时没处找人说话,只好寂寞地拿陆吾面具捏起脸来,又给魏诚响送了信。

  出乎他意料,阿响还没把转生木牌拿出去。

  奇怪了,阿响也不是什么满头桂花油、洗澡洗半天的大小姐,做什么去了?

  她现在应该在余家湾,不管是赵家秘境还是潜入余家,都随时会出意外,她怎会把转生木屏蔽这么久?

  奚平神念一转锁定了魏诚响的位置,挑了一棵离她所在处不远的转生木,让那树无风自动了一下——出什么事了?

 

 

第109章 化外刀(十六)

  魏诚响似乎被山路上的蝼蚁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眼神都没往转生木上瞟。

  峡江两岸入了秋,天渐短了,山路上风灯亮了起来,将山影与树影一并打成鬼影。

  巨大的灵药梯田坐落在群山之间,却又与群山泾渭分明,只南面有一条极细的小路,险伶伶地吊在灵药田与最近的香云峰之间,最狭窄处只容两人并肩而过,两侧是万丈的山崖,只有简陋的绳索铁链充当围栏。

  这样的路,车和牲口都上不去,只能徒步。药农们采集完灵草,就得一筐一筐地背下山。他们约莫十几二十来个人成一组,两排并行,草药背篓有六七尺长,将人压得看不见头脚,每个人手上都套着麻绳,捆在一起,以防踩空失足。

  赵檎丹一眼扫过去,心想:这些人真瘦。

  不是美人小心保持的纤细,也不是武士刻苦训练的劲瘦,药农们嶙峋的关节撑着纸一样的薄皮,在机械的摆动中,好像随时要扎破皮。

  像一群负罪的饿鬼。

  “壮观吧?”魏诚响冲大小姐笑了一下,“这是现今世上最大的灵药田。”

  青矿经年日久地种植灵草,会跟草药相互作用,会往一处聚拢。因此小型的青矿田周围要么有水系围绕,要么形成个小山崖,与其他田地泾渭分明隔开。这片药田太大了,是福地也是险地,地震滑坡过好多次后,就成了现在这样。

  赵檎丹张了张嘴,本想问“就算机器上不去,为何不用仙器运送灵草”,话到嘴边,觉得有“何不食肉糜”之嫌,又给咽下去了。

  “仙器要烧灵石,法阵传送灵石灵草之类难免损耗,”魏诚响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淡淡地说道,“都不划算,相比而言,人力是最便宜的。”

  赵檎丹道:“凡人不能在青矿田周围久留,灵草会吸人精气,我……大宛的青矿田都是种一阵休一阵,他们这样夜以继日,岂能长久?”

  “身体够健壮,大概能活个三十来岁,也够了,”魏诚响道,“楚国百姓又不等玄隐山大选,不会二三十岁还拖着不娶嫁的,十三四就成亲了,上一辈没了,下一辈正好接上。”

  “他们图什么……”

  “钱呗,”魏诚响道,“余家湾这鬼地方也没有地可种,不当药农,去西边的镀月金厂做劳工也是吃余家的饭,那边一个壮劳力月例不过一吊钱,合宛钱不过七八百。此地交通不便,粮价贵得离谱,一石粟……一石米就得将近两吊钱,如何能糊口?在灵药田里当药农,要是干活够利索,月例五六倍起,都抢着来。”

  不识数的大小姐完全没听懂,别说楚钱,她对大宛通宝的印象都只有小时候玩的毽子底托,算了半日才有点眉目,不由得匪夷所思道:“就图那点快钱?细水长流有什么不好,一个月大半石粮食,这说的是粳米细面吧——我知道什么叫粟,你少瞧不起人——要是换成杂面和粟,一天怎么也能供上三四斤了,家里多少口人会不够吃?”

  她在家做凡人的时候,过了长个子的年纪,一顿顶多一二两粳米,就是她父亲,也不过多添半碗饭的事,年纪大了要养生还就过午不食了。

  魏诚响觉得她怪可爱,也懒得同她分辩,便一笑而过。

  这时,风中传来一声吆喝,魏诚响眼神一凝,朝赵檎丹打了个“噤声”的手势。

  只听青矿灵药田中有人拿着大喇叭朗声道:“仙山发慈悲啦,陶县今年遭了妖邪,恐民生不安,要在中秋之前赶制一批‘补元丹’给那边的老百姓吃。主料明澄花是咱们山上的特产,这阵子仙山收药草给双倍的价,东家厚道,让你们例钱也翻倍,这等好事哪里寻去?既赚了钱,又积了德,利国利民,你们偷着乐去吧!”

  山谷中起了“乐去吧……乐去吧”的回音,一个药农不知是累得恍惚了还是怎的,被那回音惊得脚一滑,险些摔下悬崖。

  赵檎丹“呀”了一声,一惊一乍地蹦起来,差点隔着老远将符咒甩出去,被魏诚响伸手拦住才回过味来。

  好在药农们十几人捆一捆,一个失足,很快会被同伴拉回去。可那人的背篓里却给磕开了,两朵明澄花掉到了山崖下。

  药农背走的灵药在田了和山下交接处都得验数称重,以防有人偷盗,数量不一得赔钱。那可是灵药啊,掉一朵小花,他一年白干。

  半仙耳力好,隔着老远,赵檎丹听见那药农跪在地上,口中发出几声垂死似的哀嚎,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那一刹那,她疑心那人要跳下去。

  和他一组的同伴们却毫无触动,有人脸色麻木,扎着手在一边等,有人嫌他耽误时间,骂骂咧咧起来,还有人耐着性子低声劝慰,跟那绝望的药农说嚎也没用,有那工夫不如赶紧起来赚钱。

  赵檎丹屏住呼吸,万一那药农跳崖,她准备接住。可那人却没有如她预料那样寻死,没一会儿,他又小心翼翼地将背篓拧好绑牢,深一脚浅一脚地求生去了。

  赵檎丹这才缓缓地吐出一口气,只觉惊心动魄,手心都出了汗。

  魏诚响却见怪不怪,按住心口处的什么东西,她对空气自言自语道:“太岁,我在余家湾这边打探到,三岳除了放粮,还要给陶县放一批补元丹,人们吃了应该够熬过月影期了,您看咱们那聚灵阵还有必要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