疑是故人归-第6章
笑点低的过客
3 年前


她这二十多年里去过很多地方,却对这里的印象尤为深刻,就是在这座城市,她遇到了她一生的转折点,所以当肖队让她好好放个假,出去散散心的时候,她立刻想到了这里。
当然还有一个不可说的原因,就是那个梦境。在那个明显不属于她的梦境里,法桐反复出现,而法桐,属于绥城。
沿着这条路继续往前,就走到了绥园。说起来,霍令殊虽然12岁就到了绥城,也在这个园子里栖身了许久,却从来没有从正门走过,自然也没好好看过它。
那个时候为了不被发现,一直都是趁着夜深人静的时候悄悄从侧边翻进去,再趁着天未亮原路翻出来,几乎从未失手,她想着,自己这一手蛰伏的好本事,可能就是那个时候练下的。
可能因为不是假期,所以游客不多,进了园子,她发现格局并未发生什么改变,就是景致植株什么的,大概重新换过一次。霍令殊尝试循着记忆寻找自己当年夜间栖身的地方,却发现那处的模样和当初不太一样了。许是后来管理人发现了那处是个死角,所以重新设计了一番,把遮挡的绿丛砍去,在前面铺了一条鹅卵石小径。
霍令殊暗自笑着摇了摇头,当初这片地方若是这个样子,那自己是一定不会选择此处栖身的,可能也就不会有接下来那一连串的经历了,命运这个东西啊,还真是玄妙。
逛着逛着,就走到了山脚下。霍令殊正准备上山,突然看见前方路上一男一女似乎在闹别扭,从年龄和语气来看,八成是对小情侣。
她环视左右,发现此刻除了那对小情侣,就只有自己一个人,于是她默默退到一棵高大的法桐后面,准备等前面的二人先走,年轻人都脸皮薄,她怕两人尴尬,哪知这二人不但不走,还在原地吵了起来。
“我就不走,我走不动了。”女孩蹲在地上不愿意起来。
“不是你要来爬山的吗?这才走了几步路你就不走了?!”男孩站在女孩面前低头道,“那你不愿意爬我们就走吧。”
说完,男孩就作势转身往回走,却被女孩伸出手一把抓住手指,“我不,我要你背我。”
男孩回过头,脸上一副“你在开玩笑吗”的神情。女孩脸上顿时挂不住了,松开手负气地低头道:“你走,你走,赶紧走。”
霍令殊饶有兴趣地观察男孩接下来的反应,却发现男孩真的转身走了,然而他没走几步,又认命地回头,走到女孩面前背对她半蹲下,无奈地开口,“上来吧,大小姐,真是怕了你了。”女孩这才露出笑脸,跳上男孩的背,男孩背起她跨步上山。
看着二人走远了,霍令殊这才从树后走出来,心道,现在的小朋友可真会玩。
“阿宁,你在哪个考场啊?”邵思妍凑过头来问。
今天是月考的日子,一般来说考场都是按上次的考试成绩划分的,也就是上学期的期末成绩。但是陆希宁是个插班生,也就不存在期末成绩这一说,因此她直接被分到了最后一个考场。
邵思妍看了她的考场号,凑到她的耳边压低了声音提醒,“阿宁,在这个考场你要小心啊,这个考场有几个学生,嗯,你懂的。”陆希宁眨了眨眼睛,心说,我懂啥?但陆希宁刚想追问,就看到班主任进来宣布解散,让大家去各自的考场,她只得作罢。
进了考场,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陆希宁便拿出书翻到自己不熟悉的地方,妍妍告诉她,考前突击一遍,然后等试卷发下来把不熟悉几个知识点用铅笔写在卷首,防止用到,陆希宁想了想,觉得可行,便照做了。
墙上的时针缓慢地移动,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陆希宁差不多做完了卷子,她想抬头看看钟,却突然瞥见左侧斜对角一女生迅速转身扔了一个什么给后桌。陆希宁十分好奇,心想:她们在干什么?老师不是说不能相互传递东西吗?
许是她的目光过于强烈,被那两人察觉到,两人偏过头狠狠瞪了她一眼,仿佛在说:“你敢说出去你就死定了!”但是陆希宁的成长经历异于常人,她根本没看懂她们的暗示,依旧很好奇地看着,还眨了眨眼睛。
那两人却以为陆希宁在挑衅,暗暗对视一眼,突然其中一人将手中的纸团扔到陆希宁脚下,然后立刻举手报告,“报告老师,她做弊!”
顿时,整个考场的目光都顺着那人指认的方向而去,陆希宁愣愣地坐在位置上,看着老师一步步走近,然后捡起地上的纸团。
陆希宁隐隐约约意识到自己被冤枉了,她有口难辩,只能弱弱地说:“我没有,是她扔过来的。”
老师拿起她的卷子扫视了一遍,又看了几眼手里的纸条,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大家继续考试,还有十五分钟收卷。”
考试结束后,陆希宁和另外两人一起被带到了教导处,两方各执一词,拒不承认纸条是自己的。其实监考老师当场就看出笔迹不是陆希宁的,但为了不耽误大家的考试时间,也就没有处理,那两人以为自己的计划成功,暗自得意,此刻在教导处更是把故事编得风生水起、绘声绘色,陆希宁除了“我没有”“是她们扔过来的”实在想不出别的话来解释。
教导主任此刻一个头两个大,能来雅郡上学的大部分非富即贵,而面前的三人更是这其中的佼佼者。这位监考老师是新来的,大概还不知道这里面的弯弯绕绕,想到这里,他更头秃了,额头上的抬头纹都深了些。
“主任,从笔迹来看……”监考老师刚要开口,就立刻被打断了,“这件事我会处理的,没有实质的证据前,先不要声张。”
“可,”他刚要说什么,只见教导主任挥挥手,他只能无奈出去。
“你们也都先去考试吧,这件事全部考完以后再处理。”衡量再三,他决定先按下,等一会儿先探探陆家的口风,这三人家世虽然在绥城都是靠前的,但是靠前也有个次序,能三个都不得罪最好,但万一一定要得罪一个,绝对不能是陆家。
那两个作弊的学生一个出自绥城章家,叫章琳,另一个来自绥城钱家,名叫钱芊,二人仗着家世暗地里没少在学校为非作歹,但因从来闹不到明面上,领导层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二人以为“作弊”这顶帽子陆希宁是扣定了,却没曾想事情没朝自己预料的方向发展,当下怒火中烧,决定私下给陆希宁点颜色瞧瞧,因而忽略了去细究深层次的原因。
霍令殊一路走走停停,总算到了山顶,山顶坐落着一间古刹,香火缭绕。刚刚一路上来没看见什么人,没想到这里人倒是挺多,几乎都是来祈福、求签、烧香的。
霍令殊发现上山时遇到的那对小情侣手上分别拿了两只荷包,面带喜色地从从大殿里走出,想必是求到了什么好签。她本是不信这些的,此时却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刚踏进殿门,旁边的一位师父便走过来问道:“施主求签吗?”
她想着来都来了,那就抽一支吧,于是伸手从上衣口袋里随意掏出一把钱塞进了箱子,在小师父的指导下,先拜了几拜,然后从一支巨大的签筒里任意抽出一支,签上对应着中文号码“八十三”。
小师父走到一组嵌满抽屉的立柜前,从其中一个抽屉里抽出一张纸签,郑重地递给了霍令殊,“施主,这是您的签文,请收好”。
霍令殊拿着签文道了声谢,等到走出大殿,这才看起了纸签上的内容,签上写着:
“第八十三签  中签
旧桐新叶下,疑是故人归。人世终难测,何必又相逢。”
这不是几句古诗编编改改凑起来的吗?霍令殊笑笑,也没当真,将签文折了折随意塞进了裤子口袋,转身下山。
眼看着这座城市已经走到头了,霍令殊还是没想到答案。
几天前,她正坐在廊檐下一边晒着太阳一边看新兵训练,肖队突然把她拎到办公室,脸色郑重地说要告诉她一件事。在说这件事前,肖队先问了她,如果有一天退队了,会去哪里,会做什么。
霍令殊一时反应不过来,她从来没想过退队这个问题,潜意识里觉得这件事离自己很遥远。肖冽看她这个怔怔的样子,也不问了,只说,令殊啊,你醒来以后觉得自己的身体有什么变化吗?尤其是右肩。霍令殊这才想起这几天大家有意无意地总把目光飘向她右肩的样子,沉默了几秒,开口问道:“我的右肩,是出了什么问题吗?”
“哎……”肖冽侧过身盯着墙上的国旗,“子弹打中的地方太凑巧了,而且伤口处理不及时,可能,可能会影响以后的灵敏度,”顿了顿,他又说,“不过我问了医生,也不是没可能恢复如初,就是时间有点久,要个,三到五年。”
霍令殊明白了,肖冽这话说的委婉,意思就是,自己以后拿不了枪了,确切地说,是命中率的问题。做他们这个的,命中率有时候就是生命,失之毫厘差之千里1,射击的偏差就意味着给敌人留下了一个致命的弱点,不仅会害了自己,甚至可能拖累整个团队。她,不再适合这里了。
“所以我才问你如果不待在九二大队了,你打算做什么。”
“我索性给你病假放长点,你出去散散心,顺便好好考虑一下自己的未来,考虑一下你究竟想要什么。”
究竟想要什么呢,霍令殊真的想不出。
--------------------
作者有话要说:
注释:
1. 失之毫厘差之千里:出自《史记·太史公自序》。


第9章
下午最后一门考完,陆希宁心事重重地回到教室,上午考完被拎去教导处,可教导主任最后只说让她们先回去参加下面的考试,没说怎么处理这件事。
“阿宁,”邵思妍叫了陆希宁一声,但陆希宁想得正入神,根本没听见。
“阿宁,阿宁,你在想什么呢?”邵思妍见她没反应,忙用胳膊肘碰了碰她。
“啊?妍妍你说什么?”
“没什么,就是想问问,这周末你有空吗?好不容易考完,我们可以一起出去玩啊?”邵思妍一脸期待。
“妍妍,你放学先走吧,别等我了,我要去趟教导处。”陆希宁决定再去教导处问问,自己虽拿不出证据,但也不能白白就被这么冤枉。
“阿宁,你今天怎么怪怪的,是没考好吗?”邵思妍咬着嘴唇,犹豫地问。
陆希宁没有回答她,只是摇了摇头。
放学的时候,陆希宁先是发了个短信给来接她的杨叔,说有事要找老师,让他多等一会儿,然后故意慢吞吞地收拾东西,等大家都走得差不多了,她这才起身,往教导处方向走去。
然而她才刚走出教学楼,就被几个生面孔堵住了去路。
“叫陆希宁是吧。”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她回头,赫然发现就是那两个诬陷她作弊的女生,真是冤家路窄。
“请问,你们,想干什么?”在陆希宁的思维里,完全没有“校园暴力”这一概念,自然也就想不到她们的意图,
“请问?”为首的女生冷笑了两声,“你还挺懂礼貌,你家人没教过你少管闲事吗?”说着两步向前推了陆希宁一把,对方手劲儿太大,陆希宁差点没站稳。
“你是想去教导处?继续告诉老师你没有作弊,作弊的是我们?”女生步步逼近,陆希宁退无可退,只好贴着墙壁。
养在深闺一十四年的陆希宁从来没遇到过这么复杂的情况,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只听为首的女生又说,“看你这穿的鞋背的包,家里条件应该也不怎么样。所以,我劝你还是不要去找什么老师了,乖乖承认自己作弊不就好了。”
陆希宁闻言低头看看自己的鞋,又看看对方的鞋,请原谅她的不谙世事,她真的看不出来差别,况且,“请问我家里的条件和我承不承认作弊,有什么关系吗?”
“你是新来的吗?真傻还是装傻啊?”为首的女生不耐烦了,“你是不是真的不见棺材不落泪啊!”
身旁的女孩见陆希宁依旧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扯住为首的那个的胳膊示意道:“琳琳,我们别和她废话了。”说完,一个跨步上前揪住陆希宁的衣领,将她按在角落的墙壁上,“你到底承不承认你作弊!”
“我本来就没有,为什么要承认。”
女孩闻言,一把将她摔到地上。
陆希宁完全没料到这一出,但是她已经觉察到再待下去有危险,从地上挣扎起来便想走,然而几个人将她团团围住,她根本找不到能逃走的空隙。
女孩在她面前蹲下,言笑晏晏地看着她,“陆希宁,知道什么是规矩吗?”
陆希宁觉得一点都不好笑,面前的笑容让她毛骨悚然。
“咳……咳……”突然,陆希宁伸手捂住自己的胸口,呼吸开始急促,糟了,她想。
“装病?哈哈哈哈哈,你几岁啦陆希宁,怎么还用这招啊。”
“咳,咳咳……咳,”陆希宁说不出话,她只能挣扎,妄图从地上起来,她想着只要从这里出去,被人遇到,她就有救了。可是每当她差一点就要站起来的时候,就会被面前的女孩一把推倒在地。
呼吸越来越不畅,陆希宁死死咬着嘴唇,忍着不让眼泪落下来。她的这个模样让周围的人觉得好笑,众人似乎找到了什么乐趣,纷纷蹲下看着她挣扎的样子。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救……咳咳咳……救……”
霍令殊从绥山上下来后,不知道要去哪里,便在城里漫无目的地逛着,走着走着,突然感觉到周围似乎有人在,求救。可是当她停下脚步,仔细环顾四周时,却没有发现任何人影。她摇头笑了笑,大概是职业病犯了。向前继续走了两步,隐约又传来声音,直觉告诉她,事情不对。
右边是马路,那么声音只可能是从左边传来的,左边是围墙,莫非,是在围墙那边。霍令殊一寸一寸摸过去,突然再次隐约听到人声,应该就是这里了。她抬头估了一下墙高,后退几步,猛地上前,双手攀住墙檐,一个借力,翻了进去。
“陆希宁,你到底要装到什么时候。”章琳用脚尖碰了碰倒在地上的人。而此刻的陆希宁死死抓住胸口,已经是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琳琳,她,她脸色不太对,不会真有病吧?”钱芊见陆希宁脸色一片苍白,似乎还有些青,顿时慌了起来。
恰巧这时,背后传来脚步声,几人见情况不对,决定立刻撤离。当霍令殊寻到这一处时,看见的便是一群小女孩慌张离去的背影,以及一个倒在地上的,陆希宁。
救人要紧,霍令殊没去追她们,而是快步走向陆希宁,她蹲下查看,“小妹妹,还能说话吗?”
陆希宁的视觉和听觉都已经模糊,但是她能感觉到有人来了,求生的本能使她抓住了霍令殊的手腕。
“突发症。”霍令殊虽然不知道这个女孩确切的病症,但是她根据以往解救人质的经验来判断,眼前的这个女孩,应该是患有一种容易突发的疾病。霍令殊立刻翻开她的书包,这样的病症,患者应该会随时备着一些速效药物。
果不其然,她从书包里翻出一瓶药剂喷雾,快速看了眼说明,按照瓶身上的方法给陆希宁用上。
缓了几秒,陆希宁的呼吸渐渐不那么紧促了,但是霍令殊并不确定这瓶药是不是完全有用,于是她背上陆希宁,又单手抄起书包,向大道上跑去,学生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她好不容易拽住一个,“校医室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