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丝袜-第9章
imkowan
1 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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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年前
柳映微烦闷地喃喃:“吃完面再说吧。”
金枝儿抿了抿唇,怕他生气,不敢多言,转而问起他身上的旗袍来:“这料子瞧着比老爷给您准备的还好呢!”
“能不好吗?”柳映微进了屋,坐在床边冷笑,“这是狄夫人给我的旗袍。”
“呀,怪不得……”
“狄夫人是什么身份?”他扯了盘扣,手指顺着衣料慢慢滑落,仿佛抚弄过一块要融不融的冰,“她拿出手送人的东西,自然是最好的。”
柳映微说话间,见金枝儿拿来了睡袍,睫毛微微一颤:“先放着吧,我没力气洗澡。”
金枝儿也就在床前站定了。
但她没安稳几分钟,就一惊一乍地叫起来:“少爷,您的碧玺手钏呢?!”
这话问得柳映微好不容易平复的心情再次沉入了谷底。
“不小心被人扯坏了。”他望着空空如也的手腕,重重地咬住下唇,“可惜。”
金枝儿听罢,急红了眼:“那可是您最喜欢的手钏,谁扯坏了,您就该叫他赔!”
柳映微苦笑道:“我连弄坏手钏的人是谁都没搞清楚,又谈何赔?”
“少爷——”
“罢了,去煮面吧。”他摆明了有意隐瞒,催着金枝儿去了厨房,自顾自地瘫软在床上。
落雨声滴滴答答,清脆亦如玉珠坠地。
柳映微哪里会不心疼自己的碧玺手钏呢?
可那时,他刚吐了旁人一身,后颈的花纹又险险有浮现的趋势,压根不敢逗留。
更何况……
柳映微蜷缩在床上,抱着膝盖深呼吸。
更何况,他虽在一片混乱中没有听清乾元说的话,却诡异地闻到了陌生的信香。
冰冷,清冽,好似初春冰层下躁动不安的汹涌江水。
柳映微嘤咛着抬起头,一池春水攀上了他泛红的眼角。
但陌生的悸动来得快,去得更快。
他将一切归结于乾元对坤泽天生的吸引,觉得下次雨露期要多吃些药,再不作他想。
当金枝儿端着冒着热气的鸡汤面回到卧房时,柳映微已经换下了乳白色的旗袍,披着睡衣歪在床上看报纸了。
“少爷,夫人担心您呢。”金枝儿下楼时,撞上了柳夫人,被叫住好一顿问,此刻不得不老老实实地劝,“说是怕您在狄家受了委屈,急得睡不着觉。”
“她再睡不着觉,我也得嫁。”柳映微冷冷地发泄着心里积压的憋闷,说完,又觉得话说重了,哑着嗓子吩咐,“罢了,我会将姆妈让你给我煎的药喝完。你去和她说,我没事了。”
“怎么会没事呢?连手钏都丢了……”
“一条手钏而已。”柳映微接过汤碗,小心翼翼地吹去汤上浮着的葱花,“你少爷我还有更好看的。”
金枝儿撇撇嘴:“再好看的手钏,也不是您最喜欢的那条了。”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柳映微只觉得心脏忽地被刺了一下,浑身的血管都跟着一跳一跳地疼起来。
是啊,手钏如此,人亦如此。
就像他素未谋面的未婚夫,即便不是四处留情的花花公子,也不会比当初那个离他而去的人,更让他心动了。
有些人,有些东西,丢了就是丢了,再好的替代品,也仅仅只是替代品。
柳映微想明白这个道理,肩膀无力地垮下去,端着碗的手也失了力气。
对着金枝儿,他只说面汤太烫,等会儿再吃,实则已经没了胃口,心如死灰。
不过,柳映微的坏心情没持续几天,在美专遇上沈清和也就消散了。
度过雨露期的坤泽神清气爽,坐在画板后对着他招手:“你今天差点迟到,我和老师都以为你不来了呢。”
柳映微飞快地架起画板,压低声音解释:“下雨,车在路上行不动,还差点撞上人。”
“哎哟,你伤着没有?”
“没有。”他歇了口气,凝神听着老师讲课,待听清了要求,又问沈清和,“你身子怎么样了?”
“就这样呗。”沈清和心有余悸地揉着后颈,继而担忧地望向柳映微,“脖子差点被咬废,但总好过吃药。你怎么样?”
柳映微的心咯噔一声,强笑道:“好好的,怎么又说起我来了?”
“还不是因为担心你呀。”沈清和翻了个白眼,将画笔举到眼前来来回回地比画了几下。
柳映微悄声嘟囔:“我晓得。”
“你晓得,你晓得,你什么都晓得。”沈清和又收回了手,“你晓不晓得,你的未婚夫这两天一直上报纸?”
“……全上海滩的人都知道,他宁愿要玻璃杯,也不要你!”
柳映微垂下眼帘,用帕子擦拭着指尖上沾染的颜料:“知道就知道吧,玻璃杯是他找的,当时又有那么多坤泽少爷小姐在场,不上报纸才怪!”
“我就纳闷了,”沈清和闻言,很是气愤,“阿拉映微生得这么好看,狄家的二少爷还有什么不满,非要去找玻璃杯?”
他说着,上手捏了捏柳映微的腮帮子:“要是我,肯定天天在家里守着你,再也看不上别的坤泽!”
柳映微被沈清和闹得脸红,轻拍开在脸上作乱的手:“胡说八道,坤泽和坤泽怎么在一起?”
“哼,要是我是乾元,和你成婚的好事哪里轮得到狄家的二少爷?”
“你呀……”
“那你准备怎么办?”沈清和不再和他说笑,转而严肃起来,“要我说,他不想娶,你不想嫁,还不如见面将话说清楚,两家将婚约解了算了。”
“我也想呀,可我爹不会同意的。”柳映微顿了顿,笃定道,“狄老爷子也不会同意的。”
沈清和冷静下来,深以为然:“强扭的瓜——”
“反正婚期还没定,说不定他再闹闹,我就不用嫁了。”他倒是放宽了心,反过来安慰沈清和,“你别替我担心了。”
“罢了,下次你再要和狄家的人见面,我陪着你去。”
“哪有机会?说不准下次见面……”柳映微咬着下唇,艰难地吐出自己的猜测,“说不准就是成婚的时候了。”
这话可戳中了沈清和的肺管子,他猛地从座位上弹起来:“那可不行!”
教室里霎时落针可闻。
柳映微红着脸扯着沈清和的衣摆:“你胡闹什么?”
“还上什么课啊?”沈清和没他那么多顾虑,反手握住他的手腕,直冲到老师面前,“我们请假!”
美专的学生非富即贵,能来上学的坤泽,身份更是非同寻常,老师哪里敢拦,笑呵呵地将作业提前布置下来,直接宣布了下课。
沈清和满意地拎起画板,还替柳映微将画板收了起来:“你不说我还想不起来……我雨露期最后几天,金世泽好像提到了狄息野。”
“金世泽认识狄息野?”柳映微抱着课本,小跑着跟了上去,“狄家的二少爷不是刚回国吗?”
沈清和冷笑:“哼,他们这种不着家的乾元,肯定是一见如故了吧?”
柳映微抿抿唇,没有追问。
事实上,柳映微打心眼里不在意狄家的二少爷是否和金世泽一样,家里红旗不倒,外面彩旗飘飘,但他也实在不想稀里糊涂地嫁进狄家。
他们说着话,脚步慢下来,沈清和挽着柳映微的手臂,一边轻声细语地抱怨雨露期到来时离不开乾元的难受,一边眼珠子滴溜溜地转。
很快,他就找到了自己的目标:“映微,你看那是谁?”
柳映微顺着沈清和的目光看过去,脚步微顿,继而摇头:“我已经有了婚约,顾荀学长——”
“婚约算什么?你没来上学的时候,人家来找过你好几回了!”沈清和不屑地翻着白眼,手上用力,将他向前推了几步,继而拎着画板,蹦蹦跳跳地后退,“放心吧,东西我帮你带回家,明天上学的时候,再给你带回来!”
柳映微急急地回头:“哎呀,我还要做作业呢!”
可惜,沈清和已经跑远了。
“什么作业?”
含笑的询问声在身后响起,柳映微被迫收回视线,再转身时,脸上已经挂上了得体的微笑:“学长,我们老师今天布置了作业,要画好几张图呢。”
穿着一身长衫的乾元闻言,也跟着笑起来:“那你要怎么办?”
柳映微道:“家里倒是还有颜料,足够画完作业了。”
顾荀也就不再多问,放慢脚步陪他往学校外走,含蓄又委婉地问起他的婚事来。柳映微照实说了,自己没什么感觉,顾荀却愤愤不已。
“都是新时候了,你的父母怎么能让你嫁给一个连面都没见过的陌生人?”
“因为他是狄家的二少爷呀。”柳映微抚了抚披风上的褶皱,语气随意,“顾荀学长,以后我们就不要再来往了吧。”
“……我姆妈知道了,会生气的。”
他站定在校门前,旗袍的裙摆在微风中晃成了一片潮湿的浓雾。
柳映微其实早就想拒绝顾荀了。
不是顾荀的出身不好——能进美专的学生,家境都殷实。
他只是忘不掉那个早已不在的人罢了。
起初,柳映微与顾荀熟识,是刚进学校的时候,他被拉进了诗社。诗社里的乾元看他和沈清和长得好看,纷纷凑上来献殷勤,唯有顾荀对他们的照顾点到为止。
可惜这份友谊最近有些过线了。
“映微。”顾荀听了这话,脸色微变,“我知道你不满这桩婚事……你明明不想嫁,为什么就不能考虑考虑别人呢?”
柳映微面无表情地听着,待乾元说完,缓缓抬头。他的丹凤眼不含情时,眸光很黯很冷,看人的目光亦格外无情。
果然,柳映微连拒绝的话都说得很伤人:“我就算不嫁给狄息野,也不会嫁给你。”
言罢,扭身走到车边,在沈清和的长吁短叹中,钻进了车厢。
“你把他拒绝了?”
“明知故问。”他没好气地抢回自己的画板。
“亏我还给你们创造机会。”沈清和怕柳映微真的生气,讨好地凑过去,“我这不是想着,顾荀学长比外头那些只关心你出身的小开好多了……没关系,你不喜欢这个,我再给你找别人。”
“……三条腿的蛤蟆难找,两条腿的男人还难找吗?”
“你呀,说什么胡话!”柳映微被逗乐了,不再绷着脸,懊恼地用拳头捶沈清和的胳膊,“真该让金世泽见识见识,你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哎呀,他可笨了,以为我是世界上最乖的坤泽。”沈清和边笑边躲,两个坤泽很快就在车厢里闹作了一团。
而远在金家的金世泽恰好对着话筒说:“我就没见过这么乖巧的坤泽!”
“……狄息野,你敢信,沈清和连酒都不肯喝,说是姆妈不让!”
“沈家的家教如此,有什么好奇怪的?”
“是不是大家族出来的坤泽都这样?你那个未婚夫肯定也和沈清和一样无趣。”
狄息野听到他提起柳映微就头疼,咬着后槽牙道:“你找的人把我姆妈气着了。我好不容易将面粉厂从狄登轩的手里夺回来……你也知道,那块地有多重要。现在可好,地在那里,我爹和我姆妈却成日派人跟着我,我连去都去不了!”
“……我爹这两天甚至放出话来,要带着我去向柳老爷赔礼道歉!”
“哟,道歉就道歉,白帮的二爷还会害怕?”
狄息野听不得金世泽贱兮兮的笑声,狠狠一推鼻梁上的眼镜:“我刚回国没多久,手里只有一个白帮……说到底,白帮不过是个帮派罢了。狄登轩也不是傻子,面粉厂平白无故地炸了,他迟早有一天会怀疑到我的头上。”
“也是,你哥现在在衙门里还是说得上话的。”金世泽终是收敛了笑意,“这样吧,你给我个准话,这婚是真的不想结吗?”
“……若是当真,兄弟我就给你找个万无一失的法子,绝对能把婚推了!”
“当然。”狄息野毫不犹豫地回答,“我现在没心思结婚,白帮的事情就够我烦的了。况且,你也知道,我只喜欢中庸。”
“……我就算一辈子不成婚,也不会娶柳家的小少爷!”
“好,兄弟信你。”金世泽猛地一拍大腿,“就是这法子用了,你爹得气死。”
狄息野满不在乎地勾起唇角:“我当初抠破后颈的时候,他就已经快被我气死了。”
“也是,你爹自那以后,就没想过要将家业交到你的手里。”金世泽默了默,心知狄家的家事不该自己插手,转而说起自己的法子来,“你刚刚不是说,你爹要带着你去给柳老爷赔礼道歉吗?我看啊,你也别真的拒绝了。”
握着电话话筒的狄息野微微挑眉:“什么意思?”
“要我说,你就是不会拒绝坤泽。”金世泽开玩笑道,“这可是我的强项!”
“……说白了,你不就是想解除婚约吗?但是这样的联姻,光让人家柳家的小少爷对你死心是没有用的。”
狄息野何其聪慧,一下子明白了金世泽话里的意思:“你是说,得先让柳老爷对这门婚事死心?那我无论做什么,都得当着我爹和柳老爷的面动手。”
“说什么动手?粗鲁!”金世泽嚷嚷起来,“咱们只是要做点小手脚,让你爹和柳老爷亲眼看见你乱搞就行了。”
剩下的话不用金世泽说透,狄息野也明白了。
还有什么好说的?
狄家和柳家都不是寻常人家,两家的老爷子更是要脸面,就算他爹再想和柳家联姻,撞破他的“好事”,也无颜再提婚约之事。
“这法子毒啊。”金世泽说到最后,把自己说得头皮发麻,“若是传出去,上海滩再也没有坤泽愿意嫁给你了。”
“我要的不就是没有坤泽愿意嫁给我吗?”狄息野若有所思,“那柳家的小少爷也没必要嫁进狄家的门找罪受。”
还有一句话,狄息野没说出口。
这样毁掉婚约,不会损伤柳映微的名声。
那也是个无辜之人,不该受池鱼之灾。
“我琢磨着行。”金世泽在电话那头打起算盘,“你爹这几天肯定会再和你提起赔罪之事,到时候,你象征性地拒绝几次,但也不要真的拒绝,免得你爹起疑心。”
“……等到了赔罪那天,兄弟带几个漂亮的小先生陪你去演戏!”
狄息野对小先生兴趣缺缺:“但愿可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