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星长不大-第15章
皮皮猪
1 年前


下一刻,女孩子撞进他的怀中。
把他从黑暗撞回了光明。
他怔怔低头,怀里的人也茫然抬头,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有警惕有惊慌,额头和眼睑皆是血迹斑斑,梳好的头发乱了,散在肩头,衬得脸很小,下颌尖尖,好像一只无家可归的流浪猫。
许贽半晌没说话。
冯寂没想到在这里会遇见他,去咖啡店的公交不经过黑街,他们总是约好在公交站见。
她还想着快到公交站时,在附近找个水龙头冲下伤口。
她摸了摸额头,不照镜子也知道现在有多狼狈,她有点尴尬,刚想说什么,一眼瞥见许贽干净整洁的大衣上沾上了血迹与尘土,“啊”了一声,张口就要道歉。
下一秒,身体却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一向有洁癖的男孩子一点也不嫌弃地抱着脏兮兮的她,大手笼住了她的后脑勺,轻柔地梳开她乱糟糟纠缠在一起的长发,在她耳边说:“对不起,来晚了。”
冯寂鼻尖抵着他的胸膛,呼吸间都是他的气味,清冷幽恬的小苍兰香裹住了她全身,她无意识地抓住他的衣领,侧头枕在他的胸口,听他心跳一声声平缓有力,她的心也跟着平静。
“明明是我保护你。”她轻松地笑了声,“怎么你跟我道歉呀?”
许贽在她看不见的角度轻吻她的发梢,指尖滑过她的发丝,动作极尽温柔,声音低沉却听不出太多情绪:“发生了什么事?”
他轻轻松开她,看着她额头伤口,淡淡地问。
冯寂挠了挠后脑勺,不经意碰到肿起的鼓包,“嘶”了声:“跟我爸干了一仗。”
她乐观地说:“我没输!他鼻子都被我打歪了!”
许贽没说话,伸手拨开她的头发,看到那个大包,指尖碰了一下,他动作很轻,冯寂完全没感觉到痛,就仰起头,冲他傻傻地笑。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笑,只是觉得许贽好像很不开心,就想让他开心起来。
许贽松开手,低头打量:“还有哪里有伤?”
冯寂摇头:“没有了,真的没吃亏。”她拍拍胸脯,“你别忘了我是谁,黑街上打听打听,谁不知道……”
“就算是神,也会受伤。”许贽打断了他,拉起她的手,拍了拍她手背上的灰,关节处磨破了点皮,在冯寂的认知里这都不能算伤,可是被许贽盯着,她就有点心虚,讪讪一笑,有点讨好的意思。
许贽摇摇头,牵着她往巷子外走:“带你去医院。”他说,指尖虚扣她的掌心,温度源源不断地传递到她身上,这是个不越雷池半步的牵手,不带任何暧昧旖旎,就好像拖着一只全身是伤的野猫,不顾它喵喵叫着显摆身上的肌肉,摁住它所有挣扎,把它小心翼翼抱进怀里。
冯寂怔怔地望着那只被牵的手,身不由己地跟着许贽走,不知道为什么,本来不觉得痛的伤口,突然痛得难以忍受。
没有人心疼的流浪猫,被打了也只会独自舔舐伤口。
一旦被抱回家,也就成了轻轻一碰就要嗲嗲撒娇的娇气包。

甜酒
病房里医生在帮冯寂检查伤口, 病房外许贽安静听律师汇报。
“家暴情况复杂,很难立案,冯小姐的伤还够不到轻伤标准, 即使警方介入,最多也只是口头教育了事。”
许贽淡淡道:“所以,只能用非常手段?”
律师:“……”
他在许家这么多年, 这位许董的独子,一向安静沉默, 从不惹是生非,许董也对这个继承人很满意, 告诉他, 有这孩子在,不管外面多少人, 他都不会再生。
但只有他知道,这孩子八岁那年, 看着又因为出轨吵架的父母, 问过他一句:“如果我父亲去世,我和妈妈可以继承到他全部的财产吗?”
当时律师就懵了。
男孩子却顶着那张精致漂亮的脸,淡漠地道:“嗯, 我还小, 就算可以继承, 也是由监护人代管,妈妈做不了那些辛苦的事情, 还是以后再说吧。”
从那以后,律师就觉得这孩子不太对劲。
但又没法跟许董说, 毕竟, 人家是亲儿子, 他一个外人过去说,“我怀疑你儿子想搞死你。”不是找抽吗?
好在之后男孩子一直遵纪守法,品学兼优,没有做过任何出格的事情。
他也就松了口气,慢慢忘了当年的事。
直到今天,潘多拉的魔盒似乎又在蠢蠢欲动。
他惊出一身冷汗,咽了口唾沫,盯着从才到他膝盖,长高到他需要仰望的男孩子。
“小许先生,我很理解您的心情,但是暴力是无法解决问题的。”
许贽“哦”了一声。
律师额头冒出更多冷汗。
许贽站在病房的玻璃窗外,注视里面的女孩子,冯寂脸上的血迹已经清洗干净了,额头上磕破的伤口上了药,面积不大,但还是刺眼。
他又问:“她父亲是做什么的?”
“一家机械厂的大师傅。”律师来的路上就已经调查清楚,“他的收入不低,但在烟花弄有个情人,那个女人离异,带着个上高二的女儿,今年寒假出国旅游了,应该是他出的钱。”
许贽缓缓地道:“出国旅游?”
“……是。”
律师擦了擦额头汗,他虽然不知道冯寂寒假打工的事,但能从冯寂穿着看出,这个女孩子生活过得相当窘迫。
相比之下,父亲却愿意送小三的孩子出国旅游。
别说小许先生了,就是他,也觉得心梗。
他心惊胆战地瞄了眼许贽,却见男孩子侧颜冷峻但平静,并没有情绪失控的趋势。
但他没能松口气,反而更紧张。
不是说吗,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
小许先生就算自我毁灭,也绝对会先炸了这操蛋的世界。
他咬牙准备再劝,男孩子却已侧过头,黑眸冷淡地落在他身上。
“那家工厂只有一个大师傅吗?”
“那倒没有。”
律师若有所思:“您的意思我明白了,我们只需要采购一笔足够分量的订单,让他们开除一名工人,是很容易的事,但是……”
“‘家务事’难以立案,就是因为这些但是。”许贽冷冷打断他。
“据我了解,冯小姐的母亲收入比较低,光靠她一个人恐怕难以支撑家中开销。”律师心想,您是含着金汤匙的大少爷,自然不理解普通老百姓为了五斗米折腰的苦,不过呢,既然是您的小女朋友,从您指头缝里露出一星半点,也……
“她母亲并不是懒惰的人,集团不是要做慈善吗?帮助经济困难女性就业是个不错的项目。”
律师一愣,他是真没想到许贽会这么安排,确实,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可他还这么年轻,有必要为一段肉眼可见难以稳定的关系付出这么多精力吗?
他正思量,许久得不到回应的许贽抬眸,面无表情道:“这也是个很适合营销的项目,花一点钱,打造集团良好的公益形象,重点放在那些为了家庭付出太多,导致事业发展困难的群体,体现我们的人文关怀,顺应当下Work-Life Balance的潮流,会很讨年轻人欢心。你们不会亏的。”
他难得解释这么多,黑眸锐气夺人,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律师心头一凛,陡然醒悟,也是,少年心性,哪能用那些情海沉浮的浪子参考?
不管以后如何,当下,这个女孩子显然是许大少爷的心尖肉,半分疏忽不得。
律师连忙郑重点头。
“……是,我马上向许董汇报。”
“嗯,去吧。”
冯寂已经上完了药,正对医生道谢,律师识趣地离开,许贽拧开门把手,走进了病房。
那个男人的话浮现在他脑海里。
“你是我的儿子,整个许家都是你的,但没有人能够只享受权利,不履行义务。”
他使用了那个男人赋予的权力,再也无法甩脱他的痕迹了。
冯寂笑着起身,刚想问许贽跟那个叔叔聊了什么,突然发现他神色倦怠,眉目中几分心灰意懒挥之不去。
她收了笑,紧张地观察他:“出事了?”
吓到她了。
许贽一顿,半真半假地“嗯”一声,在她倏然变脸、卷起袖子就要找谁干架的时候,抬眼浮出一个虚伪至极却又毫无破绽的假笑:“今天没去上班,全勤奖没了。”
冯寂:“……”
“吓死我了!”
“嗯。”
“……”
冯寂用“你怎么学坏了”的怨念眼神看许贽,许贽揉了揉她的脑袋:“故意的。”
冯寂:“……”
小流浪猫气得要伸爪子,许贽勾着笑任她挠,眼眸深处酝着纵容与叹息。
想要保护的姑娘,如果只能用年少时一文不值的自尊换。
那就换吧。

甜酒
两人在快餐店吃了中饭, 匆匆赶到咖啡店,小崔姐看到冯寂脑门上的纱布,吓了一跳。
“怎么搞成这样?”她连忙拉着冯寂坐下。
冯寂摸了摸额头:“没事, 摔了一跤。”
“诶,疼不疼啊?”小崔姐小心翼翼碰了下,“回去休息吧, 脑袋瓜都磕破了,还上什么班啊?”
“其实没那么严重, 就是包扎得吓人。”冯寂反过来安慰小崔姐,“真的没事的。”
小崔姐长吁短叹半天, 说她怎么这么不当心, 把她推去休息室:“你还在上学呢,脑子碰坏了可不得了。”
她只好乖乖坐下, 许贽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进来,一只手拎着她的包, 一只手捏着水杯, 递给她。
小崔姐笑眯眯说了声:“我先走了,小许你换好衣服就过来帮忙。”
许贽“嗯”一声:“好。”
门轻轻阖上,房间里只剩许贽冯寂两个人, 冯寂捧着杯子小小抿了一口, 许贽从储物柜里翻出制服, 抖开穿上。
没脱里面那件。
冯寂可以理解,毕竟他有洁癖。
然后许贽拎着裤子, 顿了顿。
裤子总不能穿两条。
冯寂茫然片刻,恍然回神, 拉开书包拉链翻书:“我去外面看会儿书。”
“不用, 我去洗手间换。”许贽漫不经心转身, 正好冯寂抽出两本书,中间夹了封信,啪地摔落在地上。
许贽动作一顿。
冯寂还有点没反应过来,低头看去。
信封上[许贽收]三个大字,格外显眼。
冯寂:“……”
她缓缓眨了下眼,抬起头,许贽已经放下了手里的东西,专心垂眸注视信封,若有所思。
她一瞬间从脸红到脖子根,急忙伸手去捞,却被一只修长的手截走。
“……”她僵硬地定住,好像石化了一般。
许贽似笑非笑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给我的?”
“不是。”她条件反射地反驳,抬起头,绕过桌子跑到许贽身前,踮脚去夺,“还我。”
许贽把信举高:“为什么?”他懒懒含笑,无辜又困惑,“这上面不是写了,许贽,收。”
冯寂狡辩:“又不是只有你叫许贽。”
“哦。”许贽不紧不慢地掏出手机,“那我们看看有多少人叫许贽。”
他真的搜了,还假眉三道地问:“是这个唐朝的武状元许贽吗?你想用哪家快递寄到他手里?”
“……”冯寂蹦蹦跳跳就是够不到他的手,她弹跳能力不错的,许贽怎么能长那么——那么高,她之前怎么没发现。
许贽还用手按住她肩膀,不让她用力跳,不知道是不是怕她又把脑袋瓜磕到,把本来就不聪明的脑子,摔得更笨。
她抢不回信,心里一急,开始胡说八道:“你不知道吗,时空穿越技术早就普及了。”
许贽扬着手,垂着眼帘看她在视野里蹦跶,唇角勾着本人都没察觉到的笑:“这么厉害啊,那你可以带我一起去唐朝,让我见一见这位同名同姓的前辈吗?”
冯寂:“……”
当然不能啦。
冯寂蹦累了,仰头盯着那只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手指间夹着的信封上硕大的“许贽”两个字,让她脸越发烧红。
写信这种事,就是要悄悄写,悄悄给,哪有当面拆穿的。
可恶。
许贽好整以暇地抬了下眉,眼里笑意不褪。
冯寂和他对视半天,只觉得自己毫无胜算,沮丧地垮下肩膀,深呼吸,努力安慰自己。
算了,反正都被发现了。
提前给他也没什么大不了。
她还是有点气闷,但也无可奈何:“就是给你的,你,想看就看吧。”
她返回身去,在桌子上趴下,无精打采地看书,闷闷地说:“不要念出来就行。”
这么说着,她还捂上耳朵,生怕许贽真要念给她听。
真是太社死了。
许贽学坏了。
她在心里偷偷腹诽,心不在焉地翻过一页,面前却投下一片阴影。
她困惑抬头,看到许贽走到桌前,手心撑着桌面,俯身弓腰,脖子上一条锁骨链垂下,银色链子与白皙皮肤交相辉映,漆黑的眸子认真打量她,唇角挂着浅浅笑意。
她连忙使劲捂住耳朵,警惕道:“我听不见我听不见。”
“还给你。”男孩子低沉的声音,却还是透过指缝传进耳里。
冯寂愣愣地松开手,看到许贽长指屈起,关节抵着信封,把信推到她面前。
“你不看吗?”冯寂直起身,摸了摸信封有点不安,“确实……是给你的。”
“但你没说现在给我。”
许贽无奈地揉了揉她头:“别生气了。”
“我没生气,就是……有点尴尬。”
“嗯。”许贽收回手,直起身道,“等岁岁不尴尬了,愿意给我了,我就能看到这封信了。”
他捞起丢在一旁椅子上的裤子,懒懒地往外走,走到门口,握住门把手时,回头笑了一下:“好吊人胃口,岁岁,你学坏了。”

甜酒
明明是他学坏了。
下午在休息室学习、回到吧台工作、去丢垃圾的路上, 冯寂时不时就想起许贽回头时的神情。
她好像突然就理解为什么那么多女生喜欢他了。
那个笑,真的很勾人。
晚上下了班回家,小崔姐特地叮嘱许贽送冯寂一送, 冯寂本来就是要跟许贽同路的,下了公交站,还准备照以前一样, 往许贽家的方向走。
许贽却脚步一拐,很自然地转向她家那条路。
她隐隐觉得有点不对。
她没带许贽去过她家。
她正琢磨, 许贽停下脚步,站在路灯下回头望她, 眼神好像在问她怎么还不走。
她迟疑地抬头回望:“你送我回家, 那你怎么办?”
“……”
许贽第一次体会到柔弱人设立得太好的坏处,冯寂眼里他俨然成了个独自走夜路都够呛的弱鸡。
在冯寂越发担忧的注视下, 许贽晃了晃手机:“我打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