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哑-第2章
寂寞闻红牛
3 年前



他接过托盘走进绣屏里,公主的身影蜷缩在床幔后面。

一声痛呼刚从她的喉中喊出便被生生捱住。她已经疼得浑身都轻轻颤抖起来了,却还是在固执地坚持着什么,不愿展露更多的脆弱。

可她从小就那么怕痛。

幼时顽闹去抓苗贵妃的绣棚,被绣花针轻轻地戳了一下也要泪眼汪汪地让他哄好半天。

他从没想过,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她也会这么坚强。

——原来他的公主已经十六岁了,在宽阔枝叶下躲风避雨的小紫藤也慢慢地伸长藤蔓,发芽开花。

怀吉放下托盘在她身边蹲下,把浸在冷水里的巾帕拧干,轻轻柔柔地敷在她微肿的侧颊上。他一句话都没说,徽柔却好似知道是他,还未睁开眼睛就已经伸手拉住了他。

她说的第一句话并不是向他喊疼,而是万分委屈地握着他的小指,方才疼得有些无力的手一点点地握紧,“——怀吉,你别不理我,我会难过的。”

他替她理了理有些凌乱的鬓发,像从前解答她所有疑惑时温和又徐缓地说:“公主你并不是难过而已,只是不习惯而已。”

“就像公主日日都会吃金丝蜜枣,若有一日不吃,便会觉得不舒服。但明日换成了蜜金桔,公主还是会开心起来的。”

徽柔不知从哪儿来的劲儿忽然撑起身,一反往常认真听他讲解的样子。忽地拔高了声音对他说:“那不一样的!”

不知道是这一声狠狠扯到了牙龈,她整整一夜莫名执拗的忍耐在他眼前顿时土崩瓦解。

积攒了几天的酸涩苦意涌上心头。她的眼眸很快就被朦胧的水雾覆盖,纤柔的眼尾染上了一片胭脂赤色。

她固执地看进怀吉的眼睛里,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说,“我可以一辈子都不吃蜜饯果子,但不能一天见不到怀吉。”

若叫旁人来说,定会笑话梁怀吉这个先生当得着实失败——用了整整数日想要教会她的道理,她却只悟出了一句怀吉。

可他却笑了起来。
在璨璨灯花掩映下更如皎月清风,一眼就难以忘怀。

徽柔反而愈加认真起来,比他平日里引经据典时还像一个授业先生,仔仔细细地指出他话中的错误。

“你那天说的不对,这世上,总有人会一辈子陪着另一个人的”。怀吉的笑意微微怔在眉梢,心跳渐起如鼓间,仿若知道了她接下来要说什么。

徽柔抬起纤细手指,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怀吉“比如我,与你。”她又怎不比平宁郡主更骄横霸道,一句话五个字,就要把他的余生套牢。

平宁郡主离宫那日,大抵是徽柔这些日子最开心的时候。

可那天夜里翻来覆去的痛楚每每想起时还是让她心颤,时不时地就要揪着怀吉的袖子喊疼,仿佛那天咬牙忍了一夜的人不是她似的。

“以后再不吃糖果子了”
“再不吃了?”

怀吉哪里会信这个小糖包说的话。

她一下子就犹豫起来,在牙疼和蜜饯之间苦恼了许久——才慢吞吞地改口道

“嗯....好吧,只吃怀吉给的。”

他摇头浅浅笑开,徽柔忽然近前两步,有悄悄话要与他说:“所以呀,如果以后你给我果子我却不吃,你一定一定不要放弃。”

她在离他咫尺的地方踮起脚,乌发边的流苏玉珠随她移步摇曳,轻轻撞在他的脸颊上。这一瞬的触碰让他们看上去像极了有情人间的低语呢喃。

“你要告诉我——公主谁都不要,只要怀吉。”

——正文完。






# [月牙如我所愿]






芳容窈窕玉生香[番外一]


——“徽柔的就是怀吉的,徽柔也是怀吉的。”

徽柔端坐着陈开澄心堂的纸,吩咐了怀吉磨好那方墨。想到怀吉在书画上的造诣堪比名家,徽柔把自己手中这套金贵的文房四宝中的三宝一挥,赏给了怀吉。

“怀吉,你喜欢吗?”

怀吉如实回答:“这澄心堂的纸质地上乘,确是好纸……嗯……这宣城的诸葛笔,软硬得当的确是好笔。至于这李廷邦的墨嘛……更是千金难买的宝贝。”怀吉笑笑:“大内之物,自是好的。”

徽柔满意地点点头,“那好,赏你了。”

怀吉温言拒绝道:“无功不受禄,臣受不起。”
徽柔转头瞧他,“受得起受得起。大内谁不知道我们怀吉书画双绝,尤擅丹青……它们只有在你手中,才能发挥价值。”

尤其是那句“我家怀吉”一出,让怀吉毫无招架能力。

“那臣谢过公主的赏赐了。”怀吉也不再推辞。徽柔点点头:“徽柔的就是怀吉的,徽柔也是怀吉的。”

说完似乎有些羞涩,抬头瞧了他一眼又迅速躲开。

怀吉脸有些发烫,咳了一声,望向她:“那臣用公主赏的文房四宝为公主画一副小像吧。”

徽柔欢喜地点点头,但是想到要入怀吉的画卷。她赶忙跑去镜前整理了一下鬓发,又去了内室准备换一套裙衫。

怀吉望着她上蹿下跳的身影温声提醒她:“公主的发鬓并未凌乱。公主的裙衫亦与发鬓相得益彰,不用换。”

所谓情人眼里出西施,哪怕此时的徽柔是荆钗布裙,怀吉大抵也会觉得好看的。更何况她本已天生丽质,锦衣华服,亭亭玉立如池中新荷。

徽柔点点头。

墨滴到纸上渲染开,怀吉望望一动不敢动宛如雕塑的她,低沉地笑开。徽柔轻轻扯动嘴角,问他:“哥哥,你笑我做甚,我的模样滑稽么?”

怀吉瞧她紧绷着身子怕她疲累,提醒她道,“——作画倒也不必如此拘束,虽不能有大动作,但是动一动也是可以的。”

徽柔放松了身子,笑自己:“我觉得我适才,像庙里的神女像,菩萨。她们就是这般端庄的。”说完还吐了吐舌头,“我才不要当神女菩萨,我只想做个普通女子,跟怀吉在一起。”

怀吉望向她。

她的背后是窗外皇宫殿上的金瓴飞翅,有翠玉山浮,她的雕花窗前有两株幽兰在吐露芬芳,她的身前是他执笔在描摹她最美的模样,她的殿内只有他与她再无旁人。

怀吉问她:“公主,臣可以有个请求么?”

徽柔点点头,“哥哥,你说。”

“臣想和公主一起出现在这画卷里面。”

徽柔怔住,脸上的笑意漾开,“准了。”“谢过公主。”怀吉执起笔继续描摹着她的模样,“待臣先把公主画完。”

“怀吉,你的脸好烫哦。”


若有人兮山之阿[番外二]


京圈里都知道梁王府世子梁怀吉从城外领回来一个小姑娘。往王妃身边一塞,只管每日带着她玩些玩意。

搞得王妃还得再次捡起育儿大法——精心养着儿子给她添的这个小孩儿。

这日圣上听闻梁王府新添了个侄儿领回来的小姑娘。他甚是纳闷——弟弟家这个侄儿一直以来是个乖巧懂事的,怎得突然领了个姑娘回来。

“老五啊,怀吉领来的小姑娘可打听清楚来路?万莫要让怀吉受奸人所骗领了个居心不良的回来。”

“皇兄,臣弟早已探清女孩家世背景——父母双亡,由盲了一只眼睛的奶奶带大,所以比一般姑娘都要懂事。”

“那就好。改日我下旨给这女娃儿封个郡主——名字就唤作徽柔吧。也算给怀吉找个玩伴。”

“臣弟感觉与这女孩甚是投缘,正有此意。”
“瞧你贫的。”

徽柔成了梁王府的心肝宝贝,世子哥哥宠着……王妃母亲护着,又是王爷亲自去宫里求了陛下亲封的小郡主,原本拘谨畏缩的性子也日渐开朗了起来。

“徽柔,猜猜哥哥今日给你带了什么来了?”

怀吉双手背在身后,要她好好猜猜今日的礼物。

“庆余堂的点心?天姿阁的胭脂?”

“都不对。”怀吉最爱看她一脸迷茫的娇憨模样,递了一个包裹过来。

“前日里与二皇子哥哥去诗会,见到一家小姐穿的罗裙甚是好看,我想着我们家徽柔穿上肯定更好看,便问了铺子寻了师傅给徽柔也做了一件来。”

徽柔原本兴高采烈的小脸却隐隐的垮了下来。

“哥哥遇见的是哪家的小姐?”

“好像是相府李家的,名字记不住了,我一心想着给徽柔买裙子,哪还记得那些旁的。”

徽柔这才高高兴兴的去试了裙子,怀吉抱她起来转了好几个圈,连连赞叹自己的妹妹真是个天生的衣架子。

“我妹妹真是个下凡的小仙女,是全天下最可爱的女孩子。”
“等哥哥给我娶了嫂子便不会这么说了。”

“哥哥定要找个和我一般疼爱我们徽柔的世子妃才好,不然的话就是一国公主我也不娶。”

“没有人能比哥哥对徽柔更好,徽柔不想要嫂子,只想要哥哥长长久久的陪着徽柔。”

徽柔低头掩饰住眼中的低落,她对怀吉的占有欲高的她自己都害怕。伪装的面具在她十七岁那年终于破裂——相府千金忘不掉年少时对梁王世子一见钟情,求着爹爹来梁王府商议婚事。

梁王也觉得这婚事甚是般配,与王妃商议了一下便回了信说只要怀吉喜欢的话,便立刻择吉日给两人完婚。

怀吉从学宫回府后四下寻不到徽柔了,却碰上了来找他商议婚事的梁王夫妇。他心里挂念着徽柔——推脱两句日后再说便出去常带徽柔去的地方寻她。

来到玲珑酒楼的门口却见徽柔被人搀扶着上了马车,他看清那人是自小和徽柔一起读书的徽柔的“好兄弟”礼部侍郎家的小公子,心中一股无名的愁上来他策马过去拦住了马车的去向。

“我是梁王府世子梁怀吉,我妹妹交给我接回去就好了,你可以直接回家了。”对方望着怀吉几欲多言但又摇了摇头驾车离去。

徽柔醉的窝在怀吉怀里傻得冒泡泡的,一会说怀吉长了两个头,一会又说他多了三只眼。怀吉费了好大的劲才一人骑着马搂着她把她弄回了家里。

“这里有我,你们不必伺候着了,去给郡主端碗醒酒汤来。”喝了醒酒汤徽柔还是迷迷糊糊的,她分明记得刚才还是和好兄弟一起猜拳喝酒,怎么现在又趴在哥哥怀里了?

“哥哥,你来接我了?”

徽柔使劲在怀吉怀里拱了拱。

“梁王府小世子薄情郎!”

怀吉望着她的模样,一时之间震惊到竟不知该说什么。他一直以为徽柔只是像依赖哥哥一样依赖他。

“徽柔你要知道,有的事情既然开了口就永远没办法回头了。”

“徽柔不怕!”

怀中的姑娘仿佛为了证明自己的毅力决心,捧着怀吉的脸便吻了下去。双手利落的抽开了少年的腰封,熟练的动作不知道在背地里幻想过多少遍。

怀吉自认为是个坐怀不乱的君子,这些年为了抵消心头对徽柔的心思也跟其他世家公子去过烟花之地,却面对一个个如花美眷丝毫提不起兴趣。

那时候他就知道。

他中的毒,只有她能解。

床下散落一地罗裙和锦袍,床上二人身影交叠,一片的旖旎而色气。

第二日怀吉趁她还睡着便去寻了父母跪了下来,说自己对徽柔生了心思还轻薄了她,要娶她为妻对她负责。

王妃是真心把徽柔当女儿疼的,一时间接受不了儿子和徽柔已有夫妻之实的现实——梁王爷倒出人意料是个开明的。

他拍了拍儿子的肩。

“果然是虎父无犬子,为父征战多年杀戮无数,一直觉得你的性子温和了些软了些,没想到在拿下姑娘方面竟然十分果断,有为父当年的风范!”

王妃轻轻的踢了他一脚,得知爱妻心中别扭,他便宽慰道,“你早就为选不到合适徽柔的夫家感到烦忧,又觉得相府千金的才情着实配不上我儿。如今他们相知相爱,夫人何不就乐见其成,我们一家人永远都不用分开了。”

梁王妃这才开怀了一些,嘱咐怀吉不可以把初经人事的徽柔自己扔在卧房中,要他快些回去照看她。

“哥哥,你去哪了?”

怀吉回来的时候徽柔刚刚转醒,昨夜虽然怀吉念着她是第一次便稍稍克制了,便逗一逗她,“你快些躺着,我刚才去正厅见了爹娘,说了与相府千金的婚事。”

徽柔闻言往被子里缩了缩,过了一会才闷闷的出声。“相府的姐姐做正妻我也没意见。徽柔宁可做哥哥的妾,都不要嫁去别人家。”

怀吉真是佩服小丫头的脑洞,他长得就这么像吃干抹净还不负责任的拍屁股走人的渣男吗?

他笑着把小丫头从被子里捞出来抱着,就像小时候给她讲故事那般。

“我是跟爹娘说这门婚事我不允,我要娶徽柔做我的世子妃。没有妾没有侧妃,只有徽柔。”

皇帝表示脑壳十分痛,十年前是他下旨封了个郡主,十年后又要他下旨给两小只赐婚。

所有里外不是人的活计梁王都扔给他这个哥哥干了。他这个弟弟真是专业坑哥三十年。

转念一想他的侄儿侄媳实在是郎才女貌招人疼爱,心里便又原谅了他这个傻弟弟八百次。

后人不知梁王府小世子位极人臣,世子妃名动京城。

只知自他二人之后,京中痴男怨女中常流传着一句话。

怀吉徽柔,一世怀柔。


辛夷车兮结桂旗[番外三]


梁家的二公子从应天书院回来了。

八月的桐荫乞巧,瓜果酒炙香飘满庭。廊下侍女捧盘来去环佩飘动,妇人们坐在绿荫底下的凉亭里编结彩缕,边说着临安城里的新事。

“昨日打马进城时我瞧着了。几年不见着怀吉,可真是长成玉树临风的翩翩公子了。”

徽柔正在一旁同王家小女笑闹,二人争抢着琉璃盘里的半串儿葡萄。甫一听见阿娘说起怀吉的名儿,耳朵即就支棱起来了,连扣着盘沿不放的手都怔怔松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