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序同尘-第59章
仙仙桃
3 年前


但她越看水桌上的那个盛血金瓶越觉得生气,到了这种时候,就算要解缘也该是由她提出,岂能处处被犯了错的炎炘牵着鼻子走。
于是在酉初用过晚膳之后,寒涟就传音唤来了冬净湖,打算如法炮制,让冬净湖也带上盛有她指尖血液的袖珍血瓶和炎炘以往送来的所有物事到朱明宫去走一遭。
可冬净湖在炎炘和寒涟的感情之事上一直站在炎炘那方,听完寒涟的打算她便劝道:“我说小涟,外面都在传你和炘炘好事将近,你现在叫我带着一大箱东西跑朱明宫去别人看到肯定会以为是你的嫁妆。”
“炘炘年轻气盛又自小没了生母,行事难免乖张肆意。你既然都发现了炘炘昨日举止异常,又何必跟她置气,还是趁着事态无法挽回之前,好好找炘炘聊一聊吧。”
从昨晚到今夕,寒涟身边的亲近之人都在劝寒涟宽容大度。
但炎炘昨日的所作所为已经超过了寒涟的忍耐底线,若底线被冒犯都要她上赶着去讨好炎炘,即便她和炎炘握手言和,她日后也再难在炎炘面前抬头。
所以寒涟一点也不赞同冬净湖的说法:“她都没有登门谢罪的想法,凭什么叫我去找她聊?我请你来是想让你帮我找回些脸面,你如果一心向着她还是从哪儿来回哪儿去吧,我又不是请不到别的帮手。”
虽然冬净湖也没有与人相恋的经验,但她毕竟年长一岁,作为代寒涟处理杂事的凫水使又注定比久居宫中的寒涟更精人情世故。
就算知道寒涟不爱听这些话,冬净湖还是硬着头皮继续劝道:“小涟你别嫌我烦,感情之事如果太计较输赢对错就成了谈生意和抢头筹。炘炘那么听你的话,你和她真在一起了,她不也一样会让你管着她?”
“以往你有什么不顺心不顺眼的事都是炘炘沉下性子来迁就你,你大人有大量,这次就让她一回吧。”
*
在冬净湖的不懈努力下,寒涟最后还是松了口,她原本想让冬净湖把炎炘带来的东西都退回朱明宫,最后也变成了叫冬净湖找赤晞打探炎炘的行踪。
寒涟下决定之前会斟酌再三,但一旦做好决定就变得雷厉风行。
得知炎炘此时正在万象楼最顶层的风檐厅之后,寒涟便直接甩下了追不上她脚步的冬净湖,坐着文鳐飞向了东南方。
朱明尚武,炎炘作为朱明国主,虽然也精通文韬武略,但却绝非喜欢徜徉于书海的文人雅士。
所以乍一听炎炘正在满是珍稀藏书的风檐厅之中,鲜少惊乍的寒涟都难掩诧异。
万象楼最高层的风檐厅乃是专为灵地至尊、至圣所建。
寒涟本就是灵地仅有的几个可以随意踏入万象楼第九层的人,藏在暗室维护万象楼治安的几名楼中精锐一查探到文鳐正在靠近,便提前解除了防护屏障,为寒涟打通了从空中直达最顶层的道路。
国主御兽可以免受楼中官吏看管,而身处防护严密的四柱之中也无危险可言,御兽也无须保持警惕。
不消一刻,文鳐便带着寒涟降落到了风檐厅的眺台之上。
寒涟还未从文鳐的背后走下,就瞧见了前方不远处正在闭目打盹的重睛。
——居然还真在这里,不知炎炘突然来到万象楼又所为何事?
寒涟让文鳐稍作等待,便绕过重睛,带着三分疑惑独自走进了风檐厅。
风檐厅共设一个大堂和四个分厅,大堂用来陈列藏书和欢迎贵客,分厅则是为不同国籍的贵客营造的独处空间。
没有资格进入风檐厅的人本就上不了万象楼的第九层,有资格进入风檐厅的人到这儿来不是图个安静就是有要事相商,两者都不愿被外人打扰,所以这所谓的迎客大堂大多时候都空无一人。
然而寒涟一踏入大堂,就瞥到南面分厅的门外正伫立着一道高挑的身影——并非炎炘,而是与其身量相当的霞鸾卫指挥使狄雁来。
乍然见到寒涟,狄雁来有一瞬惊诧,却不露声色地躬身作揖:“参见天梁陛下。”
当国主的钦定近臣有事抽不开身,两支近卫军的指挥使便会成为国主最信赖的左膀右臂。
炎炘既然在此,见到狄雁来也不奇怪,但寒涟清楚狄雁来的身世也早就从自己担任醉梦阁阁主的祖奶奶那得知了万象楼楼主的本名,所以一见到狄雁来,她就估摸出了炎炘来到万象楼的大致目的。
只不过以寒涟和炎炘目前的僵化关系,寒涟也不好直接向狄雁来确认自己的猜测是否有误,于是她只能走到狄雁来面前,道明来意:“狄指挥使免礼,我有急事要找七杀贤君商议,还请狄指挥使代我通报一声。”
寒涟提的这点要求合乎情理,但狄雁来听后却迟疑了片刻才拱手回道:“天梁陛下,我家主上进分厅之前特地向微臣吩咐过,除觉逆楼主以外不得放任何人入内。但此时觉逆楼主还在隔壁大厅处理楼中事务,分身乏术,而您与我家主上又关系匪浅,微臣也没有资格阻拦陛下。”
“可是近日主上思绪繁重,若让微臣向主上通报此事,恐会打断主上思路。微臣还是建议陛下就这样直接走进南厅。”
狄雁来说得坦然,但寒涟却隐隐感觉是因为炎炘并不想见到自己,狄雁来才临时想出的这番说辞。
但无论怎样,狄雁来都是在给自己找台阶下,寒涟也没有较真,顺势回了句“明白了,那我悄悄进去”,便越过狄雁来,轻轻推开了南厅的厅门。
风檐厅的每个分厅都有一扇巨大的观景窗,寒涟轻声慢步地走进南厅,便看到炎炘正坐在窗前,埋头翻看着什么书册。
月光洒进窗台,给炎炘的一头艳丽红发镀上了一圈柔和的银边,炎炘在寒涟面前总是行事乖张又充满活力,寒涟还是第一次见到炎炘这般全神贯注的模样,一不小心便看入了神。
“雁来姐,是狄叔来了……天梁贤君,怎么是你?”
可惜听到声响倏然抬起头来的炎炘,一张口便破坏了厅中的静谧氛围。
寒涟被那个第一次从炎炘嘴里吐出来的称呼梗得岔了气,半晌才平缓过来,冷着脸走到了书案前:“怎么不是我,你想和我解缘,连脸都不肯露是几个意思?觉得我很好糊弄吗?”
来之前寒涟想好了千百种得体的措辞,却没料到才过去一夜炎炘的态度就变化如此之大。
她突然就觉得来到这里是一个错误的决定,如果不能在嘴上找回赢面,岂不是就变成是她舍不得和炎炘解缘了?
炎炘放下手中书册慢慢起身,却低着头不敢直视寒涟:“我以为你不想见到我……”
听到炎炘解释,寒涟当即收起锋芒,柔声问道:“那你跟我说说,你为什么会觉得我不想见到你?”
“因为我做错了事。”
“做错了什么事?”
“我没能完成我们之间的约定。”
似乎看见大鱼上钩,寒涟嘴角微翘,循循善诱道:“为什么没能完成?你如果好好跟我解释,那昨日种种我都既往不咎。”
寒涟觉得她已经做出了自己最大的让步,但在失去了昨晚勇气又已经做好了最坏打算的炎炘听来,寒涟这番话却来得太迟。
所以炎炘苦笑一声,终于抬头直面寒涟:“你早晚会知道原因,但不是现在。我自认配不上你,也无颜再见你,既然此刻我们双方都在场,就顺便把缘契解除了吧。”
寒涟嘴角的浅笑瞬间凝固:“你铁了心要与我解除缘契?”
炎炘抿了抿唇:“这对你我来说都是最好的选择。”
“好一个最好的选择!你日后不要后悔!”
寒涟恨透了炎炘的冥顽不灵,但她也有自己的骄傲,不可能一直死缠烂打。
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寒涟也放弃了与炎炘握手言和的想法,她把装在袖兜里的那个袖珍金瓶扔到了炎炘面前,随后又拿出一根干净的缝衣针,刺破了自己左手的食指指尖。
“能不能快点?我现在看着你就烦。”
鲜红的血珠从寒涟的指尖渗出,炎炘不知从这几滴血珠联想到了什么,呼吸都短促了一阵,还是被不耐烦的寒涟出声催促才恢复过来。
于是连忙打开金瓶,将注入了自身灵力的瓶中血液涂抹到了同一只手的食指指尖。
准备工作完成,两人隔着一张宽度适中的书案,同时抬起自己的左手食指,点上了彼此藏有缔缘痕迹的额间契印。
刹那间,两人契印边缘的金光便变得黯淡,当她们各自的契印终于转为原有的纯红纯黑之时,寒涟忽然听到炎炘的轻声呢喃:“此后各赴水火,喜忧生死无交。”


第95章 博弈
契侣解缘之后,二人的契印都会变得与寻常灵士一样。
所以即便双方都还不想对外公开解缘之事,他人也能通过观察任一方的契印看出二人的关系变化。
炎炘和寒涟解缘之时还算干脆利落,但她俩放出要一同回玄英探望寒涟双亲的消息至今也未过一旬。
无论是考虑到大局还是个人声誉,她俩此时都还不能让外人看出彼此已不是契侣。
炎、寒二人结契位置并不特别,都在她俩的额间,若有意遮挡契印,只消戴上合适的饰品即可。
若不是在这样的场合,二人无须刻意提醒彼此,也知道该如何采取合适行动。
可寒涟到万象楼来本是想同炎炘讲和,炎炘亦没有料到寒涟会突然跑来万象楼寻她,双方都没有提前备好可用的饰品。
而就这样放寒涟回去,恐怕还没踏入寒涟所住的鲸溪亭就会被龟蛇卫看出端倪。
炎炘后日又还需要利用她和寒涟之间已然解除的缘契来哄骗暗地里比谁都希望看到她和寒涟定缘的炎焕上钩,更加不能在这种紧要关头乱了阵脚。
于是趁着还有空余时间,炎炘便拜托守在大堂的狄雁来赶去外城北市的锦绣舫,为暂时无法公开露面的她和寒涟取来了两尺鲛绡布。
当年积尸郡之战的唯二幸存者,本就只有炎焕和真名唤作狄折戟的万象楼觉逆楼主。
觉逆在当年那场惨烈战役之中不仅失去了自己的左眼,还失去了他的胞弟狄断悠,而狄断悠正是狄雁来生父。
炎焕和觉逆的遭遇雷同,若没有确切证据,很难不把他俩当成一伙。
不过得知真相以后就变得有些疑神疑鬼的炎炘早已向朱雀确认了狄家的清白,她今晚来到万象楼也只是想事先找觉逆确认当年积尸郡之战的细节和觉逆有可能知晓的朱明秘辛。
炎炘武力再高强、反应再迅速,也难以凭借一己之力战胜光是头都有九颗的鬼车,何况剩下的凶兽还不止鬼车一头。
如今多一份助力,就多一分胜算,既然狄家之人可信,炎炘也不会再心存芥蒂。
所以炎炘并没有刻意向狄雁来隐瞒她的来意,叫上狄雁来随行也是为了凸显她对狄家这对叔侄的信任。
时间有限,炎炘特许狄雁来乘着她的御兽赶去的锦绣舫。
重睛速度虽不及驺吾、狞猁,但毕竟属于珍稀飞鸟,它从内城和外城来回一趟也至多两刻钟。
不过这两刻钟,于留在南厅一直相对无言的炎炘和寒涟而言却漫长得如同两日。
所以待狄雁来顺利取回鲛绡布后,寒涟便立马动手缝制出了两条足以遮挡契印又不显突兀的精美额带。
炎炘还没有告诉寒涟真相,又先是失约后要解缘。
若是换作以前,寒涟早就甩手离去,她不仅不会配合炎炘一起隐瞒解缘之事,此后还不想和炎炘有任何私下瓜葛。
但寒涟总觉得炎炘解缘之时呢喃的那句话语暗藏着一些她读不懂的情绪,事态发展到了这个地步,或许她只有陪炎炘好好演完这出闹剧才能真正释怀。
——就把这两条额带当成是她们结缘一场的纪念。
寒涟在心中如此告诫自己,随后便戴上属于她的那条波浪纹鲛绡额带,毅然转身走出了炎炘视线。
一如寒涟所料,回到玄英宫,每个龟蛇卫见到她的第一反应都不是行礼,而是下意识地打量她额间兀然多出来的那条黑红额带。
额带做工精湛,缝纫细致均匀,材料又是一眼就能辨明的流光鲛绡,还恰好遮挡住了寒涟的额间契印,一看就别有深意。
所以等寒涟走过,龟蛇卫们都忍不住三五成群地凑到一起讨论起那条额带,不过众口纷纭,龟蛇卫们讨论得再热烈终归也是猜测,要验证答案正确与否,还需进一步观察。
可让一众龟蛇卫没有想到的是,一向着装合规合矩的自家国主,就连今日上朝,都没有取下那条并不在玄英国主公服范围内的精美额带。
这下所有前来穷羽殿上朝的玄英重臣都意识到了那条额带对寒涟而言应是意义非凡,除了察觉到寒涟有些意兴阑珊又清楚寒涟先前去向的冬净湖。
冬净湖一看到寒涟少见地戴上了一条额带,就猜到寒涟的契印应是发生了什么变化而此时又不得公开才出此下策。
就算心有偏颇,但也不代表作为寒涟钦定近臣的冬净湖丝毫不担心寒涟。
冬净湖本想在冬朝结束之时,就追上去询问寒涟究竟发生了何事,可心中还在埋怨冬净湖先前建议的寒涟,一走出穷羽殿就叫墨枕河拦住了冬净湖,于是冬净湖只能选择放弃。
而到了翌日午后,还不等冬净湖继续跑去玄英宫刺探寒涟口风,太乙内外两城就传遍了炎炘和寒涟已经戴上了同款信物,来彰显彼此契侣身份的消息。
冬净湖虽觉此则消息有违事实,可也明白无论好坏炎寒二人都已经做出了她们的选择,没有了她多嘴的余地,此后再见到寒涟,她也不再问及额带一事。
谎言只能瞒人一时,不可能瞒人一世。
要想彻底割舍自己的情感,做出不会让自己感到悔恨的正确选择,炎炘就必须佯装无事地回到焚雀堡,再与炎焕见上一面。
所幸几天后就到了寒衣奠,以祭拜娘亲和探望生父的理由回到焚雀堡绝对不会让任何人起疑。
只是炎炘有些担心自己再见到炎焕之时无法控制住自己的真实情绪。
如果还有挽回的余地,炎炘不会任由事态发展至此,在知悉全貌以后,她完全理解了为何自己视为榜样的老爹最后却走上了歧途,但理解却不代表能原谅。
因为她和她老爹一样,绝不会允许任何人伤害她此生所爱,即便这个人是她的血肉至亲也不例外。
除了与炎焕有着类似遭遇的觉逆,这大半年一直在照顾着炎焕起居的炎炀也有着成为炎焕帮凶的重大嫌疑。
好在朱雀能够洞悉发生在朱明的一切事宜,为炎炘排除了这两个错误答案,再见到总爱挤兑自己的炎炀之时,炎炘竟第一次从炎炀身上感到了亲切。
炎炘平时自由散漫,甚少佩戴头饰、额饰,就连那唯一的耳饰也是因为原为寒涟之物她才会爱不释手。
乍然见到炎炘戴上了一条刚好遮住她额间契印的红黑色火焰纹鲛绡额带,炎焕有一瞬怔愣。
他自己才是那个通过配饰掩盖自身契印痕迹的行家,又岂会看不穿炎炘突然戴上额带回家的真正目的。
炎焕始终认为炎炘能够懂得自己,而正因为懂得,炎炘才会选择孤注一掷地赌这么一回。
她遮住自身契印,无非是想让炎焕再做一次选择,看炎焕是愿意相信她已经和寒涟定缘还是她已经和寒涟解缘——前者炎焕还有希望实现他的夙愿,后者则只能接受他这十年筹谋全都是白费。
其实即便炎焕不说出口,炎炘也早已猜到了他的答案,如果炎焕能够自己主动选择放弃,他也不会向染蘅泄露重要线索,试图借外人之手来阻止自己了。
人心矛盾,一面想要秉持善念,一面却无法控制自己的行为。
炎炘能够理解炎焕宁愿摒弃一切都要拯救自己娘亲的心情,因为将自己和寒涟代入此中,炎炘恐怕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而正因如此,她才必须将所有祸患都从源头阻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