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岁-第21章
bunnybrownie
1 年前

  他已经浑然不觉,只是拼了命地挣扎着求生:这条命是人家的了。

  最后一颗流星划过,星空重新归于沉寂,这一宿,梦乡寂寥,到处都是夜不能寐的人。

  金平南城门外,阿响冲进了自己家。咸鱼伯说去替她找门路,看能不能买通一两个城防,先把人弄出来,阿响爷好几天病得没出过门,厂区的赤脚大夫也能作证。他们应该抓的人是她。

  可问题来了,拿什么买呢?

  阿响把她和爷爷住的小窝棚翻了个底朝天,除了一排将够祖孙俩吃半个月杂合面的大子儿,家里就只剩下一堆过期的“金盘彩”。废纸票上花里胡哨地画着金银珠宝、祥云彩凤,三十一张,每一张都是一个破碎的美梦。

  爷爷把过期的金盘彩票子叠成纸元宝,供在简单的香案上,神位上没有神像,只有一块空空的“平安无事牌”,据说那是“太岁星君”的神牌。星君的来龙去脉他也说不清楚,不知从哪听来的,就跟着人家一起信,每次买金盘彩之前都虔诚地过来拜,可也许这位太岁星君不兼职财神,一次也没显过灵。

  阿响筋疲力尽,走投无路。鬼使神差的,她也给太岁星君折了一个元宝,病急乱投医地向那神牌祈祷。

  天太热了,阿响上了火,这一低头,鼻血就止不住地往下流。阿响一边慌慌张张地擦掉“神牌”上的血,一边语无伦次道:“救救我爷爷,太岁大人,求你救救我爷爷。只要能救出我爷爷,我把命都给你……”

  神牌不知是什么特殊的木头,棉花似的,贪婪地将她指缝里的血一点一点地吸了进去。

  庞戬大步闯进天机阁总署,劈头盖脸地问手下:“你说那些邪祟的木牌怎么了?”

  “都统,你看。”那蓝衣将他们从邪祟身上缴获的转生木牌拿了出来,惨白的木牌上血迹斑斑,好像有什么人唤醒了那木牌里的恶鬼幽灵,“方才南天星陨时,它突然就这样了。”

  蒸汽大货船轰鸣着从码头驶出,掀起了恶臭的巨浪,将一只运河边觅食的苍蝇卷了进去。

  正好一束灯塔上扫下来的光落在绿油油的水面上,从垂死挣扎的小虫身上折出去,刺破了稀薄的水雾。

  潜修寺里的奚平皱着眉翻了个身,睡得很不安稳,耳边充斥着“嘤嘤嗡嗡”的人声。

  有人求他救什么“爷爷”,有人在嚎啕大哭,有人凄厉地惨叫……

  嘈杂中,他好像还“梦见”隔壁的半偶醒了,睁眼爬起来,进了他的卧房。

  烦死了,奚平用被子捂住了头。

  半偶无声无息地溜进了奚平的卧房,见这人不知在梦里打了个什么把式,全身都晾在外面,把被子卷到了胸口以上,大有要想不开拿锦被上吊的意思。

  蹲在床边注视了奚平一会儿,半偶小心地伸出手,想把他从被子里刨出来。

  忽然,半偶猛地一激灵,往后退了一大步,削瘦的后背弓了起来。

  只见刚才睡得死狗一样的奚平突然诈尸似的,从床上翻坐了起来!

  他慢条斯理地解开了缠在脖颈上的锦被,眼神清明得像从没睡着过。目光抬起来,直勾勾地对上半偶,继而诡异地笑了。

  半偶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奚平”缓缓扭了扭脖子,整好衣襟和睡散的头发,然后他将双手举到面前,十分爱惜地摩挲打量着,喟叹了一声:“可真是双养尊处优的好手。”

  那确实是奚平的声音,但发音位置与他平时说话大相径庭,以至于听起来不像一个人。低沉的话音里,带了一丝不明显的宁安味!

  “奚平”站起来走了几步,一伸手,半偶就像是给一根看不见的绳子吊了起来,悬到了半空,与他视线齐平。

  “小东西,”“奚平”端详他片刻,笑了起来,“你这辈子没有做人的机会了,别学人自作聪明,嗯?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吗?”

  半偶张开嘴,露出一口畸形的唇齿。

  “哦,你说不出来啊,那可太好了。”“奚平”冰凉的手指顺着半偶的嘴唇划下去,半偶狠狠地一激灵——那手指精准地擦过了他身上刻了法阵的地方,比当年剖开他胸腹的刀还锋利、还冰冷。

  “多嘴的偶,可是要被劈成柴,填进灶坑里烧掉的。”“奚平”抬起一根手指抵在自己嘴唇上,“嘘——”

  说完,他一弹指,悬在半空中的半偶像是被重重地推了一把,踉跄着飞回了书房。

  “奚平”转身走向屋后的小院,挥手设下禁制,趺坐在一棵桂花树下。

  惨白的月光被云影推着,从地面扫过,穿过肉眼不可见的禁制,落在“奚平”身上,照出了他的影子。

  那影子不是人形,是一条漆黑的龙。

 

 

第19章 龙咬尾(七)

  寅初,天未破晓,丘字院里亮起了风灯,姚启屈辱地起了床。

  因为没能走出灵感芥子,他得提前一个时辰去上早课。才刚一出屋,山风就“咣当”一下将他身后的门拍上,露水糊了他一脸,像是在他脸上黥了个“愚”字。

  姚启抬起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眼眶通红。

  平时不打雷劈不醒的奚平不知怎么,竟被那一声门响惊动了。

  他迷迷瞪瞪地翻坐起来,眯了眼望向窗外,目送姚子明拎灯出门,然后茫然地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半天——睡觉不知压到哪了,手指一直哆嗦。

  正发着呆,他无意中一抬头,突然看见一个人影从他床头浮了出来。

  奚平没有防备,差点咬着舌头——那吃了他一匣蓝玉的半偶一夜间蹿了差不多有两尺,看着像个少年了。

  他那小圆脸变了形,仅剩的人皮不够用了似的,干巴巴地贴在脸骨上,白得泛青。小袄小裤已经上下不接壤,肩膀也撑开了线,就这么一言不发地跟奚平大眼瞪小眼,不知是索命还是讨债。

  “你他娘的……”奚平回过神来,忍不住迸出句粗话,“吓死我也没有灵石给你偷了!”

  半偶自惭形秽似的,往阴影里缩了缩。

  奚平盯着他那折寿的尊容适应了好半天,才没好气地说道:“过来,干活——先给我把被子收了。”

  半偶低眉顺目地走过来,动手收拾起他的床铺。

  他长大的似乎不只身体,还有心智,消化了几千两黄金,这货总算知道自己是干什么的了。

  忽然,半偶喉咙里发出“哈”一声气音,从奚平被褥里捡起了一片新鲜的树叶。

  奚平的瞳孔不易察觉地一缩。

  半偶捏着树叶,脸色变了好几次,最后他似乎下了决断,转身英勇就义似的将那树叶举到奚平面前。

  可还不等他抬起手比划,那喜怒无常的少爷就无缘无故地尥起蹶子,忽然发作道:“你以为树叶从哪蹭来的,还不是因为你这赔钱的东西,害我深更半夜往山上跑!”

  半偶被他这疾风似的脾气唬得一呆。

  “反正你欠我一百两蓝玉!”奚平不耐烦道,“还不清,你就得给我当牛做马。”

  半偶忙伸手拉他。

  等等,你听我说,你身上有……

  “滚一边去,别挡道!”奚平恶声恶气地推开他,“看不懂你在瞎比划,哑巴一个,那么多话。”

  半偶喉咙里发出急切的“嗬嗬”声。

  奚平稀有的耐心告罄,一把捏住半偶脖子上的驯龙锁。

  那少年立刻被驯龙锁卡住喉咙、锁紧了四肢,一动不能动了。

  奚平冷冷地说道:“我说,走开,别烦我。”

  驯龙锁上银光一闪,继而钻进了半偶的脖子里。

  “去把我昨天换下来的衣服和鞋捡起来。”

  半偶被驯龙锁牵着,机械地捡起他随手乱扔的锦袍和靴子。

  奚平傲慢地瞥了他一眼,吩咐道:“衣服我不要了,洗干净自己拿去穿。把你那身寿衣换下来,别出去给我丢人现眼。”

  说完,任性的少爷就打了个哈欠,再不理会半偶了。溜达到书房,他伸了个懒腰,摸出白玉咫尺,开始给祖母写信,补报头天的平安。

  写了几个字,他忽然想起点什么,一抬头,已经被迫退到卧房门口的半偶就随着他的念头停下脚步。

  “对了,你叫什么来着?”奚平似乎是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不等对方回答,又霸道地擅自做了主,“算了,邪祟起的鬼名也不吉利。你既然做了我的家奴,以后就姓奚吧……唔,你可以叫奚悦。”

  白玉咫尺亮起来时,庄王刚回王府——他在东宫跪了半宿,是侍卫背回来的。

  小厮端了热茶和点心在一边伺候,他只端起盏沾了沾嘴唇,点心没碰就推到了一边。

  白令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从怀中摸出一个小药瓶,倒了颗药丸在雪白的锦帕上递给他。

  一股沁人心脾的清香从瓶口冒出来,飘出窗外,窗口一枝才长出花苞的海棠悄然开了。

  庄王脸色不太好,心情却似乎不错,含笑摇头道:“春晖丹难得,你自己留着用吧,我不是这东西能补回来的……咫尺上有信,拿来我看看。”

  白令一动不动地端着那药丸,面沉似水。

  庄王没办法,只好接过丹药含了:“啧,你这纸人,怎么性子跟石头似的。”

  陛下与太子之间的父子情分,不是一次两次政见相左就能消磨干净的——当年张氏脑袋乱滚都还没牵连到东宫呢。他去情真意切地求个情,陛下就能顺着台阶下来了。

  事情强行翻了篇,才能让裂痕留在上面。

  怨与恨恰如情分,都是要攒的,没有一蹴而就的道理,一次发透了才是过犹不及。

  再说,陛下就喜欢他“情深”。

  白令生硬地说道:“属下只是个纸人,不通人情世故,只是还望殿下再用苦肉计前知会一声,省得属下捉襟见肘,寻不到丹药。”

  庄王像纵容黑猫撒泼一样点了点他,作势要起身:“你不管,我自己拿。”

  白令这才默不作声地转身捧起白玉咫尺,拿到他面前。

  “老天爷,怎么又这么长。”庄王大略一扫,见咫尺上又是通篇自吹自擂,奚平已经将自己“灵感甲等,天资卓绝”这事换着花样说好几天了,三纸无驴的废话看得庄王眼睛疼,“行了拿走吧,就知道他没正事……等等。”

  他目光忽然停在了咫尺一角,只见奚平结尾写道:“庞都统送的那半人不鬼的小厮,容貌丑陋,不会说也不会写,甚是蠢笨,远不及号钟。但在潜修寺,只好将就了,孙儿给他取名奚悦,盼他能借几分灵性。”

  庄王有点苍白的手指捋过咫尺上的字迹:“奚悦……”

  他没记错的话,奚平底下本来有个小三岁的兄弟,养到快一岁,没立住。那孩子夭折时已经起了大名,就叫“奚悦”。

  怎么好端端的,给半偶取这个名字?

  他小厮不都用琴名吗?

  这是……想家了?

  庄王皱了皱眉——不对,他这表弟每次溜出门都跟脱了缰似的,永宁侯不断他零花钱,都拴不回来这野驴,他就压根没长“想家”那根柔肠。

  那小子从小就报喜不报忧,在外面闯多大祸回来都跟没事人似的,不逼到没办法不带说一声,怕是遇见什么事了。

  庄王沉吟片刻:“新城长公主最近是不是去南圣庙里小住了?”

  “是,”白令道,“跟驸马闹得不太愉快。”

  “去写份拜帖,”庄王道,“我去南圣庙祈福……求家国平安,父兄和睦,顺便给大姑母请安。”

  潜修寺里,这天除了姚启等不幸没通过灵感芥子的,其他人都不用一大早去乾坤塔受难——苏长老腾出空来了,要带他们四处熟悉一下环境,讲讲门规。

  奚平一路被常钧扯着耳朵灌八卦,才知道这位慈眉善目的老头居然是个不得了的人物。

  “苏长老是前任天机阁总督,历经六朝,年纪大了才退隐。当年澜沧叛逆围困金平的时候,天机阁精锐都在想办法突围传讯仙山,他那会儿初出茅庐,留下来跟支将军一起守过城,至今跟支将军交情甚笃。据说他灵骨已成……就是灵窍期大圆满的意思,离筑基只有一步之遥。”

  奚平不知是起太早缺觉还是怎么的,心不在焉,连常钧说话也没听太仔细,随口搪塞一句:“那怎么没筑?”

  一个声音在他身后笑道:“哪能随意筑基?筑基得先入内门。”

  众弟子忙上前见礼:“苏长老。”

  苏准戴着草帽,拎着竹杖,像个貌不惊人的老樵夫。

  他慢悠悠地顺着石阶走上来:“筑基不是水到渠成的事。伐经洗髓灵骨成,也只是肉身达到了筑基条件。除了灵骨,你还须得找到自己的‘道心’。我啊,道心不知道在哪个猴山上呢,入不得门,还是在红尘里泡到老死吧。”

  周樨跟上来接话道:“长老,道心很难得吧?”

  “自然。”苏准笑道,“你看芸芸众生,几人不是每日闷头挣命?知道自己奔头在哪、为何而活的何其凤毛麟角。一年到头尚且不知自己始终,何况是要找一颗千百年从一而终的道心呢?”

  又有弟子问道:“长老,那是只要找到‘道心’就能筑基吗?”

  苏准摇摇头:“得按规矩来,外门弟子不许筑基,你得持仙门某位升灵峰主亲自签的‘接引令’,先拿到内门弟子身份,登记在签发接引令的峰主名下,由峰主分配一处仙山‘道堂’才行……哎,你们看,我们到‘烟海楼’了。烟海楼是潜修寺中的藏书阁,你们闲时可以过来借阅典籍——不过珍贵孤本上有符咒,只能在烟海楼里看,想带出去得自己誊写抄录。”

  奚平对高耸入云的烟海楼毫无兴趣,只随便扫了一眼,就扭头问苏准:“长老,筑基必须得在仙山吗?那外面那些邪祟是怎么筑的?”

  他这一问如炸雷,正在交头接耳的众弟子陡然一静——刑堂长老面前问邪祟怎么筑基,这奚士庸可真是长了张好嘴,平均三天得罪一位仙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