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岁-第17章
bunnybrownie
1 年前

  碎嘴常兄都结巴了,奚平摸出自己的怀表瞄了一眼,其实感觉时间还挺富裕。

  然而常兄急得要挠门,奚平也只好连怼再杵地将头发胡乱塞进头冠,顾不上揪掉了多少,只恨不能遁入空门,剃个秃瓢干净。

  他只来得及抄起地图,就被同院的常钧一把拽了走。

  常钧:“带好问路符了吗?”

  奚平莫名其妙:带它干什么?

  不等他回答,常钧就紧张地说道:“没事,我带了一打,写废了也有的替换。咱们快去找稻童,第一次用符纸,恐怕不得要领,得多试几次……哎,那里!”

  奚平顺着他手指方向一抬头,见好几个同窗正七嘴八舌地围着个稻童。

  “早课在乾坤塔,‘乾坤塔’得写正楷,工整一点……小心别出框!”

  “好了好了,快快快!贴上贴上!”

  “你们都别围着稻童啊,挡着路它怎么领咱们走,散开点。”

  常钧一把将奚平拉进人群:“太好了,他们已经找到引路稻童了,咱们快跟上!”

  他话没说完,就只见贴上了问路符的稻童缓缓动了——众目睽睽之下,那稻草人迈开宛如大家闺秀的小碎步,好像唯恐踩死一只蚂蚁,端庄地沿着小路往西挪去。

  等这位的莲步开到乾坤塔,他们大概能赶上吃年夜饭。

  奚平:“……”

  弟子们“嗷”一声崩溃了,奚平这才发现,除了自己带了地图,其他人手里都只攥了问路符。

  这些人可真行,那么清楚一张地图自己不会看,怎么就这么相信所谓“仙器”?

  “别指望它了。”奚平飞快地在地图上溜了一眼,拿出他被侯爷拎着家法撵着满金平跑的认路经验,“跟我走。”

  “敢问这位兄台是哪家公子?”

  “兄台认得去乾坤塔的路吗?家中可有长辈在潜修寺任职?”

  “莫非这位兄台有其他指路的仙器?”

  奚平心说你们跟着跑就得了,北都找不着,哪来那么多屁话?

  不过才刚来第一天,侯爷“别找事”的叮嘱言犹在耳,他忍住了,任凭常钧在后面絮絮叨叨地给众人介绍他姓甚名谁。

  众弟子可能也都听说过“大名鼎鼎”的永宁侯世子,诡异地沉默了片刻,语气各异地“久仰久仰”起来。

  不过这群不认路的没头苍蝇此时别无选择,有个屁就得跟着飞。他们缀在奚平身后,乌央乌央地滚向了乾坤塔。

  潜修寺清静了十年,招来了这么一帮,群鸟四散惊起,并愤怒地掷下“天粪”几摊,给队尾几个跑得最慢的病秧子施了肥。

  就在他们已经看见乾坤塔的匾时,常钧忽然一声上气不接下气的惨叫:“不、不好,稻童要敲锣了!”

  潜修寺里一切循古例,辰时敲钟、申正响鼓、夜半打更、卯初一声雷。其他重要时点——比如卯初三刻早课,由稻童敲锣报时。

  山谷拢音,一声锣响能传遍周遭。

  说时迟那时快,奚平一个健步过去,不由分说地抢走了稻童的锣锤。

  稻童眼睁睁地看着一帮大小伙子山洪似的冲过去,茫然地抠着锣转起圈来。

  一伙人惊心动魄地冲进了乾坤塔,主事仙尊还没来,奚平这口噎在嗓子眼的气才喘出去。

  他把锣锤往怀里一揣,一边环视周遭,一边随便找了个空位要坐。屁股还没沾上椅子,旁边一位就避瘟似的站起来挪了地方。

  奚平抬头一看,哟,是太子那小舅子。

  小舅子名叫姚启,亲娘死得早,嫡母也不待见,虽不至于受虐待,也没得到过什么好教养。十几年前,张皇后一脉倒了楣,昔日里风光无限的承恩侯张氏树倒猢狲四散,也吓破了姚大人的胆。

  姚大人虽不过是个小小太史令,却是位卑而忧远,总感觉承恩侯滚出三尺远的脑袋就是前车之鉴。自从家里大姑娘嫁了太子,姚大人每天睡觉前都要把张氏灭门的故事拿出来复习一遍。

  用永宁侯爷的话说,太子妃全家都神神道道的。

  姚启生在神神道道的姚家,长得战战兢兢,瘦小得像个未及笄的姑娘。意外入选潜修寺已经吓了他个半死,来了以后得知自己同奚氏子弟同住一院,更是眼前一黑。

  太子是储君,庄王先天不足,俩人都不参加仙选。太明皇帝膝下,只有这两个留在凡间的成年皇子。一个虽是名正言顺的嫡长子,却被生母牵累,一个是处事圆融备受圣宠的贵妃之子,哪怕他俩没有争心,别人也不会放过他们。

  太子妃娘家和奚贵妃娘家之所以没有势如水火,是因为双方都比较废物,没有“势”……并不是能友好共处的意思。

  姚启头天晚上半宿没睡,净想象奚平这混世魔王会怎么迫害他了,差点在茅厕过夜,一早肝胆皆虚地爬到了乾坤塔,眼看那不散的阴魂又要向他飘来,反应难免大了些。

  可能是太虚了,他笨手笨脚地这么一站,“咚”一声碰倒了硬木椅,众人都被他惊动。备选弟子们窃窃私语突然安静,好几道视线意味不明地落到了姚启和奚平身上。

  姚启不习惯成为视线焦点,脸“腾”一下红了,奚平却是个人来疯。

  那奚家的纨绔子浑不在意地一笑,流里流气地笑道:“晚啦子明兄,你跟我在一个院睡了一宿,清白早没啦。”

  众弟子闻听这等虎狼之言,哄堂大笑,姚小公子不敢相信世上竟有这么不要脸的人,瞠目结舌,羞愤欲死。

  “好了好了,”这时,旁边一个锦袍的俊朗青年出面打了圆场,拉住奚平道,“子明年纪小,士庸,快别逗他了。来我这边坐。咱俩也有好些年不见了,小时候还一起玩过呢。”

  那青年二十出头,眉清目秀的,轮廓和庄王有几分像,正是林氏淑妃所出的四皇子周樨。

  四殿下的面子不好不给,奚平顺着他坐了过去,不等开口寒暄,就听一个不阴不阳的声音从后门传来:“挺热闹啊。”

  那是个……没变声的孩子的奶音,却非得要暮气沉沉地拖着长腔,可能是为了表现自己沧桑,还故意带了那种老人特有的颤音,听着格外刺耳,像个净身过早的老太监。

  整个乾坤塔中一静,笑出声的都急急忙忙地把露出来的牙床塞回嘴里,奚平被周樨拽了一把。

  “别看,”周樨小声提点他道,“罗仙尊不喜人直视。”

  奚平一头雾水,心说这“罗仙尊”难道是什么非礼勿视的大姑娘?

  他听了劝,按捺住了没抬头,片刻,听见身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乾坤塔中间有四五十层石阶,顶上一个高台,走上去能俯视所有弟子发旋。奚平余光瞥见一角天青色的宽大衣袖从他身边经过,袖口几乎垂到地上。

  这位罗仙尊甩着疑似“水袖”的唱戏服,不紧不慢地登上了高台,又捏着嗓子咆哮道:“哪个混账把稻童的锣锤顺走了?交出来!”

  奚平的屁股稳稳当当地镶在椅子上,心想:嘿嘿,你猜。

  念头才起,他肋骨就被硬物重重地杵了一下,藏在怀里的锣锤直接撕开衣襟飞了出去,差点捅了奚平的下巴。

  奚平为躲锣锤猛一仰头,就看见了石阶上的罗仙尊——那位仙尊居然是个看着只有十一二岁的童子,一脸不高兴地耷拉着五官,跟旁边两个给他打扇的稻童一般高!

  难怪袖子都耷拉到地上了。

  抬手接住锣锤,罗仙尊冰冷的视线落在奚平脸上:“小子,你叫什么?”

  旁边的四殿下眼角微抽,露出个惨不忍睹的表情。

 

 

第16章 龙咬尾(四)

  奚平掂量了一下,心说来都来了,仙尊想必也不能因为个锣锤把他打出去,于是坦坦荡荡地报上自己大名,末了又一拱手,痛快地认了错:“仙尊,我错了,我从小被拘在金平,没见过这么别致的锣,门规上也没说不让拿稻童的锣锤,就想借来开个眼。没想到您也睡过点了,害您差点误早课。”

  罗仙尊:“……”

  你才睡过点了!

  周樨听得牙疼,他还是十年前在老三身边见过这个永宁侯世子,那会儿这小子只有豆大,已经不是盏省油的灯了,一天能把太傅气抽两回。没想到兜兜转转这么多年,孽缘作祟,又做了同窗,简直梦回御书房。

  “奚士庸,”罗仙尊拖着奶音,恶狠狠地嚼了嚼奚平的名字,“有点意思。”

  然后他“水袖”一甩,不再理会奚平,居高临下地对众弟子说道:“本人罗青石,在潜修寺修行百五十年,你们是送到我手里的第十五届凡人弟子。你们中不少废物是靠祖荫混进来的,想必自己也知道。我丑话说在前头:修行一途,全靠自己,进了潜修寺也不见得就能开灵窍。”

  众弟子家里有点门路的,都知道潜修寺的“矮罗刹”不能得罪,这会儿乾坤塔里寂静一片,谁也不想当出头鸟被他盯上。

  “头一天早课,我要认认脸。”罗青石耷拉着眼皮,目光在众弟子身上逡巡一圈,落在奚平身上,“就从你开始吧——这位奚师弟。”



  话音刚落,奚平就感觉有只看不见的手一把揪住他衣襟,猛地将他往前一拽,他胯骨轴差点撞桌角上。奚平及时扭了一下屁股,险伶伶地躲开了石桌角,不等他骂娘,他已经被拽到了石阶下的小平台上。

  随即眼前一花,他被关进了一条只容一人通过的窄道里。

  罗青石和同窗们的声音顿时与他隔了点什么,不那么真切了。

  奚平在安乐乡里曾被支将军拉进过芥子一次,一回生二回熟,此时立刻知道自己又被拉进了一个芥子里,心说这可真是“芥似主人”:罗巨仙的芥子都比别人的宽敞!

  罗青石说道:“这叫做‘灵感芥子’,能测出你们天生是灵是钝。所谓‘灵感’,就是你们眉心第三只眼,能分辨灵浊、观物鉴气。今日我与诸位初次相见,就用它来摸个底,以便未来一年因材施教。”

  “芥子里有六个岔口,第一个岔口二选一,第二个四选一,以此类推,最后一个岔路有六十四条路,只有一条路能走出来——就是灵气最浓郁的一条。走错了,灵气会渐渐稀薄,走到尽头就是死路,须得倒退回去重选;还有几条错路,你们要小心了,里面浊气丛生,遇见什么都有可能,谁要是灵感又钝,运气又不好……”罗青石说到这,冷笑了一声,“那就希望自己命大一点吧——一炷香之内走出不来的,都是天生灵感迟钝之人,每日早课要比别人提前一个时辰来。”

  奚平:“……”

  卯时三刻还再提前一个时辰,这是要组织他们起来打鸣吗?

  罗青石:“稻童点……”

  “弟子周樨,”四殿下忽然朗声道,“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师兄。”

  罗青石掀起眼皮,瞟了他一眼,不阴不阳地说道:“哦,四皇子……殿下,有什么指教?”

  “不敢,”周樨挺直了腰,不卑不亢地说道,“请问仙尊,您方才屡次提到‘灵气’和‘浊气’,还说这芥子只有找到‘灵气最浓郁’的一条路才能出来,可仙尊还没有教导我们什么是‘灵气’和‘浊气’……”

  不等他说完,罗青石就“奶气横秋”打断了他:“幼童不会言语,也不知何为‘甜’,何为‘苦’,但吃了糖会笑,舔了药会哭。诸位都是有名有字有身份的人,难道要我从穿衣吃饭教起?”

  周樨身份高贵,潜修寺的管事半仙见了他尚且客客气气,同届弟子都让他三分,还没被人这样当场下脸,神色不由得一沉。

  罗青石:“点香!”

  奚平能听见外面人说话,但看不见别人。

  而在乾坤塔中其他弟子看来,奚平就像是被一个透明的琉璃球扣在了里面,他双脚凭空离开地面三尺,悬在半空。

  芥子中,天地渊峦都是折叠的,众人只见奚平迈开腿,像是往前走了起来,步子还不小,人却始终悬在原地没动地方,只有芥子里的路一直变化。很快,他来到了第一个岔路口。

  什么灵气浊气,听着都不像人话,反正奚平一个字也没懂。

  既然瞎琢磨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不如干脆别费那脑子,闷头瞎蒙算了,蒙错了大不了再回来。

  于是罗仙尊那拖了二里地长的“香”字还没落停,奚平已经毫不犹豫地选了左边一条。

  其他弟子见他这样自信,以为稳了,唯独周樨瞥见罗青石不怀好意地笑了,心说:奚士庸准是选错了。

  矮罗刹是出了名的小肚鸡肠,灵感芥子全凭他操控,他要是有心整人,恐怕第一条错路就是所谓“浊气丛生”的险路。

  周樨迟疑了一下,想起庄王,他其实怀疑他那三哥的手眼能通到潜修寺来……不管怎么说,他和永宁侯世子,面子上最好过得去,于是就想出声向奚平示警。

  可那芥子里的变故却比他想象的来得还快,还没等周樨想好怎么说,就见奚平猛地刹住了脚步。几乎与此同时,透明的芥子毫无征兆地黑了下去,里面的奚平被一片黑暗生吞了!

  紧接着,那一片黑暗里传来震耳欲聋的吼声,坐在前排的弟子猝不及防,惊得险些靠翻了后面人的桌子。

  芥子里的奚平只觉一股瘆人的凉意扑面而来,没等他反应过来怎么回事,一股浓重的血腥气就从地下翻了上来。黑暗中突然冒出一颗青面獠牙的脑袋,足有西瓜大,张着血盆大口,鬼叫着迎面撞来,像要一口咬掉他的头!

  窄路上,左右根本没地方躲避!

  罗青石脸上的笑意更明显了些:“我可是叮嘱过你们要小心了,有些人……”

  下一刻,他的话被另一声咆哮打断。

  奚平乖戾任性,心情好的时候赶上他看对方顺眼,或许还能偶尔退避一回,狭路相逢他可从来不让路。

  六岁时候,这货路遇恶犬就敢拎棍上前,何况他现在已经长了一房高。

  一看没地方躲,奚平干脆往前硬顶了一步,伸长胳膊抵住了那凶神恶煞的脑袋,整个人被冲撞得倒退了十好几步。

  脑袋露出利齿要咬他,那奚平哪能同意?于是他使了吃奶的劲,揪住了它两腮的疙瘩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