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丝袜-第11章
imkowan
1 年前
imkowan
1 年前
柳映微刚将话筒放回去,柳夫人就走了过来。
他点头,掌心里沁出了丝丝紧张的汗:“是的,我之前交上去的画有一处画得不是很好,老师要我多加练习。”
“尽力而为。”柳夫人伸手拍了拍柳映微的手臂,“如果实在画不好,就罢了。”
“……你是快要嫁人的坤泽,老师会体谅你的。”
柳映微闻言,低垂的睫毛狠狠地抖动了几下,再抬头时,脸上浮现着苍白的笑:“我明白了,姆妈。”
柳夫人不敢直视他的眼睛,转而说起方才选的旗袍:“衣服我给你挑好了。颜色呢,还是淡雅为上,但是上面的花纹得精美,不能让狄家的人将我的映微看轻了去。”
金枝儿捧着旗袍从柳夫人身后走了出来。
她默不作声地来到柳映微面前,背对着柳夫人,给了他一个安心的眼神,意思是方才柳夫人并没有听到他和沈清和的电话内容。
柳映微的心稍微放松了些,领着金枝儿回卧房换衣服去了。
同狄家的二位爷吃饭,和同别人吃饭不一样。
同别人吃饭,柳映微换身漂亮的衣服也就够了,但和狄家人吃饭,他得沐浴,熏香,更衣,连头发丝儿都得抹精油。
金枝儿道:“现在的坤泽少爷都这么打扮。”
湿着头发的柳映微皱起了鼻子。
他迟疑地靠近丫头抬起来的手,轻嗅她指尖精油的味道,发觉是和自己的信香很像的白兰花香,紧皱的柳眉方才舒展开来。
“矫情。”柳映微骄矜地评价,“我不喜欢。”
“是精致。”金枝儿甩着辫子在他身边打转,一会儿抹精油,一会儿替他梳头,“少爷,您现在就嫌麻烦,成婚的时候怎么办?我听别人说,大户人家成婚的时候,流程更多呢!”
可惜,柳映微压根没将她的话听进心里去。
“也是怪了,你说,我是打扮给谁看?”他沉默片刻,倏地抬眸,眸色冷冷,望着镜中映出来的面庞,自嘲地勾起唇角,“是狄老爷……还是狄家的二少爷?”
“少爷,您胡说什么呢?!”
他循声回头,望着花容失色的金枝儿,纳罕不已:“我说错了吗?细想起来,狄家的二少爷其实和我也没有分别。他再不接受这门亲事,但凡狄老爷点了头,也不得不将我娶进门。”
柳映微再次转身,自顾自地对着镜子抹红艳艳的口脂:“同是天涯沦落人,这么一想,我倒是不那么讨厌他了。”
当然,也只是不讨厌而已。
一个到处玩弄玻璃杯的乾元,柳映微是没办法接受的。
金枝儿讪讪地闭上嘴,不知如何作答。
好在,柳映微的话是说给自己听的。他抹完口脂,起身在镜子前转了转——他姆妈说得没错,这条旗袍好看。
淡合欢红的底色上爬着秀气的金边白兰花。
雅致的色泽衬得他肤白似雪,一瞧就是长辈喜欢的模样。
“少爷,帽子。”金枝儿踮起脚,将小巧的礼帽戴在了柳映微的头上,闪着光的流苏也顺势落下来,遮住了他的一只眼睛。
“把手套也给我吧。”柳映微弯下细腰,蛇似的扭了一下,双手撑在镜子前,“还有玻璃丝袜。”
金枝儿听话地跑前跑后,嘴里也不闲着:“少爷,您既然不想嫁,为什么还要费劲儿打扮?”
他接过蕾丝手套,往胳膊上套的时候,眼神落寞:“我不在乎狄家的二位爷怎么看我,可我姆妈……”
柳映微低下了头,手指茫然地在腰线上揩了揩,像是说给中庸丫头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
“可是我姆妈得在柳家待一辈子。我不能惹我爹生气。”
自打被一个已经死了的乾元打上烙印,之后又回了柳家,他的人生就不属于自己了。
柳映微赶走了金枝儿,自顾自地卷起裙摆,让两条雪白的腿暴露在空气里。天气已经明显转暖,夏日的燥热初见端倪,但他还是汗津津地打了个寒战。
柳映微莫名想起了之前陪沈清和去百货商店逛时看见的洋娃娃。
漂亮的洋娃娃穿着蓬松的裙子,沈清和偷偷将裙角掀开,望着洋娃娃白花花的腿,嘻嘻笑。
彼时,他也在笑。
可现在,他成了那个供人观赏的“洋娃娃”。
“少爷,夫人在催了。”卧房外的金枝儿焦急地喊,“时候不早了!”
柳映微回过神,不再想东想西,麻利地将玻璃丝袜套在腿上。
他飞速地抚平裙摆,迈开腿在屋内走了几步,确信旗袍的开衩恰到好处,才拎着包出门。
“映微。”柳夫人果然已经等在了门前,见他出来,连忙凑上来,嘴里紧张地念叨,“裙子很好,帽子也很好……让姆妈看看你的脸。哎,口脂是不是要涂得再红一点?罢了罢了,你走两步给我瞧瞧。”
柳映微依言走了两步。
“好,狄家的二少爷肯定会喜欢你。”柳夫人说完,惊慌地瞥了他一眼,自知失言,又捂着嘴此地无银三百两地咳嗽,“咳……咳咳,你快下楼吧,你爹已经在楼下等了很久了。”
“姆妈,我去了。”柳映微离去前,望着姆妈欲言又止。
他想说,自己就算真的得了狄家二少爷的青睐,已经和别人结契的事情也迟早会暴露。
他还想说,到时候事情败露,谁都讨不得好。
可最后,他什么都没有说。
因为说了,也什么都改变不了。
所以没必要说。
柳映微下了楼,又被坐在沙发上喝茶的柳老爷从头到脚挑剔地点评了一圈。
他爹是旧派人,看不惯张扬的玻璃丝袜,呵斥着让他脱掉。
金枝儿硬着头皮解释,说外面的坤泽都穿玻璃丝袜,是潮流呢。
柳老爷嗤之以鼻。
金枝儿又补充,说狄家的二少爷留洋归来,该喜欢新式的坤泽。
柳老爷这才听进去,勉勉强强改口,说这袜子虽然看起来不怎么样,但狄家的二少爷喜欢,也就算是能入眼了。
得。
柳映微满心疲惫。
原本是他自己赶时髦想穿玻璃丝袜,他爹三言两语,倒是将他喜欢的东西烙上了狄息野的烙印。
他立刻不喜欢玻璃丝袜了。
但柳映微来不及将丝袜脱掉,就被他爹塞上了小汽车。
他爹的汽车。
平日里他和姆妈都没资格坐,今日大抵是为了见狄家的二位爷,他爹舍得让自家的坤泽儿子上车了,一路上反反复复叮嘱他,一定要给狄家的二少爷留下个好印象。
“你就是性子太冷。”柳老爷老神在在地评价,“茶会上是不是连人狄息野的面都没见上?”
柳映微听了好笑,也不答话,就低着个头,时不时地“嗯”一声。
他爹又道:“我看你还不如那些个丫头!她们看见好的乾元,费尽心思地往上凑。你呢?平日里不见你去参加什么茶会,我将你送去美专念书,你倒好,进了诗社,没几天又退出来了。”
“父亲,您不是说,我是坤泽,社交太多了不好吗?”柳映微细声细气地反驳,“茶会上会遇到乾元,我一个没有成婚的坤泽,去了不太好呀……还有诗社,里面的乾元都是阿扎里,说出口的话没一句是真的,我不喜欢他们。”
柳老爷猛地一噎,扭开头不去看他的眼睛,兀自气恼道:“阿扎里,阿扎里,到处都是阿扎里……就因为满上海都是阿扎里,你爹我的生意才会这么难做!”
柳映微附和了几句,见他爹转移了话题,方才住了口。
等到了饭店门前,他爹更焦躁了,下车命人去给柳映微买屈臣氏汽水——也就是可乐。
“洋人的玩意。”柳老爷自己不喝,逼着柳映微拿着细窄的玻璃瓶,“狄家的二少爷会喜欢。”
柳映微眨巴眨巴眼睛,乖乖抱起了玻璃瓶。
他咬着吸管,喝了一点点,不是很习惯甜中带苦的味儿,但见他爹说得认真,也就将瓶子拿着了。
“美专教你们洋文吗?”只不过,柳老爷的心思不仅仅在汽水上,“你会说吗?”
柳映微说道:“会说的。”
“那你见了狄家的二少爷,说洋文。”
柳映微无语至极:“爹,我学的那点洋文哪里拿得出手?再说了,狄家的二少爷去的是德国,我学的是英文呀。”
“那我送你去美专念书有什么用?!”柳老爷子恨铁不成钢,还欲多说两句,身边的人上前提醒:“老爷,时间快到了。”
柳老爷堪堪住了口。他恶狠狠地瞪了柳映微一眼,似是嫌弃他不争气,继而转身,抹了抹头发,理了理长衫,然后带着一众人,浩浩荡荡地进了饭店。
说起饭店,也是狄老爷订的,叫礼查饭店,是全上海第一家,也是最著名的一家西商饭店。
现如今每到周末,礼查饭店都会放有声电影,所以来的客人也都是赶时髦的有钱人。
饭店的小郎殷勤得体,穿着黑白相间的燕尾服,见了柳老爷一行人,凑上来问好:“老爷、少爷,先用些饼干吧。”
他托着餐盘,恭敬地领着一行人往楼上走:“狄老爷也刚到不久呢。”
“甚好甚好。”柳老爷摆足了派头,柳映微则将注意力放在了饭店的装修上。
他从未来过礼查饭店,只知道沈清和和金世泽成婚时,在这里办了盛大的婚宴,他颇有些刘姥姥进大观园的好奇心态。
礼查饭店的窗户是复杂的拱窗,微弱的光穿过琉璃色的玻璃,将楼梯周围灰扑扑的爱奥尼立柱照出一圈梦幻的色泽。
“这是舞厅,那是扑克厅。”小郎的话吸引了柳映微的注意力。
他不再看雕刻着爱神丘比特的立柱,转而去看舞厅。
时间不对,舞池里空空荡荡,但是宽敞的舞池和蒙着红布的钢琴还是能让人联想到晚上宾客齐聚的盛况。
柳映微在学校学过交谊舞,难免心痒。
不过有外人在场,他不敢出声,只悄悄打量他爹的神情。果不其然,柳老爷听了小郎的话,满面不可置信,完全不能接受未婚的坤泽和乾元搂在一起跳舞。
他怎么能接受呢?
他连柳映微穿玻璃丝袜都要说嘴的呀!
但柳老爷也晓得,交谊舞是从洋人那里流传来的,故而紧绷了神情,做出不屑一顾的模样,实则心里发出好些难听的评价,无法宣之于口。
柳映微念及此,心情莫名好转,听着汽水在玻璃瓶里丁零当啷地响,眼里的光也亮晶晶地闪烁起来。
他就是喜欢这些新式的东西,就好像一个压抑得久了的人,面上瞧着再乖,内里也藏着一颗狂野的心脏。
走楼梯上到三楼,小郎止住了步伐,指着一间包间的门,笑眯眯地说:“老爷、少爷,就是这儿了。”
“多谢。”柳老爷示意身后的下人递上几块银元算是小费,又特意给了柳映微一个警示的眼神,这才昂首挺胸地去推门。
狄老爷果然早到了。
两个年过半百的人精一通寒暄,互相恭维了好半晌,好像才想到小辈似的,喜气洋洋地望向柳映微。
狄老爷道:“来之前,我夫人就在我耳边反反复复地念叨……她说柳家的小少爷相貌好,我还不信!”
“……柳老弟,你可别怪我这么想啊!实在是好看的坤泽太多了,我没当回事嘛。不过如今一见,我倒是发现夫人说得没错!贵公子好看,我家那个不成器的小子见了,保准喜欢!”
柳映微拎着手包,温温和和地笑。
他垂着头,恰到好处地表现出了一些羞涩,心里想的却是狄息野在哪儿。
那个自打回国就闹出无数幺蛾子的狄家二少爷居然不在包间里。
仿佛是猜到了柳映微的心思,狄老爷话锋一转:“前些时日,我家的面粉厂出了些小事故,犬子一直为之操心。今日,我与他来得早,我见他略有些疲态,就让他在隔间稍作休息了。”
狄老爷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暗示了狄息野并非游手好闲之辈,也为他先前缺席茶会找足了台阶。
柳老爷自然顺势而下:“原来如此,倒是我们映微误会了。”
“……上次茶会,狄二少没出现,他还当自己招人嫌呢!”
言罢,和狄老爷笑作一团。
他边笑,还边催促柳映微:“愣着做什么?赶快给狄老爷问好!”
被点名的柳映微被迫上前一步,对着狄老爷行礼,柔声唤了声:“狄老爷。”
“叫什么老爷?叫伯父!”越是凑近,狄老爷越是满意柳映微身上婉约的柔媚气质,脸上的笑也带上了真诚,“你我迟早是一家人,干脆叫我伯父吧!”
柳映微微微一顿,乖巧改口,脆生生地唤:“狄伯父。”
狄老爷眉开眼笑,却不料坤泽这一声“狄伯父”不知惊到了何人,只听隔间里忽地传来一声低低的惊呼,然后是瓷器碎裂的脆响,最后,就是分外清晰的闷哼了。
事发突然,包间内霎时陷入诡异的寂静。
狄老爷的面色由青转红,又由红转了白,眼瞧着是气到了极致,当着外人的面,强自镇定。
柳映微的心也紧跟着颤了颤,情不自禁地后退了小半步。
“犬子顽劣。”狄老爷压抑着满腔怒火,狞笑道,“让二位见笑了。”
话音未落,隔间好巧不巧,竟又响起女子的娇喘。
那声音浪荡魅惑,好不正经,柳映微的面颊直飞起了两团红晕。
这下可好,狄老爷刚按捺住的愤怒彻底爆发。
他黑着一张脸冲到隔间门前,也不再给顽劣的二儿子找借口,抬腿就是一脚。
哐当!
木门应声而倒。
柳映微骇得面色惨白,他爹倒是冷静下来,伸手将他扯到了身后。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柳映微在一片混乱中听到了那个只有梦里才会出现的声音。
他听见有人在叫:“央央!”
可无论柳映微听见了什么,隔着一个狄老爷,他都看不清隔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至于狄老爷……
他看见的,是满屋狼藉。
四散的衣物,一片狼藉的床榻,甚至还有一个没穿衣服的“女郎”蜷缩在被子里尖叫……
狄老爷瞪着跌坐在地上的狄息野,差点背过气去,反而没有察觉到他反常的失魂落魄。
“混账东西,你……你究竟干了什么好事?!”
狄息野干的“好事”,还要从几个小时前说起。
几个小时以前,狄息野挂断了和金世泽的通话。
他握着话筒发了会儿愣,瞧着窗外的云卷云舒,心烦意乱。
就算金世泽打了包票,狄息野的心里还是生出了浓浓的不安。
自打回了上海,一切就开始超出他的控制。白帮尚可,和柳家的婚事则如同陷入了怪圈,无论他往哪个方向逃,最后都会回到原点。
还有那个在大世界里无意间碰上的玻璃杯,明明应该不再有交集,却不料,竟又在茶会上撞见。
狄息野将手插进了裤子口袋,指尖触碰到一丝凉意——那是重新穿好的手钏,刚由钉子送来,和新的一样,每一颗珠子都闪着柔和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