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序同尘-第63章
仙仙桃
3 年前


未当国主之前,她也没有提升脚速的凫水之力,若非先一步发现了炎炘的身影,她又岂能次次都顺利逃脱?
即便当时还谈不上心生好感,但她对炎炘的关注其实丝毫不亚于炎炘对她。
可如今想要避着对方、再也不与对方相见的人却从她变成了炎炘。
而在条件尽毁的当下,她也不知要如何才能再见上炎炘一面。
于是脑中也骤然回想起尊长曾经的劝导。
她把炎炘的主动和迁就看得太过理所当然,蹉跎了十年仍不知悔改,总以为尘埃落定,还有大把的时光去慢慢修复她和炎炘已然走向破裂的关系。
然而她却忘了炎炘爱恨一贯如此分明——认定了是她,炎炘不会轻易放手,可一旦放手,炎炘就没想再和她有任何交集。
如今生死两相隔,她连挽回和弥补都不知该从何谈起。
“——恭迎圣母降临!恭迎神子降临!”
或是听到了寒涟的感召,正值恍神之际,四周的嘈杂人声都在顷刻间聚成了一句恭敬又齐整的问好。
越过无数正在躬身作揖的长者,寒涟望见她未能及时抵达的那个圆盘终点附近竟兀然出现了两名浑身都散发着紫光的仙人。
两名仙人一男一女又一少一老,而在那名长发半白半黑的年轻男仙身前竟还站着与其外貌相差无几的雪黛,正手捧着许多赤色光点冲着寒涟浅笑,仿佛在对寒涟说:“你心中所想,并非全无希望。”
——这一刻,寒涟从原本没有发光的雪黛身上,看到了最为圣洁的光芒。
*
阴差阳错,云月两柱倾倒,天地之门顿开。
天上人间得以短暂相通,超凡仙人也因此破例下凡来为凡界收拾残局。
有了统领仙界的紫光圣母及其长孙神子宏焘相助,受损程度不一的四柱和几乎全毁的两仪苑都在瞬息间得以复原,身上多多少少都挂了彩、伤了筋骨的参战大盈宗们也免去了各自的皮肉之苦。
内城防御结界的入场限制被取消之后,二仙又代表四柱和四国朝廷出面,向所有的灵地子民解释了这场大战的始末。
尽管每个凡人都是初次目睹神仙真貌,但当自带紫光的二仙以虚影形态同时出现在所有人眼前宣布神旨之时,就无人再敢质疑二仙身份。
堵不如疏,一味隐瞒某些真相反而会为罪恶提供温床。
二仙批判了炎焕徇私枉法的恶行,也承认了炎炘大义灭亲的功绩,又在强调赏罚理应分明、祸不殃及家人的道德观念之后,公布了凡界复生之法的玄妙。
反正没那么容易满足条件,大家都掌握了其中原理,反倒更有助于相互监督。
而在询问了所有了解了事态全貌的民众意见之后,二仙便代表仙界,破格奖励在这场大战中做出重大牺牲贡献来维护仙凡两界和平的炎炘重活一次的机会。
但为了不破坏凡界现有的规则秩序,二仙并没有直接将炎炘复活,而是在曾与炎炘结过缘契、产生过灵魂共鸣的寒涟身上绑定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灵士契约,叫寒涟依照复生之法的步骤慢慢唤回炎炘丢失的魂魄。
封锁着四极之门的四柱已经修复,四扇大门又只在大战中打开了两扇,产生的影响极其有限。
七日之后仙凡两界便会恢复原貌,届时法力通天的紫光圣母也必须遵循天规地律,再次带着神子宏焘,通过阴阳太极盘折返上界。
而下凡的这七日,两位上仙则以至尊贵客的身份暂住青阳宫之中,至于为何会挑中青阳宫,比对过神子宏焘和熙怡夫人雪黛那完全对称的黑白发色就已不言而喻。
自此之后,也无人再敢轻看原本并无身家门第作为支撑的青阳国主夫人了。
两位上仙特地下凡,除了处理正事以外,还准备趁着这仅有的七日时间解决好私事。
如今原为紫光圣母孙女、神子宏焘胞妹的神女仙藻已是凡人之身,又与其眷侣青阳国主染蘅情投意合。
神女人身未亡也无法归位仙班,二仙并无拆散这段姻缘的打算。
但这对天成眷侣无论缔缘还是定缘都略显轻率,缔缘之时二人心意未通,定缘又是形势所逼,均无法让担心神女在人间吃苦受累的圣母和神子满意。
因此二仙决定在离去之前,以神女亲长的身份参加神女及其眷侣并未及时举办的定缘之宴来为神女的凡身竖起坚实后盾。
原本还在思虑着炎炘之事,想要等诸事圆满之后再同大家一起庆祝的染蘅,也不得不临时改变计划,紧张地筹备起她和雪黛的定缘宴。
如今大患已除,无论是受到染蘅邀请的宾客还是得知染蘅和雪黛即将举办定缘宴的寻常百姓,都把这场宴会看作了大战后的第一场庆功宴。
加上又有两位仙人参加,为了凸显这场宴会的意义不凡,召开定缘宴的场所也被改定在了无极殿内。
即便没有资格进入无极殿内殿直面各方权贵的中低阶卫士,届时也可在两仪苑内一同欢庆。
当日内城四门也不做任何入场限制,想要进入内城参观或感受宴会氛围的寻常百姓都可以自由出入。
更何况一到开宴,两位仙人便会运用神力将殿中盛况分享给四国民众,乃是当之无愧的无双盛宴。
然而普天同庆之际,身为现任玄英国主的寒涟却无法到场。
为表歉意,寒涟离开太乙城之前,还特地为染蘅和雪黛赶制了一套龙凤纹的宴会礼服。
同样是七日时限,寒涟必须带着已经用北渊坎水冰冻保护住的残魂残魄从北极跑到南中,才能重聚炎炘的魂魄,给予英年早逝的炎炘一次新生。
象征着破坏的南明离火可以焚烬阴阳四气构成的任何事物,四国国民皆自四气而生,其阴阳魂魄自然也在可焚之列。
炎炘去意已决,大战之日不仅将炎焕为首的一众凶恶都烧得魂飞魄散,还凭借着超人的意志,将她四肢碎化而成的第一波魂魄光点都烧得支离破碎,再难聚回原形。
好在冠绝天下的南明离火也无法穿透既不属于阴阳四气又是构成灵地基础的金黄尘土。
所以炎炘能够焚烧的魂魄光点,其实只有上升归天的阳魂阳魄,而下沉归地的阴魂阴魄却还完好无损。
虽然炎炘早从染蘅那里得知了雪黛的神女身份,但她却没有料到染蘅在看破了炎焕的伪装之后便开始担心起她会重蹈覆辙。
四月初在积尸郡猎杀狙如之时,染蘅为收集更多的情报,不得以让雪黛曝光了她能够凝聚魂魄光点的一大神力,而当时炎炘也目睹了全部过程。
于是等炎炘知晓了凶兽的真相,并从南极见过朱雀,获得了更强的引火之力,再次归来找自己商讨对策之时,染蘅便将计就计,刻意扭曲了炎炘对雪黛的认知。
使得炎炘直到咽气之前都还以为神力残缺的雪黛只能凝聚显露在外的阳魂阳魄,而拿入地潜藏的阴魂阴魄束手无措。
可事实证明,正因为有了雪黛的存在,炎炘才有了那一线生机。
条件齐备了,而今当务之急便是让已与炎炘的残魂残魄绑定了生死血契的寒涟,及时赶往位于玄英斗洲的北极圣地幽穸壑去竭见玄英的圣祖玄武。
并求玄武助她一臂之力,使之获得自主召唤北渊坎水的能力,来确保炎炘的魂魄光点能够在七七四十九天之后精养成形。
然而到了由魂渊魄海汇聚而成的北极圣地,向龟蛇一体的圣祖玄武说明了来意并取得了玄武的同意之后,寒涟竟还有所求。
为此,她还不惜折损尊严,当场下跪乞求:“若圣祖能够满足寡臣这一心愿,寡臣定当涌泉相报……”


第99章 重温
寒涟身上的缘契虽解,但她又与炎炘的残魂残魄绑定了更为特殊的生死血契,仍然具备可以在天经地脉之中穿梭来往的资格。
炎炘原是由朱明火气而生,为其养魂生魄重塑躯身的最佳场所必然在朱明火气旺盛之地。
然而火气越是旺盛,对于习惯生活在玄英水气盈溢之地的寒涟和文鳐而言就越是感觉煎熬。
寒涟不想文鳐一直跟着自己受苦,加上一回到地面,文鳐的行进速度就显得乏善可陈。
自位于玄英北极的幽穸壑赶回太乙城后,寒涟便连夜乘着重睛,领着如今已然无主却不愿回归野外的鹿蜀和狞猁奔赴了位于朱明南中的焚雀堡。
文鳐则被她托付给了这段时间都要留在太乙城的冬净湖照料。
灵地的第四代灵士,除了四位拥有御兽血契的国主以外,还没有别的灵士实力已达高阶。
故大战当日,唯有素砚需要保护腿伤未愈的钧珏被特许进入了战场,其余三名领兵守卫内城的钦定近臣都是在大战结束之后才知晓了最终战果。
相比痛彻心扉反倒一滴眼泪也流不出来的寒涟,一得知炎炘噩耗眼眶就禁不住泛红的冬净湖和赤晞,看上去反而更加悲伤。
换在早前,寒涟自是乐意见到有人中意炎炘,若那人有能力将炎炘的心给拐跑更是皆大欢喜。
可当时发现冬净湖和赤晞难过得仿佛是她们自己今后没了伴侣,寒涟心中竟有种说不出的烦闷。
然而彼时两位仙人尚未给寒涟绑定生死血契,寒涟也没有立场以炎炘的伴侣自居,于是只能将这种烦闷藏在心底。
不过绑定了生死血契,等炎炘复活以后,她便要与从未身死过的寒涟一起共享寒涟应有的寿命。
即便无法像定缘眷侣那般心灵相通,却是血肉生死相连,再也摆脱不了彼此,如此境况也再难容下任何外人插足。
寒涟承认她此番做法有违自己往日准则,甚至她刻意把养魂生魄的场所定在了焚雀堡而非同样蕴藏充足火气的朱明宫,也是为了避开如今都在太乙城代行国主之职的冬净湖和赤晞。
但无论炎炘复活之后会是怎样的态度,寒涟都不能再像早前那般作壁上观,而要赢得胜利,她就必须从起点开始做足准备。
于是寒涟便怀着复杂的心绪,在十月三十日的傍晚抵达了焚雀堡。
朱明十年前就折损过多员大将,五日前又同时失去了国主和圣尊,现今可堪大用之人已经所剩无几。
面对国家大事,朱明国人也无法计较太多是非功过,国主又还有一段时间才能复生,综合考虑之下,大家都同意了让被二仙证明过清白又是除炎焕以外最熟悉圣尊事宜的炎炀来代行圣尊之职的决定。
尽管家中又遭变故,炎炀却没有太多时间感伤。
为了及时处理圣尊事务,回到焚雀堡后,炎炀就正式搬到了涅槃宫中,炎家领地的几间土屋此时都空了出来,恰好适合寒涟一行长住。
虽说寒涟已算不上炎炀的妹媳,但寒涟这次专程赶来朱明却是为了炎炘。
凭炎炀对自己孪生妹妹的了解,他敢断言炎炘当初与寒涟解缘并非是因为她已对寒涟无意,加上寒涟本身又是玄英国主,炎炀于情于理都不能怠慢。
于是把寒涟带回炎家领地,又向寒涟简单介绍了其中布局之后,炎炀还特地留下了十几名巡堡女将来充当临时家仆,负责寒涟这段时日的安危起居。
杂碎之事都有专人料理,寒涟也能心无旁骛地照料起炎炘那被坚冰冻结住的残魂残魄。
冰冻本是为了定型,既然已经来到了火气旺盛之地准备养魂生魄,便不能再将承载着炎炘部分魂魄的北渊坎水转化成冰。
魄筑躯体,魂造灵识,魂魄若有残缺,就会变得体弱多病或心智不全。
炎炘原有的阳魂阳魄几乎都消散在了战火之中,单凭灵士血契的共鸣效果,还不足以补全炎炘的阴阳魂魄。
要想让复活后的炎炘完好如初,已与炎炘的残魂残魄绑定了生死血契的寒涟就必须用自己的阴阳魂魄来滋养并壮大炎炘的魂魄光点,直至这些光点在重新凝聚之后再度扩散成型。
活人的魂魄本无法离身,但与此相对,每个活人的全身上下都分布着自己的魂魄光点。
寒涟要做的便是每日尽可能多地,以自身最坦然的状态贴近那一滴裹藏着炎炘魂魄光点的巨大水珠。
可让寒涟没有想到的是,每次贴近这滴发光水珠,她便能看到一部分炎炘的往日记忆。
这些记忆碎片都有着先后之分,一个月下来,寒涟已把炎炘自出生到豆蔻年华的所有经历都看了个遍。
而站着炎炘的角度去回顾那些往事,寒涟竟感觉她自己也跟着炎炘重新成长了一次。
无论是她俩的初遇,还是当年那场不愉快的争执,站在不同的角度去看,都有了别样的感悟。
即便还未与炎炘重逢,但寒涟心中的爱意却日渐浓厚。
进程过半,用来重塑炎炘魂魄的巨大水珠也发生了两次剧变。
先是在第十四天的午时从巨大水珠变成了紧凑火焰,后是在第二十八天的午时从火焰形状扩散成了人形。
照这个势头,等到第四十九天就能见证炎炘重生,但已经滋养了炎炘残魄残魄足足一个月的寒涟,却变得越来越羞赧。
因为那些由魂魄光点扩散而成,一点也不灼人的人形之火已经与十三四岁时的炎炘有着同样的轮廓,并且随着时间推移,还会不断长大,越来越像一个活着的人。
让天性矜持的寒涟日日与其肌肤相亲,几乎等同让寒涟献身。
不过对于已经确定了自己心意、连寿命都甘愿共享的寒涟而言,她迟早都要和炎炘走到这一步。
放下矜持便能换回炎炘,已是再划算不过。
于是十二月十九日午时一到,袒露着身子侧躺在地榻上,一边忍受着内心羞涩一边紧盯着自己怀中之人的寒涟,便如期对上了一双赤红眼眸。
然而正当寒涟难掩激动、喜极而泣之时,那双鲜丽眼眸的主人却面如死灰地叹道:“你又何必多此一举?我宁愿自己已经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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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预告一下,下一章正文就完结了。


第100章 共赴(下卷完)
炎炘复生以后,寒涟无论走到焚雀堡的哪个地方都会受到最高礼遇,就连没被留在炎家领地充当临时家仆的巡堡将们待寒涟都越来越恭敬谦卑,俨然把寒涟看作了拯救国运的大恩人。
但寒涟和炎炘之间的距离却在一夕之间从相去咫尺倒退成了远隔天涯。
这些时日,炎炘是能躲则躲,不能躲便保持沉默。
即使寒涟把炎炘到死都兜在心里的那些事主动拿出来摆谈,又是祈求炎炘再为她提笔作画一次,又是向炎炘讨要她本应收到的生辰贺礼,炎炘都装作充耳不闻,丝毫不为所动。
早前你追我逃的两人,如今都调换了位置。
寒涟脸皮不够厚实又没有多少哄人的经验,起初内心还有些受挫,但她一想到炎炘居然能够像这样坚持十年,便又觉这都是她自作自受,随即振作了起来。
横竖生死血契已成,寒涟和炎炘的额间契印也都从纯色转为了半黑半红。
炎炘态度再坚决,也改变不了她和寒涟已是生死相连的独特关系,而寒涟不仅清楚自己能活多少年,还在炎炘复活前夕看完了炎炘的往日记忆,她能猜到炎炘的纠结何在,又有了底气去从长计议。
不再急于求成以后,寒涟也渐渐习惯了自己一个人坐在炎炘身旁自说自话的境况。
倒是自决战日后便极速成长起来的炎炀,担心寒涟就此放弃,而炎炘今后只能守着一份回忆孤独终老,还专程挑了个时间,用他总结的经验给寒涟支招。
“她就是要人哄。别看她现在这么油盐不进,你只要把她哄顺心了,她能立马变回以前那个猴样,到时候你嫌她烦都来不及。”
寒涟听后虚心请教:“要怎么做才能哄好?”
炎炀却只挠着头,歉然一笑:“这我就爱莫能助了,以前哄她的人都不是我,你要问怎么气她我倒是得心应手……”
话虽如此,炎炀还是在密谈结束前给寒涟指出了一条明路。
“不过你要想早些把她给哄好,就不能让她继续赖在家里。她无非是跨不过心里那道坎,害怕跟你在一起后,自己又像爹那样为爱误入歧路。她现在越是躲你,反而越能证明她有多在乎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