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序同尘-第5章
仙仙桃
3 年前
仙仙桃
3 年前
雪黛目睹了染蘅易容的全过程,也想学着染蘅改颜易色来摘除顶上累赘,却始终不得其法,而郁闷地发问:“为什么我的头发没变化呀?”
雪黛眸发光泽亮丽,一看便颇具灵根,但染蘅却无法从她身上感受到丝毫的灵力波动,念及雪黛化形不过半日,凡事都一知半解,便宽慰道:“或许是你还没掌握到炼化灵气的诀窍吧。”
“什么诀窍?”想快速融入周围的雪黛一听便来了兴趣,连急着下车的事都给抛到了脑后。
“概括起来也不过八个字,静心、凝神、纳元、施行。”染蘅幼年修习《炼气诀》时也费了不小的劲,虽不指望雪黛能一下掌握,她还是为她耐心解答了。
“静心凝神,纳元施行……”雪黛一边默念,一边阖眼,按照自己的理解来领悟诀窍。染蘅坐在一旁,静静看她尝试,不一会儿,就听到了一声毫不意外的哀嚎:“…还是不行,我什么都感觉不到!”
“你才将将化形,用不着太过心急,方才亲尊给你指的那座唤作万象楼的塔里也有许多讲授这方面知识的书籍,你可以带上我的这个印信,去那里借书阅览,慢慢研习。”说着,染蘅便把之前一直挂在她腰间的青檀木圆印章递了出来。
印章隐有檀香,底部篆刻着染蘅的姓名,章身又呈现着一幅青龙飞腾,踏云而舞的景象,做工之精细,丝毫不逊于染荨之前赠给雪黛的那根紫檀发簪。
雪黛以为染蘅也同染荨一样要将印章赠予她,刚探出手去拿,却又见染蘅把印章收了回去:“以物抵物的道理你应该懂得吧,你用我的印信借书,我就少了一个印信,你若不拿一个属于你自己的东西作质物,我便不能将它给你。”
雪黛全身上下唯有三样东西真正属于她自己,然而染荨离开前又特意交代过她,除非沐浴就寝、微服出游,都不得将比翼环和朔月佩离身,能抵换印章的,便只剩下了木簪这一个选项。
隐隐觉得有些不对,雪黛攥紧手呢喃道:“但亲尊也说了,你的话都不可全信…”
鹿死不择荫,染蘅神色自如地问道:“你苏醒过来时,是先看到的她,还是先看到的我?”
“…是你。”
“方才在玉镜台同你一起携手并进的,又是她,还是我?”
“…也…也是你。”
“那你为何更愿意相信她说的话,而不是我的?难道我们不是刚完成了结拜礼的天成契友?”
“我…我……我这就给你!”雪黛越听越感到羞愧,回答不上染蘅的问题,她便只能低垂着脑袋,把她装在衣袖暗兜里的紫檀木簪拱手奉上。
还好她什么都不懂…
染蘅一手取木簪,一手搁印章,交换好两样东西后,她便把所有暴露身份的饰品藏好,微笑着起身,先一步走出了车厢:“记得放袖兜,车夫也等急了,我们下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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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注1:虽然加了灵阶设定,但这并不是一篇修真文。
注2:玉韘(shè)特指玉扳指,本为射箭用具,所以只佩戴在大拇指上。
之后出现的戒玺(又称皇戒)都是韘,而戒章(戒指)则都是指环,不限制佩戴的手指。
第7章 糖画
二十四年一度的承绪大礼吸引了不少四方游客前来太乙,天圣祭方过半日,大多游客尚未归去,街巷仍然熙来攘往。
染蘅大大方方地走在荟萃街上,毫不担心被谁给认了出来,观看青阳承绪大礼的人虽多,但能看清她面貌的却不过寥寥,绝大多数人记住的不过是她那打眼的发色,而不是她的长相。
荟萃街上随处可见贩夫贩妇,吆喝的粑类小吃有糍粑、豆粑、叶儿耙、玉米粑;糕类有米糕、红豆糕、绿豆糕、桂花糕;饼类有春饼、葱花饼、荷叶饼、南瓜饼;酥类有栗子酥、玫瑰酥、兰花酥、海棠酥;还有油条、烧卖、阳春面、七宝羹、莲子汤、青团子、糖葫芦…应有尽有,一应俱全。
但面对种类如此丰富的街头美食,饥肠辘辘的染蘅却始终不肯伫足,她早决定好了要去的场所,所以一刻也不愿停留。
许是愧意未消,雪黛下车后便变得十分安静,虽然她不停地张望着周围的特色小吃,却一直配合地跟在染蘅身后——直到瞄见了和其他叫卖的街贩都不太一样的糖画小摊。
糖画摊主是一位深绿眸发的老翁,老翁衣装简朴,却不失整洁,任四周何等喧嚣,都兀自埋头作画,因而他的摊位也较其他卖力叫喊的街贩冷清。
用糖浆作画超出了拿笔都尚且写不好字的雪黛想象,何况老翁还挥洒得行云流水,胜似挥毫泼墨。雪黛不想错过任何细节,专心致志地观赏起老翁绘画,连自己还杵在街路中央,会妨碍其他行人都没注意到。
染蘅走过了几十尺的路才发现雪黛掉了队。爱在昼午活动,阳气充足的青阳、朱明国人俱身高体壮,傲然挺拔,纵是在女阳坤当中已属高挑的染蘅,面对他们也占不了任何视角上的优势,更莫说放在女阴坤当中仍算娇小一派的雪黛。
但染蘅还是不费吹灰之力就找到了人群中的雪黛——她小巧的身姿和专注的模样勾起了周遭行人的怜惜之心,为了不打扰她观赏糖画,大家都纷纷从她背后绕行,而她的正前方便自然而然地多出了一截突兀的空路。
单纯之人的心思一读即懂,染蘅当即折返,行至雪黛身边,附耳而问:“你喜欢什么形状的糖画?”
在烈阳照射,茂林映衬下,染蘅本已黯淡的绿沉眸发竟焕发出了别样的光泽色彩,令刚回过神的雪黛侧首一望,又不由愣怔。
“你喜欢什么形状的糖画?我让摊主画给你。”
见雪黛迟迟不语,染蘅又柔声复述。
“我…我喜欢……灯…灯笼!”
雪黛莫名心慌,连忙挪开视线,途中瞥到了某家店铺牌匾旁的挂饰,便顺口喊了出来。
“好。”
明明是白昼却提出想要灯笼,染蘅只觉有趣,点了点头,便走到了糖画小摊前,问老翁要画,雪黛见状也紧跟其后,还了街路正常。
老翁精湛流畅的糖画技艺很快又掠夺了雪黛注意,接过老翁递来的糖灯笼时,雪黛已遗忘了方才种种,只一味感受新奇糖点带给自己的欢愉。
见雪黛情绪高涨了不少,染蘅便放下心来,让雪黛与她并排而行,继续朝原定地点前进。
原以为之后会一路相安无事,哪知夏时火伞高张,糖浆易融,雪黛吃到中途,发现自己手中还剩大半的糖灯笼开始滴落甜泪,竟堵住染蘅前路,掀开皂纱一角,把糖点送到了染蘅嘴边:“染蘅,它化了!你快帮我吃一点!”
“我不爱……”
染蘅满脸错愕,且不提爱不爱吃,她活这么大,还是第一次碰到把自己吃过的东西毫无顾忌地递她吃的人。她很想直接回绝,但看着面前这双隔着层皂纱仍清澈如水的晶莹眼眸,总有种说出实话就会扼杀少女纯真的罪恶感。
到底是自己曲解了事实在先,又不想驻足太久堵塞路上交通,挣扎片刻后,染蘅便咽下了没说完的话,接过竹签咬了一口。
“剩下的你自己吃,”把糖灯笼还给雪黛时,染蘅还附送了一条干净的棉帕,“吃完擦擦嘴。”
言罢,染蘅便绕过雪黛,咀嚼着嘴里糖块眼望起前方景色,只是她瞻览风景的绿眸中隐隐透出了几分挫败。
*
荟萃街尾的鼎食轩乃灵地最负盛名的酒楼,与西市琳琅巷上清一色的白瓦房客舍不同,荟萃街上的所有食肆都属木质结构,而鼎食轩不仅是街上最宏伟的那栋木质建筑,所采用的构架木材也是比其他店铺更名贵的檀木。
每逢国主换代,鼎食轩也会跟着进行一次人员更换。能在鼎食轩这样的一家酒楼就职,活计再辛苦也衣食无忧,更何况与其他的食肆相比还算不上辛苦,客源亦多上许多,因而远离家乡前来应聘职位的人也数不胜数。
蒋昆仲便是听闻了鼎食轩的盛名,抱着成家立业的想法,从青阳国箕州翳凤郡来到太乙城应聘的一员。
他的家乡翳凤郡盛产花草植物,虽然与盛产果蔬粮食的心州大辰郡及盛产名贵木材的尾州东维郡并称为了‘青阳商贸三大郡’,但却是这三郡中排最末尾的那一个。
毕竟与日常息息相关的果蔬粮食及一桩生意胜百桩的名贵木材相比,他们家乡出产的花草植物不是没那么大的必要性,便是没那么高的收益额。
尽管留在家乡同样不愁吃喝,但蒋昆仲还是不顾亲人的反对,坚持来到了太乙,别的不提,能开阔视野对他而言就比什么都重要。四国联系已越发紧密,而他的出身又极为平凡,再安居一隅,固步自封,他怕将来某日自己会被时代淘汰。
好在之前一直有帮家里打点花草生意,蒋昆仲不但幸运地通过了鼎食轩的职位考核,还当上了这一届鼎食轩的第二把交椅——春夏时段的账房先生。
今日春寅时,蒋昆仲换上了具有鼎食轩特色的账房服饰——领口各绣了两根箸的艾青色回字纹长衫,又借用了安置在正厅账台上那块笔筒大小的通灵木向守在郡长家公用通灵木旁的亲人报了平安,之后他便正式以账房先生的身份就职,从春卯连轴转到了夏巳。
鼎食轩共有七层,每层楼的厅堂及目标客户均不相同,而楼外又未设揽客的伙计,所以最先与每位客人接触的蒋昆仲也要兼任指引道路的职责。
一楼往复厅乃正厅,厅内没有一张餐食用的桌椅,只有一庖屋、一传膳屋、一笙乐屋、一牵引屋、一议事屋、一休憩屋,以及一个对外迎客送客的账台和两个用途不同的通行木梯——‘林下伴’与‘登仙引’。
位于账台右边的林下伴是一座通往二至四层的迂回木扶梯。二至四层供寻常百姓用膳、筵宴使用,每层均有四个分厅,并取了不同的厅名加以区分——
二三层乃用膳专用层,厅名分别为香葱、咸豉、鲜蒜、涩椒及酸笋、甜枣、苦茶、辣姜;四层则乃筵宴专用层,厅名分别为餐松、啖柏、煮柳、焖槐。
而位于账台左边的登仙引却是一座通往五至七层的垂吊木直梯。五至七层没有用膳或筵宴的区别,只有地位高低的不同——
五层乃四国灵士、权贵专用层,厅名分别为酌古、斟今、飨昭、宴胧;六层乃四国精英、名门专用层,厅名分别为透碧宵、泪红云、霜天晓、乌夜啼;七层则乃四国国主、圣尊及四柱之主专用层,厅名分别为颂圣朝影、空亭日暮、松风水月、星河长明;除第五层外,每个分厅还有相应的国籍限制。
但无论是林下伴还是登仙引,都不依靠人力运行,它们靠的是那些坐在牵引屋中,保障鼎食轩内勤的青阳灵士的灵力。
蒋昆仲忙活了两个时辰,指了无数次账台右边的林下伴,却一次也没有指向登仙引。倒不是鼎食轩不受权贵、名门的欢迎,只是今日乃陪伴家人的上旬休沐日,大多达官贵人又是跟随新国主初来乍到的新官员,没有应酬,也用不着外出用膳了。
朝食时段已过,鼎食轩内仍旧宾客如云,但楼外排号的客人却肉眼可见地减少了。蒋昆仲也因此获得了片刻的喘息时间,他并非灵士,即使是同样养阳的夏时都要戴上箬笠才敢行走在艳阳底下,到了滋阴的秋时冬时更是大门都不敢一迈了。
所幸秋冬时段会有另一位来自白藏国毕州殊口郡的账房娘子接替他的职务,今日再坚持两个时辰,他就可以乘坐酒楼后门外的马车返回自己的租室了。
正思考着,挂在正门门檐上的木铃又响起了,蒋昆仲连忙起身,看向前方,礼貌招呼道:“欢迎二位客官。”
进楼的是两个一高一矮的绿衣女子。高的那位同身长七尺五寸的蒋昆仲齐平,其眸发绿沉,一看便知是来自青阳,虽然年纪不大,穿着也颇为朴素,却眉清目朗,举止端方。若非她浑身学子气韵,还结有灵士契印,蒋昆仲都险些把‘姑娘’二字给轻率地叫出口了。
至于另一位……
蒋昆仲垂眸微移视线,想借此看清那位戴着顶幕离的矮个女子皂纱后的面容,但他还没来得及细看,就发现皂纱前突然冒出来了一大片松柏绿布料,心头兀地一惊,再抬眸,便对上了一双静如深潭却莫名有压迫力的浓绿眼眸:“店家,可以让我们上楼了吗?”
“可…可以,”尽管判断来客身份乃他的职责,但如果冒犯到人家就本末倒置了,横竖有灵士在内,去个第五层总不会错…思定后,蒋昆仲翻开厅堂簿,郑重问道:“第五层的四个厅都是空着的,请问二位客官中意哪一个?”
账台后方的墙上悬挂着刻有每个厅名称的木牌,当二至四层的某个分厅满员或五至七层的某个分厅有贵客莅临时,蒋昆仲就会把那个分厅的木牌取下,来提醒后来的客人这个厅已经高朋满座或已被其他贵人捷足先登。
“飨昭厅。”
绿发女子似乎早有打算,想也没想便脱口而出。
“好的,请二位稍等。”
蒋昆仲背过身去,正欲伸手取下刻着‘飨昭厅’三个字的木牌,让负责运转登仙引的灵士感应到传送位置的信息,却惊觉木牌旁通往鼎食轩内部的暗门被人给打开了。
“昆仲,你要取的牌子,该是这一块——”
手中兀然多出来了一块方正硬物,蒋昆仲下意识地低头一看,便看见了他意料之外的四个大字——颂圣朝影。
第8章 祝贺
一名高大的年轻男子从鼎食轩暗门后走了出来,只见男子额间有一泛着青光的嫩叶印记,左手戴着一枚戒面雕箸的青晶戒章,穿着一身领口各绣了两根箸的艾青色回字纹直裾深衣,又用一顶黄玉发冠束着一半苍郁的长发,面容潇洒俊逸,配上足有八尺的挺拔身高,既具备书生气概,又不失侠士风范。
但站在账台前的染蘅一见到这名玉树临风的年轻男子,就微蹙起眉头:“苍术,休沐日为何不在自家宅邸歇息?”真是祸不单行,早知苍术在此,她绝不会带人前来。
名叫苍术的男子听后往前一跨,霸占了蒋昆仲之前所站位置,笑着与染蘅对视:“身为青阳‘食之门面’鼎食轩的新任掌柜,不效仿国之贤主,夜以继日地辛勤劳作怎么行?”
染蘅眼角一抽:“……”
尽管苍术说话一直噙着笑意,但染蘅却清楚他是在对她明褒暗讽,因而一时无言以对。
苍术所在的苍家,同碧槿所在的碧家及染蘅、染荨所在的染家一样,乃青阳四大名门之一。苍术乃苍家第四代嫡长子,年方弱冠,但不同于与染蘅自**好,且有一层姻亲关系在的碧槿,苍术和染蘅可谓自幼不对盘。
说是不对盘,但向来与外人交浅言慎的染蘅却觉得是苍术在单方面找茬,她不知自己是在什么时候,又因为什么得罪了苍术,意识到时,苍术同她说话已是这样一副绵里藏针,口蜜腹剑的架势了。
单是嘴上找茬,忍忍也就罢了,可苍术除了爱拿话挤兑她,还特别爱刻意模仿她——从穿衣款式,到束发风格…连扎头发的位置都没有太大误差,若非他俩接触机会不多,相貌又着实迥异,怕是早被人当成异姓兄妹看待了。
染蘅也不是没想过应对之法,但她今日换服饰换发型,苍术明日就能跟着变花样,那些用诸多发饰点缀的少女发髻,又不适合她们这类爱在林间穿梭,与飞禽同游的女坤木灵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