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平安-第17章
故意导师
1 年前




第34章 脉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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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什么时候学会抽烟的?”夏明深把门缝开大一点,夏夜湿热的空气争先恐后地涌进来,一同进来的还有闻起来凉凉的薄荷烟。
见他来了,岳倾不再散漫地靠着墙,他站直了身,下意识地把烟往身后掩了掩,说道:“快回去,冷气要跑出来了。”
夏明深阖上门,却没照他的意思乖乖进家——他把自己和岳倾一起关在了门外,盯着岳倾的烟看了又看,目光直白到让岳倾掩饰不下去。
他当着夏明深的面,深深吸了一口,烟气在肺腑里转了一个圈,再被缓缓地吐出来,云飘雾绕地纠缠着先前的烟气升到了半空。
他在慢慢散开的烟雾后问:“很奇怪吗?”
这样的岳倾是夏明深没见过的——无论是抽烟,还是懒散的什么都无所谓的态度。
在这之前,岳倾在他眼里一直是个勤奋自律的好学生形象,放在古代该是个夏练三伏、冬练数九的刻苦书生。他会抽烟,就跟书生把四书五经撕了烧火一样,实在是难以想象。
不过现在夏明深亲眼看见了,却觉得也没有多么违和。
“不是,”夏明深摇头说,“烟抽起来是什么滋味?”
岳倾食指动了动,把滤嘴往下压了一下,对着夏明深的方向,示意他自己过来试。
他们说话的声音很轻,声控灯在这时熄灭了,楼道里,唯有薄荷烟上还闪烁着一点猩红色的光。
岳倾的手指骨节分明,中指内侧有薄薄一层握笔磨出来的茧。
夏明深握住他的手腕,低头从他指尖上把烟叼走,试探地一吸,第一口并没有品出什么味道来,他又吸了一口,才感到薄荷烟像一块冰一样顺着他的气管滑下去,呛得夏明深急忙把滤嘴吐出来,别过脸咳嗽了好几声,睡意被驱散了不少。
“你这么晚吸烟,不睡觉了?”夏明深边咳边说。
“别试了。”岳倾伸手把烟拿走,在鞋柜上按灭,一手打开消防通道,让风把残留的烟气带走。
抽烟无非就是有了烦心事,岳倾在备考时表现得一直很淡定,不像压力大到要借烟排解的程度,想来应该另有原因。
夏明深问:“老岳,是不是你爸爸又来烦你了?”
岳倾顿了一会儿,模棱两可地“嗯”了一声。
越是临近高考,岳晟越是要在岳倾眼前刷存在感,一改过去两年里的低调行事,似乎认定了他儿子迈不过这个坎儿,毕竟升到大学后,学费书本费生活费住宿费加起来,绝不是个小数目,不是两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轻易能攒起来的。
就夏明深所知,这一个月来岳晟先是往2单元301连送了一周的米其林餐厅外卖,又另辟蹊径,送来一张考场附近的宾馆房卡,方便他们考试间隙休息,甚至还在十天前找上过夏明深,拿出一张挂在他名下信用卡实行利诱,企图劝说夏明深吹些“舍友风”。
岳倾把外卖打包送去了敬老院,房卡退回前台,退款打回岳晟的账户,送给夏明深的信用卡掰断丢在水杯里——在夏明深婉拒之后,岳晟仍旧不情愿放人,叫岳倾中途赶到了。
他跟老爹翻脸已久,完全不需要虚假的客气,闯进包厢里,搭眼扫到岳晟硬往夏明深手里塞的信用卡,一把夺过,掰断丢进了水杯。
岳晟找的这家会所私密性极高。夏明深好好地走在从菜市场到家的路上,手上还提着现宰的草鱼和芹菜,一辆黑色SUV就停在他旁边,车窗缓缓降下,副驾驶上的岳晟的笑容和蔼可亲,请夏明深上车一叙。
夏明深和岳晟没什么可叙的,但对方的态度显然不是他能拒绝的那种,于是有眼色地坐到了车后排。
“岳晟找我来了。”夏明深在芹菜叶子下偷摸地给岳倾发微信,为表示震惊和情况紧急,连发了三个感叹号。
他把包厢号发过去后,岳倾没多久功夫就过来了。
岳晟眼看要发怒,但好歹记着基本的体面,对岳倾勉强笑道:“小倾来了。”
岳倾充耳不闻,拽了一把夏明深的手腕,扭头就往门外走。
岳晟的笑容彻底撑不住了,语气冷了下来。
“站住!我纵容你,是因为你是我儿子,要是你再这么胡闹,别怪——”
“您老年富力强,再找情人生一个儿子就是了。”岳倾饱含讥讽地瞥了他一眼,险些瞥得岳晟厥过去。
“再提醒你一句,”岳倾耐心告罄,不顾中老年身心健康,在包厢门口顿住脚步,撂下更让岳晟心脏不堪负荷的一句话:
“要找找我,别再找他,”岳倾说,“不然你以为你私底下的手段,我一点证据都没有吗?”
岳晟的面色霎时间变得铁青,怒不可遏地拍案而起:“你——”而岳倾已经大摇大摆地走出了包厢,夏明深被他紧紧拽着手腕,好几次踩着他的脚后跟,走出会所两条街后才放开。
“你真的有证据?”夏明深问。
“诈他的,”岳倾解释,“我离家出走那年才十五,要是真有证据,早就顺便计划好退路,不会流落街头,让你给捡走了。”
他接着说:“——要是真有,我就把证据卖给岳晟的竞争对手。”
夏明深想要笑,可是忽然察觉手里空空荡荡的,反应过来,大叫一声:“我把菜落在岳晟车上了!”
“我的红烧草鱼、煎牛排和蒸芹菜!还有零钱包!”夏明深扼腕叹息,懊恼程度不亚于在誊写数学答案时一时疏忽,将“8”错写成了“3”。
从几年前开始,严禁雇佣未成年的法律逐渐发挥作用,使夏明深和岳倾无法获得稳定的收入来源,他们就一直在通过各个渠道攒钱。
夏明深文笔画笔都不错,给杂志寄篇稿子,十有八九用得上,然而杂志回报周期长,下半年收的是上半年的稿费。岳倾将母亲留给他的房子租出去,租金恰好能够抵得上2单元301的租金,余下的得精打细算地过日子。
其时胖华的妈妈还没有给他们送温暖,两个少年人遗失了即将来临的午饭,心情不沮丧是不可能的。
“我去给你拿。”岳倾抬腿要走,夏明深知道他不想跟岳晟打交道,忙把他拉住:“算了算了,说不定菜都让司机扔进垃圾桶了,别去惹晦气,我们回家做炒饭。”
得到了肯定的回答,夏明深气得不行,他那时对人对事的脾气远没有后来那么柔软,对别的同学尚能保持住温和,但一遇上岳倾,那点不明显的尖锐就很容易冒出头来,又在漫长的相处中被岳倾默不作声地纵容起来。
“他根本不配做长辈!”夏明深以此话作为开端,喋喋不休地对岳晟发表了五百字的人身攻击。
夏明深说完,感觉嘴有些发干了,不由得舔舔嘴唇,余光看见岳倾眉毛弯起来,眼角带着笑。
“你竟然笑话我!”
“没有。”岳倾收起表情。
夏明深急岳倾之所急,难岳倾之所难:“这样一次次的,也不是个办法啊。”
他灵机一动,提议道:“要不然,你去外省念大学吧,S大的物理系不是也很好么?你到了外省,岳晟就不一定能来烦你了吧。”
岳倾干脆利落地说“不去”。他看起来又有些心烦,左手摩挲了一下烟盒,似乎想再点一根,但还是克制住了欲/望。
“你别抽烟了,”夏明深说,“至少考试前别抽。”
他摊开手掌,岳倾听话地把烟盒和打火机奉上,又说:“我去外省上大学,你一个人能付得起云城小区的租金吗?”
学区房的价格近来水涨船高,2单元301的房东也提了两次价,但夏明深和岳倾在潜意识里都默认这儿是他们的家,无论生活多么捉襟见肘,都没想过要从这里搬出去。
夏明深乐观道:“总有办法的。”
“我就报考C大,别的哪里也不去。”岳倾神情不善,揪住他的耳垂你捏了捏——不是平常打闹的力度,手很重,好像真的生气了,靠近的时候带着一股淡淡的薄荷烟气味。


第35章 窗户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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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岁的岳倾一定想不到,他曾经信誓旦旦必要考取C大,可是却在填报的最后一天反悔,改掉志愿落荒而逃。就好比他一天前刚把夏明深送上了开往外省的大巴车,装得很放心似的,第二天就忍不住驱车数个小时,遮遮掩掩地想看夏明深一眼。
车停在酒店附近,岳倾冷静下来,因为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对夏明深解释他的行为,他倚着引擎盖吹了会儿秋天的冷风,无所事事地点了支烟来抽。
夏明深长着一张白净的脸,让他抽烟,像在诱拐好学生学坏一样。
岳倾带他抽过一次,看夏明深顺从地从他手里将烟叼走,嘴唇轻轻擦过他的皮肤,瞬间意识到这是个错误的行为,会让他的大脑混乱,不能思考。
有关夏明深的记忆,岳倾过去严严实实地封存起来,轻易不敢触碰——仅限于清醒的时候。
他有段时间病情严重却不自知,分不清幻觉和现实,总是梦到夏明深没碰上那辆货车,一切都是他臆想出来的,他一转头,就能看见夏明深戴着他常用的黑框眼镜,缩在床头翻书,或是念念有词在画纸上涂抹。夏明深和他在饭桌上讨论哪盘菜好吃哪盘加多了盐,哪门课的教授不做人,作业布置得特别多。
Fred那时是心理学教授的助教,第一个发现了岳倾的异常,对他进行了治疗。岳倾头脑混沌了一阵,好歹是醒过来了,却拒绝继续服药,坚持将病情控制在一个平衡点:
夏明深的身影还是时时能出现在他身边,只要他凝神去看,虚幻的人影就会立刻消失,他不会再混淆幻觉和现实了。
不至于这点念想都不留给他吧,岳倾这样想,哪怕是假的,哪怕只是人群里的擦肩而过,匆匆一瞥,很小很小的慰藉,他也是可以满足的。
他又庆幸自己保留下了夏明深在2单元301的所有痕迹,一分一毫都不允许出错,必须要自然到他还生活在这个世上一样。
于是岳倾独自负担起两份房租,把在车祸中损毁的黑框眼镜买回来,放进夏明深惯常用的抽屉里,伪装得天衣无缝。
可他布置好一切,却根本不敢迈入这个公寓一步,就好像他远远地避开了,夏明深就仍旧好好活着,只不过他看不见听不着,只不过是隔了很远的距离,只要岳倾买一张高铁票,顷刻就能相见。
不是隔着上穷碧落下黄泉的生死,什么都好。
胖华和他同校,花了很大力气才接受自己一个哥们儿对另一个哥们儿动了心,既感到别扭,又生出世事无常的感慨:“如果那家伙还活着……”
他说了这么一句,就顿住了,没再接下去,因为后面的可假设都失去了可行性,夏明深知晓他心意后,会是苦练纠缠还是顺理成章,会是从此陌路还是白头偕老,岳倾都无从得知。
到C大念书的决定是岳倾在Fred和胖华的共同阻止下决定的,Fred不认为他的状态好到足够接受来自过去的刺激,胖华希望他能往前看,他们费劲口舌,但岳倾还是开学典礼这天回来了。
他曾经急切地逃离,现在却希望能在有夏明深痕迹的地方尽可能地多待。人在不同的阶段会不同程度地推翻此前得出的结论,岳倾深有体会。
他没想到会再次见到夏明深——鲜活的、温热的、会大笑会紧张、穿着出事前的白衬衫牛仔裤,面容分毫未改。仿佛他当年只是走岔了路,拐进了一个时间漩涡,兜兜转转,到现在才出来。
2单元301无疑是个定时炸弹,将他的心思曝晒在天光下。夏明深果不其然问起了,他急于粉饰太平,给出的理由蹩脚得厉害。
可笑的是这些年夏明深对他全无了解,竟然真的信了,叫忐忑地等着他质疑的岳倾哭笑不得。
笑过之后,他又不可自抑地委屈起来,恨意满满,为夏明深惊人的迟钝。明明如此简单易懂的事,他却偏偏对自己的鬼话信以为真,信任地不再思考其他可能性。
一根烟抽完,岳倾想到了合适的理由——气温骤降,他出差恰好路过,来看夏明深是否有充足的衣物保暖。
夏明深躲在柳树后,他一路上吹了太久的冷风,停下脚步后不用多久,就打了一个喷嚏。
河边过于安静了,岳倾寻着声音望来,瞧见是他,很意外地顿了一下,对他说:“过来。”
夏明深偷窥被抓了个正着,慢吞吞地走过石桥,挪到岳倾面前,在这期间又打了一个喷嚏。
岳倾握一握他的手腕,摸到了一手冰凉,语气也跟着冷了下来:“你在外面待了多久?”
“没多久,随便出来溜溜。”夏明深顾左右而言他,“你怎么来了?”
“出差,顺路。”岳倾似是不愿多说,他抓着夏明深的两只手捂了好久,还是没把人捂热,皱着眉把他塞到副驾驶上,将暖气开到最大。
“没带多余的外套吗?”
其实夏明深带了,但岳倾今晚跟平常实在有些不同,他具体说不清楚,就是感觉罩在岳倾身上刀枪不入的墙壁终于裂了一条缝,有了被撬开的可能。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夏明深果断地撒谎道:“以为不会冷,忘在家了。”
下雨天不带伞往雨里冲,降温了穿着单衣晃来晃去,岳倾气得脑子嗡嗡作响,一时间忘了最快捷的办法该是迅速把夏明深带进有暖气的酒店,说道:“待着不准动。”砰地关上车门走了。
再回到驾驶座时,手里捧了两个盛满热水的一次性纸杯。
夏明深直接用手去拿,发现这些热水估计是刚从饮水机里接出来,格外的烫手,忙大呼小叫地让岳倾把纸杯放下,掰开他的手一看,果然被烫红了一大片。
“急着回来,没留心。”岳倾言简意赅,又说,“外面冷,没有多烫。”
夏明深问:“热水哪里来的?”
岳倾说:“酒店大堂里接的。”
他脸色依旧很臭,夏明深不敢造次,捧着热水咕咚咕咚喝了几口,终于感觉冰凉的胃底暖和起来了。
又吹了一会车载暖风,岳倾摸到夏明深手心捂出的细汗,嘴唇也恢复红润,就将轿车熄火。夏明深一下车,岳倾就用自己的卡其色风衣裹住他,从头到脚都遮得严严实实,要护送他尽快赶到房间。
岳倾从不喷任何香水,衣服上是淡淡的洗衣粉的气味,他人在前面拉着夏明深的手,衣服在后面包裹着他,让夏明深有种浑身上下都被岳倾包围的感觉。
他走了两步,忽然止住了脚步,带得岳倾也跟着顿住,回首问:“怎么了?”
夏明深头有些晕,预感到自己冻了这么久,可能要感冒了。
逐渐大起来的夜风,不甚清醒的脑子,攻略手段一个也无——实在称不上有充足的准备,但他不想放过这个机会。
“老岳。”夏明深喊他。
“嗯?”
夏明深问:“老岳,你干嘛对我这么好?”
岳倾静了片刻:“你是我朋友。”
“你会这样对胖华吗?”夏明深语速飞快,显得很急切,不给自己和对方留出一丁点反悔的余地。
岳倾没再给出新的解释,反而长久地沉默起来。
一片静默中,不知哪里的青蛙“咕咚”跳进河里,漾起的水波拍打着岸边,带着停泊的船桨发出轻微的摩擦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