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岁-第138章
bunnybrownie
1 年前

  奚平这才发现,灵气光点中细微的铭文多种多样,但都与他自己身上的灵气格格不入,被他强行吸入之后,外来的灵气铭文先是挣扎着被他同化,随后才纳入他经脉。

  奚平心里迅速转念:是了,他的道不在三千大道里,连使灵气都显得不那么名正言顺,比别人多一个步骤。

  奚平再次抬起头望向灵山的虚影,见三岳山和玄隐山上充斥着殊途同归的三千大道,山体根基上还有一个巨大的灵印,由无数一模一样的细小铭文构成,通过地脉,渗透往全国各处,规训着山川的形状,勾勒着灵山的边界。

  奚平转向旁边的女人:“灵山根基是谁的道?是当年月满圣人的吗?”

  女人微不可查地一颔首。

  原来如此,原来这就是濯明说的,“天和地一直在争斗”的意思。

  灵山之道就是圣人之道,当年神魔大战,就是一众修士在争势,胜出者以自己道心为基,将无数灵石汇聚到一处,构造出灵山,通过地脉握住山河,环绕而生的众生都在掌中。

  先圣与魔神争的是权!

  世上已经千年没有月满,是因为灵山都已经有主,如今的蝉蜕们只能在有生之年无限靠近先圣之道,但不管怎么修剪,哪怕道心一开始就是从先圣那里继承的,际遇不同,千百年后永远会有细微的偏差,他们就永远不可能完全融入灵山。

  “所以项荣用化外炉炖自己,是对照着玄帝,重构了自己的道心!”

  难怪他这么多年没有抹去惠湘君的遗迹。

  奚平:“前辈,强扭的瓜也能行吗?”

  金光里的遗迹不会回答他,不知是不是奚平的错觉,女人的影像清晰了一点,他看清了她的脸……五官生得和秋杀很像,秀气一点,说不定秋杀就是照着她长的。

  “那……你真正的道心是什么呢?”

  融化一切,重构一切吗?

  如果她当年没有夭折,是不是最后几大灵山都能被她炼了,自此天下一统,通通改姓“永春锦“?

  可不知为什么,也许是他没有一统灵山的心,纯为求知,奚平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有某种强烈的直觉,这化外炉里……好像少了点什么。

  “前……”

  奚平话没说完,化外炉中猝不及防地起了飓风,将金光中的女人卷走了。

  同时,他整个人像被活活碎尸万段,原来一瞬之后,项荣已经发现了化外炉异状,这新上任的月满圣人心念一动就能调动西楚境内任何一缕灵气。

  奚平炉外的身体……甚至那截比拇指还短的转生木树枝,瞬间一起化作齑粉,炉火陡然灭了!

  化外炉中的图景轰地消失,无限拉长的时间跟着一起崩了回去,与外界一统。

  奚平连反应的时间也没有,身与形俱散。

  无渡海底他被赵隐打碎的时候,神识在星石里做梦,没有痛苦,一丝神识落在渝州,醒来时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这一回,他躲在化外炉里的那一部分却清楚地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实实在在地“死”了一次。

  痛苦到了一定程度,是能把人精神压倒的,刹那间奚平万念皆飞,神智一片空白。

  炉中小半截身体上却忽然探出一截暗红色的藕带,纹身似的顺着他脖颈爬了上去。

 

 

第134章 永明火(十六)

  炉火消失,意味着化外炉加之于奚平身上的保护也没有了,不要说那二位大能谁给他一下,就是掀起来的风也能把他碾成碎渣。

  然而藕带一爬出来,化外炉的大鼎深处就重新亮起了微弱的火苗。

  不像奚平跳进来时那么夸张,濯明点的炉火烧得非常低调,只在一人深的炉底铺了薄薄一层,甚至没有惊动化外炉上方的铭文。

  藕带缠着奚平的残肢躲进了那层薄火里,像是缩进了池塘水面下。它碰到了奚平的血,停顿了一下,血迹迅速消失在藕带尖端,像是被那妖藤似的长茎吸了进去。

  随后那藕带好像成功克制了自己本能,放弃了继续往他伤口里钻,迅速攀爬到奚平眉心。

  “喂——”

  奚平在一片混沌中听见一个声音,但他已经实在没力气给反应。

  “……醒醒……”

  谁?

  “醒过来……”

  “醒……”

  “太岁!”

  “太岁”两个字激起了太岁琴的轻鸣,琴音掠过奚平碎得拼不起来的神识,努力想把他拖拽起来,引他去寻声音来处。正在拉锯间,奚平倏地一震——那血红的藕带不留情面地刺入他眉心,头盖骨都被那妖茎钻了个孔,随后一道也不知是什么符咒,直接给那藕带按进了奚平灵台。

  他好像个已经断气的人,活活让一道雷给劈诈尸了,神识倏地蜷缩起来。

  “活了吗?”他听见濯明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啧,好像还是不行,再来一下。”

  奚平:大哥,别……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给出反应,濯明那不知哪冒出来的藕带就像割自己的肉一样麻利,又劈了他一下。

  奚平脱口骂了句金平脏话。

  濯明只听他含糊地哼了声什么,便道:“没听懂,我年轻时候学过的宛语早忘了,给我翻译一下。”

  奚平:“……你祖坟糊了。”

  “你是不是烧傻了,”濯明反驳道,“我祖都没有,哪来的坟?”

  奚平:“……”

  “你这人好生冒失,若不是我事先留了一截神识在你身上,你过一会儿就给他俩炒熟了。”那疯疯癫癫的秃花间歇性地正常起来,叹道,“当着世间唯一月满真神的面,把化外炉点了三丈高的火,唯恐别人看不见,你说你是不是疯了?幸亏你命不该绝,被我相思病唤醒……”

  “别说了,我错了,我、我我还疯了。” 奚平感觉“被相思病唤醒”的名声传出去,自己真还不如死这,忙吊着口气虚弱地岔开话题,“你之前也没说掌门有可能月满了!”

  “笑话,”濯明严肃地反驳道,“悬无大长老都没看出来,我就能看出来?难道我是月食……”

  濯明语速没有一点变化,最后“月食”俩字却像是劈了嗓子,话音未竟就戛然而止,缠在奚平残肢上的藕带一松。

  奚平忙用硕果仅存的左臂将藕带捞了回来:“喂,相思病,你怎么回事,怎么走调了?”

  濯明却没了声音。

  山巅之上,悬无毫不犹豫地将他徒弟赖以生存的真元尽数抽走,透着血色的银月轮妖异地亮起来,加持在他的弯刀上。

  而东座莲池里,铺满花池的莲花忽然齐刷刷地绽放开,每一朵没有花芯的白莲中间都露出濯明仰面朝天的脸。

  紧接着,莲花莲叶与濯明的脸都像是被月光灼伤,满月痂似的伤口不断扩大,濯明丝毫不为所动。眨眼光景,他那些脸上的脸皮已经被腐蚀得差不多了,露出皮下发黑的骨,兀自带着诡异的笑容,自言自语道:“师尊……”

  他是项氏旁支中,一个不肖子弟养的外室所出的天残,骨头是软的,能掰成各种形状,只是无法直立行走。

  他的母亲是一个从小被人精心调教的玩物,只会“笑”这一个表情。挨了打也笑盈盈的,被人羞辱嘴角纹丝不动,死到临头依旧是笑靥如花。她死后,嫡母为着名声,叫人将他抬回家里。

  顶级的灵感嗅到了一个侍从身上浓浓的死气,出于好意,他遗憾地朝对方笑了一下。

  那人当晚死了,于是一个谣言不知怎么传了出来,说他是个妖人,他对谁笑,谁就得死。贵人们避之唯恐不及,仆从躲不开,也不敢得罪他,于是研究了各种“手段”对付他。

  “别跟他说话,别跟他对眼神,不管他干什么,就当看不见。”

  每次有谁得罪人了被调到他身边,都会收到好心的前辈这样的教导。

  后来果然没人死了,大家越发认定这样有效,于是他成了个“不存在”的人。他每天躺在那,哭笑怒骂都得不到一点回应,渐渐的,无师自通地学会了利用人们的恐惧,将一个粗使仆役“咒”得生了重病,总算能使唤得动他们了。

  他和他的母亲一样,只有一套表情,她只会讨好别人,而他只会吓唬别人。

  直到九天上的悬无仙尊下凡。

  他在全家都不敢抬头的时候,习惯性地找存在感,将柔软畸形的腿掰到肩头架着,大蜘蛛似的口吐“妖言”:“尊长,你猜我的头是正的还是反的?”

  悬无仙尊从那张也很诡异的面具后面射出目光,凝视了他片刻,平淡地回道:“正的,放下来吧。”

  那一道凝视,让濯明学会了嚎啕大哭。

  后来他上了仙山,学会了喜怒哀乐,学会了像常人一样说出自己的感受——这不容易,毕竟世人都不知他眼里有什么,造出来的词句有限。他于是把天下成体系的语言都学了个遍,就为了在其中搜罗几个恰当的词,告诉师尊他看到了什么、悟到了什么。

  他开了灵窍,能跑会跳了,却顾不上各处游历见一见天地。因为他要夜以继日地修习各种神通,拼命地炼灵骨,好从他那沉默寡言的师父那里讨一点赞许——他对那个上瘾。

  只是……原来师父赞许的不是他,期待的也不是他,是银月轮里那有毒的莲蓬就快要有新的牺牲了。

  “师尊,”濯明的舌头在致命的月光下不灵便了,话音也含糊起来,“你猜我的头是正的还是反的?”

  悬无没工夫搭理他,这话轻飘飘地飞出去,就如同少年时一样,砸不出回音。

  银月轮几乎夺了天上白月的光辉,被魔神种子侵蚀了千年的镇山神器像是背叛了灵山,镀在悬无的弯刀上,一刀斩向项荣。

  “你的头?”这时,濯明耳边却响起那“烟云柳”的声音,“你头又怎么了?什么时候了,咱能不能不鼓捣你的头了。”

  “没怎么,就是我要死了。”濯明回过神来,看着满池莲花连同自己的真身一起被“月光”扫成灰烬,他微微笑起来,带着点视死如归的疯意轻声说道,“师尊将我身上的真元撤去了,我真身已经烂在银月光里,只剩这一点残留神识。没有留在外面的神识点不着炉火,没办法,你做好准备吧,我要倒数了。十……”

  奚平:“……”

  你不要这么突然。

  然而还不等他开始想对策,化外炉中火就再次熄灭,炉内保护他们的空间消失,悬无的刀带出的罡风不留情面地扫了过来!

  奚平嚎道:“不是倒数十个数吗!”

  “一,我说倒数,又没说十个数。”那不识数的莲花精放弃了似的感慨一声,“蝉蜕以下皆蝼蚁啊,在玄门,果然强权就是一切,你我两个,呵……”

  罡风撞在化外炉边缘,化外炉被掀飞了出去。

  炉底的奚平血肉模糊地缠着一身藕带原地起跳,避无可避的杀机凝聚在了他们头顶。

  “谁跟你……‘你我两个’!”

  电光石火之间,风雨飘摇的中座主峰山脚下,石缝里、山崖上、甚至河水溪涧中——无数暗藏的青矿泥球同时裂开,每个青矿泥球中间都有一颗转生木的种子,是奚平上山时沿途藏进去的。

  种子被青矿碎渣那一点几不可查的灵气催动,在各种犄角旮旯生根发了芽!

  奚平的神识瞬间铺满整个中座主峰,刀风几乎卷到他头发的时候,化外炉中火重新着了起来。

  炉中再次形成了一个与外界阻隔的秘境,化外炉滚了出去,轰然落地。

  奚平大喘了口气,落在炉底:“我不信。”

  “信”字被巨响掩住,弯刀裹着银月光劈在了项荣身上。

  项荣不躲不闪,巨人般的身形一合掌,将那银月弯刀扣在了掌心。

  两张如出一辙的脸透过月光遥遥相对,紧接着,月满圣人的神识带着灵山般的意志强压下来,要将银月轮上的“污迹”洗去。

  悬无刀尖上的月光陡然黯了一度,银月轮上的血光越来越微弱——

  三岳山脉响起掌门洪钟似的一声怒喝:“银月轮归位!”

  被悬无控制的银月轮倏地一颤,如梦方醒,蓦地从悬无刀尖上脱离。

  那弯刀——悬无的本命法器应声而碎。

  悬无身上的皮肉好像包裹不住全身奔涌的灵气,从持刀的双手开始裂,断线雪白风筝一样飞了出去。

  然而那已经被血糊住的五官却挂着诡异的笑。

  化外炉里,濯明弥留的神识透过软塌塌的藕带,惊异地注视着那烟云柳……只剩一个头和半个肩的残肢。

  炉外天崩地裂,奚平充耳不闻,他不怎么熟练地控制着化外炉中火,让那火在他创口上烧着。

  化外炉中的时空再一次与外界错开,炉中斗转星移,遥远的金光盘旋在头顶,乱涌的灵气源源不断地注入,融在他身上,创口上一寸一寸地长出新的骨。

  濯明的藕带被他扣在掌中,能感觉到那年幼的“烟云柳”全身绷得像铁一样,然而他竟一声没吭。

  忽然,他感觉到烟云柳的“叶子”动了,似乎又在给谁传什么闲话。

  濯明辨认出“烟云柳叶”舞动的方向:“……周楹?”

  “我在……”奚平的汗方才落下,就被化外炉中火蒸干,“在让他帮忙算一算,升灵需要多少灵、灵……灵石,这……回……公费修行……赚大了。”

  下一刻,“轰”一声,一道晴天雷落在了化外炉上——然而没人在意,因为中座顶峰到处都在落雷。

  彻底剥离了无心莲,归位中座山顶的银月毒炽,化外炉被“月光”撞出一声巨响。

  炉中奚平点着的火苗却生生撑住了没灭,这么片刻光景,他生出了右半边臂膀,上半身的灵气循环衔接上了。

  紧接着是胸椎、腰腹……

  而化外炉外,银月光已经毫不留情地扫到了项荣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