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已是画中人-第29章
好色之徒
1 年前
好色之徒
1 年前
黄琴梦面上这样慈悲,阜春的脸色却越来越难堪;黄琴梦不由她听不下去,到最后,阜春喘出一身汗,黄琴梦才吊一吊眼梢,安慰她几句,带上门,转身就走。
果然。来这一趟,阜春的病更重了。
黄琴梦走到走廊,就又看到那电梯,当然她没有乘。高跟鞋敲在地砖上,有雨点的清凉。现在她也忘记了阜春,走到大厅门口,脑子里忽然冒出问句:刚刚那个进电梯的人,是老人还是小孩?青年人还是中年人?男人还是女人?——会是阿潮吗?
脚步一顿,连她自己也觉得可笑。心里很雾数。她想起自己的女儿,但她忘记了这臆想中的女儿的形象距真实只有更远。
反正她是健忘的人,再说,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
黄琴梦得知颂祺住院,隔天去探视,在门口碰见颂书诚,颂书诚只是动动嘴,没说什么话。显然是知道那天的事。
黄琴梦也并不表达自己的歉疚,原先她准备说自己不是故意的,阜春硬曲解她的话,她有什么办法?可阜春好死不死,再见颂书诚,她就有点恶心,寒暄的话也不说了,态度冷淡生硬。
颂书诚也觉得她太欠妥当,从前无非毛燥些,现在简直癫狂。
“要走了?”她问。
他重复她的话:“要走了。”想起最近常看到那男生,也许只是同学。
黄琴梦走进病房,在门口站住,顿了顿,问:“有意思吗?”
顺着她的视线,颂祺坐在病床上,床头放着一沓书,手里捧着一本,静静翻页。
她上前,嗤一句:“我早说,少看这些书,什么事都没有。”
颂祺只是不回应,想起顾井仪每天来看她,说许多话,她一面听,像罩着雨衣坐在雨天里;或是现在,黄琴梦就在她旁边,她像打点滴时看滴壶里的水,无知无觉。
不知道什么时候黄琴梦已经说完了,欠一欠身,拿一张卡丢给她:“我要离开一段时间,避一避风头。时间应该就在下周,最近你就不要联系我了,有什么事你就找颂书诚,毕竟他是你爸。”
颂祺没作声,也不伸手,黄琴梦也不在意,只是经过门时说一句:“请假也好,看心理医生也好,只要不影响成绩,随你怎么造。你不会打算从此都考那样的成绩吧?换作你是我,才真的不要活了。”
说完,她走了。
门外,顾井仪拎着阿姨做的说是能补血气的红豆紫米粥,从另一头走了过来,正眼瞧见黄琴梦。黄琴梦不知是没看见或根本不认识他,径自走远了。
他站在那里,眼直直盯着她看。
这些天,他大脑不受控制,无时不刻计划着要怎么绑架黄琴梦,像当初对付迟昊那伙人一样?开玩笑,又不是京都。真闹大了,他休想再在珞城待下去。被颂祺知道他就完了。
试图联系阿飞,才知道他又进去了。至于身边这些人,光说不做,没有一个靠得住。成天与这些不切实际的想法做斗争,他自然睡不好,也消减了一圈,人却越来越精神。现在看见黄琴梦,不由心头火起:管她呢,随便弄晕了在哪里关上几天再说!
他鬼迷心窍,踅脚跟了上去。
第四十七章
出院那天,顾井仪来时颂书诚已经在整装行李了,上前打过招呼,顾井仪帮忙打包。
一周接触下来,顾井仪发现颂书诚还不错,特别家里还有病人要照护,他一天不差来医院探视颂祺。
“这就要出院了?”顾井仪皱皱眉,她还有些嗜睡,是不是药效没过?
“医生说可以出院了。”颂祺说,见颂书诚重拨号码,“怎么了?”
“不知道啊。昨天就联系不上你妈,会不会出事了?”
“会不会已经走了?”
“不是说下周吗?”
顾井仪抿抿唇,眼移向窗外。他也没想到才关一天,黄琴梦就被吓跑了,还打算多吓她几次。不过听父女两个讳莫如深的语气,心里即刻了然了。
也知道颂祺在假装,意思不要颂书诚担心她,不然呢?一个人不敢睡,晚上他守着她,看她哭也不敢叫醒,他恨自己无能。她拒绝他陪着,诅咒自己活不过二十岁,她无论如何都不会好了。他承诺、发誓,她挣开他,头顶住墙哭,说她知道他并不爱她,叫他不要滥用同情心……他做什么都不对,也从未料及她会有这种反应。
一天,她失踪了,他在公园里找到她,她靠着树,喃喃自语。问她为什么,理由是窗纱使她恐怖——窗纱?窗纱上一个个洞像一根根杵直的手指,一根根手指对着她指指点点,谴责不已的样子。
他睁大眼睛,手足无措。去找医生,医生建议颂祺应该去看精神科,他眼睛睁得更大了。晚上陪护,她的小手紧紧箍着他,像溺水,他紧紧交握她的手,点开手机上网查资料,心跟黑夜一起沉下去。为什么生这种病的人是她?他没办法想象她被关精神病院,一排排铁栏杆后人人精神癌到了末期。甚且,他什么都做不了,精神病患的定义是:无论和谁在一起,都无法真正幸福。
这都是他的错,为什么他没有早点发现?
可她一安定下来,和正常人简直没什么两样。她像往常那样念书,看电影,和他讨论艺术,解读掌故给他听,他注视她对自己笑;到了晚上,他又一次坚起心思,告诉自己帮帮她,像个男人一样帮帮她。现在他站在这里,她又一次表现得像个正常人。
颂书诚说还要去探望阜春,问颂祺要不要回家住,颂祺拒绝了。
出门打出租,颂祺报家里小区的地址,顾井仪驳掉了,他不放心她一个人。
“我没关系的。”颂祺说。
他手合拢她的,“你才刚出院,再等几天好吗?”
颂祺没说话,半晌,清淡淡问一句:“你会送我去精神病院吗?”
说这话的时候,司机透过后视镜盯他们,眼神凛凛得像刀。
一时间,顾井仪的手攥了起来,攥成拳。
“实在不行,我陪你。”他看进去她的眼睛,很温柔地说:“祺祺,你相信我,我不会丢下你的。”
颂祺没有再说,被握的那只手松了松。车厢里奇异的安静,只听风一路嘶哑着抓挠车玻璃。
在江苑小区下车,司机又盯他们一眼,似乎要确认不是恶作剧。但显然跑得更快了。
顾井仪很想扯住这人的衣领:难道你不会生病吗?
颂祺并不觉得受伤,反而很淡泊。什么自尊、爱,内心早已经舍弃,顾井仪早晚会走,最后她所拥有的不过是她和她的病。
顾井仪牵着颂祺,上十五楼,家具和摆设依旧是从前的样子。
顾井仪看了她一会儿,大概她在咖啡桌和厚绒布间很放松。要喝咖啡吗?
颂祺说好。呆了几秒。抬眼见顾井仪在涮洗池前淘澄杯子,听得出指腹一寸寸按压玻璃的力度。马上想到他下巴上那一片胡茬,没来由一阵心酸。她从未见过他留胡茬的样子,同理,一个人心里的渣滓是洗不掉的。
顾井仪端了咖啡回来,两人对坐着,久久不说话。住院这些天,他把她的反常看在眼里,显然她需要专业的帮助。
于是他开口了,十指围起来,护住杯子,“祺祺,我们去看医生好不好?”
她用谈判时的口吻:“精神科吗?”
“不,”显然怕她受不了,“我们先去看心理科。”离开黄琴梦,他相信她会好转的,一切不见得就这样糟。
颂祺没说好还是不好。也并不看他。去,因为不想糟践他的心意。
*
借宿顾家的头几天,颂祺情况还算稳定。上午看书,下午一定要去逛书店,晚上看电影看到睡着。很少吃喝,唯一一成不变的是夜哭。
顾井仪集齐家里所有的利器,晚上睡客厅,一听卧室有异动,马上跳下沙发,拍亮灯。每次看颂祺把纸白的小腿缩起来,哭得肩膀一耸一耸,他恨不得这些疼痛都发生在他身上。
“怎么了宝贝?”抚顺她的背,哭声渐弱后递上白开水和气喘药。身体已经抖得厉害,手抖得还要凶。
“可以陪我吗?”她问。
“好。”
“谢谢。”
他像哄小孩一样哄她睡。她偎着他,只是小小声哭。问什么都不说。顾井仪像医院时那样安慰她,或自言自语:“祺祺,你生病时都什么感觉啊?”
她小口小口吸气,突然没了声音。顾井仪吓坏了,喊她,推她,摇她,她一动不动,呼吸停了?他背她跑去附近的医院,半路时颂祺醒了,但对发生过什么一无所知。
有时奇异的柔和。她看书,他画画。抬起头,他自己也不能相信她与他共处同一楼、同一间客厅,间隔的不是沙发到流理台几块地瓷砖的沉默,而是山岚。
也许伤病真会使一个人从一个变成另一个。从有生命的真品到仿冒。想到这里他很痛苦,也明白颂祺宁愿痛苦也不要无知。
他佩服她本色,是真的。特别她有那样一个极端的母亲。颂祺右手穿过左手,说:“其实有时候我真的很害怕,不明白为什么女儿总是重复母亲的悲剧。也许这是注定的,我的结局不会好。”
他告诉她不会,“你当然可以抵御、抗议这一切,但一定要死吗?”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不是生下来就想死的。”
“就没有别的好想?”
“有啊,我想发疯,疯子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
他只好捡起上一道继续问:“到什么程度?”
颂祺认真想了想,屋子里待久了,可痛苦无处不在。她的神经纤维像捕捉弹片的蜘蛛网。从前也叫震弹症的?总之,她怕睡着,每次半夜惊醒,简直一刻也不能待在屋里,环视四周,窗帘可以吊,脸盆可以溺,垃圾袋可以闷,原子笔可以扎,杯子可以割。
意识到严重性,顾井仪不说话了。颂祺倒是很轻松,说真住精神疗养院也没关系,总比回家强。
*
开学前几天,彭川跟何嘉约他们出来,就在从前他们会面的那家商场。早上出门时顾井仪再三确认,颂祺说没关系,她很好。
路上顾井仪频频注意她,公交车经过的时候,地铁站等地铁的时候。她深深凝视车玻璃或铁轨,深深着迷,就好像在告白死是一件多美丽多富于宗教的事。
他伸手把她拉回来。第一个十字路口左转,她不知道是不是生他气,用咖啡里淡奶油的口吻说他似乎很怕别人伤到她,或是怕她伤害到别人。
他看她一眼,心疼地皱眉。说不是那个意思。颂祺垂着眼睛,没说话。
他马上知道她又往别的方向想,揉揉她的脑袋,饧化了语气:“大概我潜意识拿你当小孩。”
但她不觉得这是一种褒奖,他不如说她是残废、残障来的更直观更正当。她笑了。
彭川和何嘉已经在门口等他们。打招呼也听不清说什么,仿佛是被呵欠的热气冲淡了。
何嘉跟颂祺打招呼的表情,像视觉暂留。问还好吗?希望显得轻松,但听上去声音像纸糊的那样。
颂祺点头说还好,两个女孩子挎着胳膊。走在前面。
彭川一路跟顾井仪说游戏,队友多么坑,功课也那么多。顾井仪什么也没听见。前面一辆卡车轰轰从路对面开过来,颂祺就在前面,他眼睛都看直了。
“怎么你这么久不上号?干嘛呢?”
卡车从她身边啸过,他像目睹一场灾难发生,一瞬间还以为眼睛会瞎掉。
“跟你说话呢,看什么呢?”彭川扫顾井仪一眼,按下声音:“还没跟颂祺和好呢?你不是牵着她过来的吗?”
而顾井仪丢下了他,大步流星,赶到颂祺旁边。
第四十八章
何嘉的话却使他一惊,“谁死了?”
何嘉看顾井仪一眼,声音更低了:“据说是王磊。”
顾井仪语气不太好,“以讹传讹的事不要乱说。”
何嘉露出古怪的表情,干嘛这么大波动?
彭川也参与进来,闲闲地说:“这你们也信啊,八成是他们宿舍那伙人骗你们女生耍呢。”
“哪有人用死开玩笑的?”何嘉嗔视彭川,“可是要怎么解释?王磊妈妈神神秘秘跑进宿舍,卷了床铺,还往他墙头贴符纸?”
“这谁知道。这人怕不是个神棍吧。”
颂祺幽幽在心底想,也许其实王磊有个跟自己一样的母亲。
“但是这件事绝不是讹传,你们知道吗?周清退学了,就在王磊妈妈上宿舍的当天。”
颂祺一顿,耳边说什么忽然全都听不懂了。什么?周清退学了?
顾井仪也说不上为什么,心里顿时有点巫魇。
他重新牵起颂祺,她看着他翕动口型,她读不懂他的唇语了。路上行人笑眯眯。臂与臂连成直线。花开花落一样打手势。或嘴说得像滚水。这一切都将永远与她无关。
何嘉说起一家新开业的饮品店,一行人往那里去。顾井仪一路都没有再说话,抬头发现竟是家猫巷咖啡。他全呆住。正因为这个他才没把饼饼和小老弟从寄养中心接回家。何嘉今天怎么回事?这姑娘脑子缺根弦吗?
颂祺在顾井仪开口前先开口了:“我没事。”
顾井仪不放心:“不然我们还是先走吧。”
可是看何嘉兴冲冲。也不能总是误解别人。何况顾井仪一直在自责,如果为他好,那为什么不让脸脸的事过去?
于是她笑了笑,我真的没事。
点好甜点饮料,上二楼。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地毯,颂祺觉得脚有些软。
何嘉倒是亲亲热热,挽着颂祺说:“周清走了,班里那几个山海经一定很悲惨吧。”
“什么?”颂祺问。
“她们不就是见大家都挤兑周清,才把脸抹成那个鬼样吗。”
彭川咕哝着说:“你第一次化妆,脸不也跟霜降似的。”
何嘉赶着彭川打,“美女的事你少管!”说起上次逛商场觉得有两支唇釉很适合颂祺,买来给她做礼物。
颂祺很抱歉地说:“可是我没有准备礼物给你。”
“嗨,没关系啦。请我喝奶茶就好喽。”何嘉摇摇手,推门进去。
颂祺挪到边角位置,恍惚摇铃声,原来是猫爬架上拴着一个铃铛。白得像雪一样的猫从架子上跳下来,她露出惊慌得要四处逃窜的表情。显然怕那只猫,那只猫也怕她。
已经是角落了,可人来人往铃铛还是响。小孩子见了猫,一轰而上,揉来掐去,何嘉说这就是她为什么讨厌小孩子。小孩是世界上最邪恶的物种,从前她学毛笔字的时候……
“你还学过毛笔字?”彭川不可思议,学了还这么毛燥,白学了。
“一个劲蹬我凳子,还用头撞我。我一巴掌呼到他头上,指着他说,再敢动我一下,我就打死你!”
很自然的,他们说起小时候。颂祺不想听,转移听觉上的注意。摇铃声还在,冲进嘈嘈的人声里,破碎,冷却,逐渐消逝。她不觉得痛苦,但这听感像是伴随眼泪一齐发作,最后凝一层干不彻底的眼泪的膜。什么都听不到了。想到脸脸的死。努力控制自己不去想,遂脑子里画面更清晰了。
顾井仪牵着她的那只手紧了紧,她被从记忆的悬崖边缘上拉回来。“还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