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之下,一位穿着红衣的女子坐在干枯的草地上。她一出现,本来灰色的草地突然就获得了生命,开出了一片的花。她坐在花丛中抬头,明艳的脸庞映着月华,妖异又美丽。“公子,我们已经在这里百年了,你现在让我们离开,我们能去哪里呢?”
温玉不解,那又关他什么事呢?
“嘤嘤嘤。”树上的一只鸟儿也发出了抽泣的声音。“你这凡人怎么这么不讲道理啊,我们先来这里就是我们的,才不管什么地契。”
温玉拍了拍放在胸口前的地契,他就是那么认死理的人。
白雾转了一下身,顿时,一个清秀的青年就出现在温玉的面前。他为难地看着温玉,做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这位公子,不知道可否宽恕我们刚刚无礼的行为。这个府邸很大,我们不会占用太多的地方的。”
“别说那么多。”嘶哑的声音传来,还有人藏在黑暗里。“我们那么多的妖怪和鬼,还打赢不了一个凡人吗?”
温玉时常觉得烦恼,他师父的本事实在是太大了,将他的身份藏得严严实实,因此经常会造成了一个误会。
“谁跟你们说我是人了?”
黑夜,蓝光,白色月亮。
温玉的眼中盛着金光,他仍然是人的形态,但是月下的影子,拖着巨大的蛇尾。“嘶。”
他的妖气掩盖住了这府邸所有的气息,乌鸦发出了痛苦的鸣声,随后展翅逃跑。
这屋子里所有的妖魔鬼怪都被被吓坏,一瞬间全部跑到了外面。
温玉收回了妖气,拖着行李往里面走。他将所有的门推开,想要寻找一间可以暂时休息的房间。妖魔鬼怪是不需要睡床的,所以这里到处都是灰尘。
他无奈地叹气,继续坐在台阶上捧着脸发呆。
府邸的大门被推开,妖精们从缝隙里偷窥他。
温玉的眼珠子转了一下,看过去。
他们浑身寒毛竖起。
“我想找水和布擦床,你们能告诉我东西在哪吗?”他不得不问。
白雾青年大着胆子问了一句,“不如我们来帮你收拾房间,我们来帮你打扫院子。你先让我们进去吧。”
他们帮忙打扫?
在蓬莱的时候,打扫这种工作都是温玉在做的,他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说可以帮自己做家务。他眨了一下眼睛,点了一下头。“如果你们帮我收拾屋子,可以暂时容忍你们。”
得到了他的允许,所有的妖魔鬼怪又一股脑地涌了进来。
他们看着又想回自己原本的地方休息,温玉立马看了他们一眼。他们瞬间集合,然后将所有的灯笼点亮。
温玉终于看到了这里的全貌,确实是大得夸张的地方,什么建筑都应有尽有,只是死气沉沉得可怕。
妖物们用自己的本事,将灰尘清干净,然后找来了丝绸和棉絮,替他铺床。
温玉看他们尽力在讨好自己,也不反对。他因为无聊,突然站起来,走到了院子的中央。那里有一棵千年的古树,树下坐着一个穿着黄色裙子的姑娘。在刚刚大家吵吵闹闹的时候,她没有加入。包括大家跑来跑去的时候,她也依旧静静坐着。
她靠在枯木的上面,感受到生命的流逝。
温玉问她:“你不介意吧?”
他说话没头没尾,姑娘根本不知道他问她不介意什么,但她还是点了点头。
温玉的手抚摸在快要死亡的树干上面,
一瞬间,那一棵树被注入了生命,它干枯的枝叶突然竖直,从树干上蔓延出新的树枝,嫩芽结满,接着就是叶子的展开。
黄色的花瓣落下,梨树开花。
“到底是哪里来的神仙?”稚机吓了一大跳。
“神仙!被子铺好了!”一个中年人大喊。
温玉收回手。
“谢谢。”那位姑娘赶紧先向他道谢。
温玉迈着轻快的步伐过去,所有的妖魔鬼怪看他来了,立刻让了一条路给他。温玉推开门,里面完全焕然一新,被子铺好了,枕头也摆好了。温玉满足地准备脱下外衣睡觉。他刚松开衣带,发现门还没关。
他回头,众妖盯着他。他们看他望过去,立刻立正站好。
“您还满意吗?”稚机讨好地笑。
温玉点头,“有什么事,我们明天再说吧。现在天晚了,我也该睡了。”
大家松了一口气,立马帮他关上门。
温玉安心地脱下衣服,睡觉。
他的五官除了眼睛,其他的都很迟钝。当他闭上眼睛以后,外面喧闹得要翻天。但是他依旧没有反应,乖乖睡了。
一夜无梦。
第二天,温玉感受到有几股视线在看着自己,他立刻睁开眼睛,看了有四个人围在他的床旁边,八只眼睛在齐齐盯着自己。
温玉:“……”
第10章 梅子留酸软齿牙
温玉一醒来就看见他们四个人手里拿着不同的武器,正凶神恶煞地盯着自己,仿佛在考虑该怎么下手,将自己生吞活剥比较好。
看他突然睁开了眼睛,他们四个人立马将武器藏了起来,然后无辜地看着温玉。
“神仙,你醒了?”稚机一脸讨好的笑。
白雾环绕的青年微笑,将中年男人和一个娇滴滴的小女孩挡在身后。“我们是专门过来问问你,需不需要早饭的?”
温玉没有表示什么,只是呆呆地望着头上的四个人。“吃什么呢?”
负责狗腿的依旧是稚机,他笑呵呵地问:“神仙,你有什么想吃的吗?” 他点着手指数,“有豆浆,有包子,有粥……”
温玉皱眉,“你们吃得那么随便?”
青年:“愿闻其详。”
温玉终于从床上坐了起来,双目炯炯地看着他。
青年的心突然就不安地狂跳起来。
温玉吩咐下去了,他们就要去准备。等几个妖精找齐了温玉想要的早饭以后,他们已经瘫痪在地板上了。
“我吃了。”温玉拿着筷子,跟他们打招呼。
“娘亲的,我看皇帝都没有他吃得那么好。”中年人坐在椅子上,气喘吁吁。
温玉有一双好看的桃花眼,偏偏眼角下垂,看起来不太精神的样子。他没有理会他们的抱怨,一口接着一口吃东西。他一大块肉塞进嘴巴里,然后没有嚼几下就吞了下去。
稚机在旁边看着他,一阵恶寒。总觉得自己昨晚一个不慎,就会被他这样吞下去。
其他的妖似乎也有这样的感觉,所以一声不吭在旁边,不敢随意说话。
温玉将一桌子的东西都吃了七七八八。“行了,我们现在来谈谈?”他问。
众妖立刻将白雾青年推了上去。
“在下白烟罗,乃是黄泉妖精。”他先报上名字。
“黄泉?”温玉咂了一下嘴巴,“那你为何会在凡间?”
“换了个地方混日子而已。”他摆了摆手。
“叫我温玉就好。”温玉说。
白烟罗依旧挂着和善的微笑,“大人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呢?”
“蓬莱。”他张口。
“仙山啊!”他做惊呼状。
温玉看着他,无动于衷。
白烟罗无奈地回头。
轮到中年男人上前了,他凶神恶煞地拍桌子。“我告诉你!这个地方是我们先来的!就算你有地契,也不能将我们赶出去!如果你还想对付我们,我告诉你,这里的妖魔鬼怪数不胜数,你打不赢我们的,昨晚只是给你一个面子!”
“呼。”温玉朝他吹了一口气。
稚机警铃大作,立马将中年人拉开。“乌鸦,你小心一点!”
温玉捧着碗捣糕点,“你们这种反应,把我弄得像是一个坏人。”
“你不是坏人的对吧!”明艳的少妇推开了稚机。
温玉点头,但还不当他们安心地笑起来,他就补了一句话。“我都不是人。”
大家互相点头,同意他的话。“是哦。”
温玉受够这一群人了,“咳……那么我就提醒一声吧,这里从今天开始就是我的家了。你们……”
“仙人啊,我们真的不能离开这里呀!”少妇突然坐在地板上,抱着他的大腿,哀哀戚戚地哭了起来。只是她流不下眼泪,只能发出干嚎声。“我们一部分是没有本事的妖精,还有一部分是害怕见人的妖精,我们好不容易才找了个可以安心呆着的屋子,你就不要赶我们走吧!这里那么大,我们不占地方的!”她梨花带雨地看着他,哭着哭着,突然媚笑。“何况,我们在,夜晚寂寞,我们随时可以陪你。”
“牡丹。”有人看不下去了。
她继续戳他的腿,“叫我牡丹就好了。”
“对啊,我们可以给你做牛做马的!”稚机也不要脸地扑了过去。
温玉还想说话,白烟罗却突然皱眉。“又有人来了。”
“妈耶,这里闹鬼那么久,怎么还有人敢来。”
温玉起身,“应该是找我的。”
大家快快乐乐地欢送他。
温玉走了两步,然后回头。“你们趁着我出去期间,将这里打扫一下。如果做得让我满意了,就容许你们住下来。”
他们拼命点头。
温玉出去,他一推开宅子的门,就看到李不悟在门口徘徊。他听到了开门的声音,抬头,
看到了似乎无论何时都是一个表情的温玉。
他叹气,“今天早上,我看皇上召见了张之仪和杜修,但是没有看到你。”
温玉点头,“我没有收到任何的消息。”他指着这个屋子,“而且昨天他们热热闹闹送他们去新屋子,看到分配给我的府邸的时候,大家一哄而散。”他低下头,给人阴阴森森的感觉。“我一个人,好寂寞啊。”
李不悟:“……”他再次想要提问,这一个小鬼究竟是什么妖魔鬼怪?
温玉拍了拍袖子,“里面有人在收拾屋子,我们要说话就出去吧。”
李不悟立刻找了一家隐蔽的厢房,将温玉请了进去。他一坐下的时候,就看见他面无表情地盯着桌面。李不悟接待过蓬莱的五位弟子,有强势有如白玉龙,有乖戾如蓝玉砌,但是他其中觉得最可怕的还是温玉。也许人对于不能理解的东西会有恐惧感,也或许是温玉给他的感觉太过虚无缥缈,难以掌握。
“咳咳。”他还是把自己的打算说了出来,“你不要怪罪皇上,我会去找他说话的。”
温玉听话地点头,不追问任何的事情。
李不悟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安抚到他。
“皇上需要你。”李不悟还是说了这一句话。
温玉喝了一杯茶,不置可否。
他对于和李不悟的这一场会谈,只有一个想法,这家店泡的茶真难喝。
当他和李不悟结束会谈,准备回家看看情况的时候,在门口遇到了一个人。那一个人,是跟在萧怀瑾旁边的宦官。
“下官汪侥,特地奉皇上之名,前来接状元爷入宫。”
温玉踩着小步伐来到他的面前。“好。”
汪侥眯着眼睛看他,不漏痕迹地在前面带路。
有汪侥带路,温玉一路畅行无阻。汪侥没有带他去大殿,而是领着他去了御花园。别人的花园通常都会种着大簇大簇的鲜花,但是这里却种了一大片芭蕉。温玉一眼就看见了萧怀瑾,他穿着一身白色锦衣,头发依旧松松垮垮挽着。
萧怀瑾听到了声音,在亭子的中央转头看他。他一双潋滟双目,在看见温玉的一瞬间泛起了涟漪。
芭蕉未开花,何处香味浓郁。
温玉一在萧怀瑾面前站好,他就立马站起来,逼近他。
饶是冷静如温玉,都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
他不习惯别人离自己太近。
“爱卿。”萧怀瑾喊他,声音百转千回。
温玉学了孔孟知识,明白了道家修缘,也晓得了些人间伦理,但是却还没有人告诉他应该怎么遵守官场的规则,尤其是面对凡人的帝皇,他应该表现出怎么样的态度才对。
“皇上。”他干巴巴地回应他。
萧怀瑾看着他的表情,想了想。“你该不会以为我的名字叫皇上吧?”
温玉摇头,他没有那么傻。
萧怀瑾看着他的反应,恢复笑眯眯的样子。“我叫萧怀瑾。”
“我知道。”温玉的反应比之前快多了,“我知道你的名字。”
萧怀瑾愣了一下,随即将笑容微收。“我相信你应该也多多少少知道我之前召见了张爱卿和杜爱卿,但是却没有叫你来。”
温玉歪头看他,“你现在不就叫我来了吗?”
萧怀瑾看他的表情不像作伪,这才退开。但是他退了一步,又忍不住往前迈了两步,离温玉更近了。“你的身上有甜甜的味道。”
温玉皱眉。
“我就说,芭蕉未开花,哪里有甜味,果然是从你的身上传来的。”萧怀瑾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抬眼看他,眼睫毛一扇。“你喜欢吃糖吗?”
温玉伸出手,默默挣脱他。“还好。”
“嘿嘿。”萧怀瑾坐回了自己的位置,“坐吧。”
温玉在他的对面坐下。
萧怀瑾看了他一眼,纤纤素手打开桌面上的一个小瓷罐,里面装满了梅子。他捻着一颗,慢慢扔进了嘴巴里。
温玉觉得他坐没坐相的,比妖精还像妖精。
“我找你来是想跟你说一些事。”萧怀瑾开口。
“你说。”
萧怀瑾咬着梅子,感受到酸味软了自己的牙齿。“你们三人高中,你可知张之仪是当今太师的弟子,而杜修是秘书监的儿子,只有你,一个横空出世的小伙子。”
温玉皱眉,他也有后门的,只是后门不是太有追求,一不小心就让他自己爬上去了。
“有这层关系在,他们的职位不会差。”他有捻了一颗梅子,递给温玉。“但是你就未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