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序同尘-第22章
仙仙桃
3 年前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帝女雀便传信归来,它独自在晓妆羞外等待了片刻,之后又载着洗去浑身酒气,换上得体行头的染蘅腾上了半空。
帝女雀的珍贵青羽不会被雨水淋湿,染蘅身上披着的名贵氅衣却禁不得雨水浸泡,甫一飞出后院竹林,染蘅便撑起了竹骨绸伞,正欲开口叫帝女雀加速升空,却在望到长廊入口处的一道浅黄色身影后停顿了刹那。
“——碧橙,我有事出宫一趟,雪黛还在兰栖筑歇息,你回屋之后若探到她醒来,切莫忘了叫她补上晚膳。”
“喂蘅姐姐,你没忘记今天什么日子吧!太阳都下山了还敢往外面跑,等嫂嫂醒过来我就告你的状!”
那道浅黄色身影正是结束了今日授课,尚未回到枯荣庐换掉官服的碧橙,似乎早猜到了碧橙会作何反应,还没听完碧橙传来的回话,染蘅跟帝女雀便没入了雨夜朦脓的云烟当中。
*
“旻机贤君,只有一人到场,可无法领走你与熙怡夫人的望月镜啊。”
见到帝女雀载着染蘅降落到了玉镜台夕轮厅的眺台之上,早已坐在厅内等候的伐柯立时起身笑脸相迎道。
夕轮厅位于瑶镜厅左侧,唯有在会见尊客时开启,从暗哨那得知帝女雀前来递交国主拜帖时,伐柯正在第三层例行视察,之后还是让担任她副手的主簿接替过职务才赶到第九层面见的帝女雀。
染蘅今晚的来访出乎了伐柯的意料,身为统管着四国姻缘契约的玉镜台台主,她当然知道今日是个什么日子,尽管染蘅和雪黛尚未正式定缘,还无须柱主亲自到场祝福,但面对天之骄子的缔缘喜宴,奉天而行的四柱又岂敢在礼数上有所怠慢,故她和其余三位柱主都指派了各自的幕僚献去了贺礼;而正是因为她十分清楚今日是个什么日子,才会对染蘅的突然造访倍感意外。
伐柯还记得半个月前在瑶镜厅见到染蘅和雪黛的情形,单从相貌和气度来说,这对新晋契侣自是当得起“珠联璧合、佳偶天成”几字,可若是只谈彼此意愿,却是一个骑虎难下一个似懂非懂。
有染荨这个例子在前,伐柯也不难理解染蘅当时的想法,毕竟这母女二人从外形到作风都相差无几,若非染蘅缔结了缘契,不得不与她们玉镜台打上交道,恐怕最后也会同染荨一样,走上祈求灵子传递血脉的道路。
然而即便是骑虎难下,染蘅举办缔缘宴的速度之快也足够让伐柯诧异,她都快分不清究竟是操心起染蘅终身大事的染荨在背后推波助澜,还是真如外界所言,染蘅早已倾倒在雪黛的绝世容颜之下了;加之染蘅又在今日这个特别日子,格外郑重地递上拜帖,穿着正式地前来拜访,怎能不让她感到迷惘?
“台主您误会了,凡事都有个循序渐进的过程,哪有缔缘宴当日便定缘领镜之理?”事关雪黛身上的古怪契印,以免引起猜疑,染蘅踏入厅中便挥手让帝女雀避退,顺势回道,“不过在迈入下一个阶段之前,还是有事先做好功课的必要。”
伐柯一边招呼着染蘅入座,一边给染蘅沏上了香茶:“贤君学识渊博举世闻名,又有何事需要向老身讨教?”
染蘅坐下笑道:“台主谬赞了,在缘契之事上,旻机可不敢班门弄斧。”
“喔?这么说贤君确有与熙怡夫人定缘之意了?”伐柯来了兴致,“贤君今日与上次前来之时大有不同,老身很是好奇这半个月以来你与熙怡夫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但今日乃是二位吉日,春宵苦短,老身又岂敢耽搁?有什么想了解的还请贤君明说,老身定当知无不言。”
“那就多谢台主了!”
得到伐柯保证,染蘅内心一喜,于是便一边饮着解酒的茶水一边与伐柯聊起了缘契。
二人一聊便聊了半个时辰,一开始她们聊的都是些世人皆知的缘契常识,为了引出之后要问的问题,染蘅也装作一知半解的模样虚心聆听;后来伐柯又细说起了定缘成为眷侣之后会产生的变化,深知时机成熟的染蘅便状似不经意地问道:“台主,您说定缘能使眷侣心灵相通,可这相通之处具体指的什么?又是如何实现的?”
“哈哈,贤君真是问到点子上了,”聊到兴头上的伐柯忍不住拍了下掌,“若非贤君贵为青阳国主,早已知晓识海存在,老身恐怕还无法为贤君解答,毕竟这也事关月柱所守机密。”
四国开国国主建国之时,为确保各国安全,特选了四名柱主各守一国机密,并要求柱主之间互相保密,非重大事宜不得泄露,这重大事宜的判断标准虽由各个柱主自行制定,却也不是随便谁来都能够窥之一二的。
“竟与月柱之秘有关?台主您的意思是,眷侣之间可以互相结成识海?”这着实超出了染蘅的预想,但若真有识海形成,那她和雪黛会做同样的梦也就不奇怪了…可问题在于,她和雪黛并不是眷侣啊,“那缔缘阶段就不会产生识海吗?”
“非也,与其说是识海,不如说是魂海,一个受意识影响,一个却刻入灵魂,只不过大多时候二者并无太大差别,”伐柯耐心解释道,“识海贤君比老身了解,姑且不提,但愿意定缘成为眷侣,便意味着对于彼此已是心醉魂迷,二人神魂契合,魂海自然应运而生。”
“至于缔缘阶段能否产生魂海…老身虽然未曾耳闻,但却并不认为这毫无可能,若是契侣双方的神魂契合程度已接近定缘的标准,或许也能在此基础上互通你我。”
“原来如此,旻机受教了!”
获取到了想要的情报,染蘅连忙起身拱手作揖,正欲顺着趋势告辞之际,她大拇指上的戒玺却突兀地响了起来。
“——嗡嗡!”
当着伐柯之面收听显然不合礼数,染蘅毫不犹豫地将传音抹去,可须臾之后,戒玺又一次不合时宜地鸣响。
“贤君不用介意老身,尽管收听便是。”
戒玺连响两次,通常意味着急事,染蘅分心一查,发现传音之人乃是碧橙,便犹豫起是否该切断这次传音,好在此时伐柯拿出了长辈的风范,主动为染蘅解了围。
“让台主见笑了。”
染蘅对着伐柯歉然一笑,随后便轻举戒玺接收了这道传音,然而很快她就追悔莫及。
“蘅姐姐,算我看错你了!你这个把嫂嫂吃干抹净就跑出去鬼混的负心人!”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听到戒玺处传来的洪亮吼叫,染蘅一直保持的良好心态轰然全线坍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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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没想到这也能锁……


第35章 催熟
碧橙这一道自顾自吼骂又自顾自掐断的爆炸式传音,让染蘅原本打算维持着国主风范得体道别的计划意外落了空,她完全来不及去想自己怎么就突然成了碧橙嘴里“吃了就跑的负心人”,便要僵笑着应付起明显想偏了的伐柯。
见证契侣成为眷侣乃是月柱的一大职责,在玉镜台负责编制再版的《太乙世缘录》中就详细记载了灵地每一对眷侣定缘前后的情形,这一部分内容深受四国民众喜爱,却有许久没能更新。
适才伐柯同染蘅闲聊时还提到四国已有十多年没有新的眷侣诞生,急需新鲜血液注入回应民众关切之事,乍听碧橙此言,又如何能掩饰得住激动?
好在事关国主隐私,伐柯到底不敢表现得太过直白,除了在恭送之时道了一句“期盼贤君携夫人再度光临”的祝辞以外,就没有在传音之事上多作纠缠;也正是多亏了伐柯的体谅,染蘅才得以在最后挽回了一点颜面,不至从夕轮厅落荒而逃。
平日碧橙跟自个儿胡闹,染蘅忍忍也就过了,但今日碧橙让她在尊重的长者面前吃了一个哑巴亏,染蘅怎么都得讨个交代,故一飞出伐柯视线,染蘅便开始找碧橙问罪,只是那一方显然不肯配合,染蘅连着传音联系了碧橙两次,都无一例外地以失败告终。
“也就只有这个鬼丫头敢这么对待我的传音了,”料想碧橙定是在报复自己先前飞离青阳宫时的举动,染蘅又是气恼又是无奈,“她最好是能给我一个圆满的交代,不然看我回去怎么收拾她!”
话音刚落,感受到染蘅情绪变化的帝女雀便加快速度猛然朝东方射去。
此行结尾虽不够完美,但终归算是达成了目的,被帝女雀载着掠过两仪苑上空之时,染蘅不由自主地朝下瞄了一眼,她联想到了怪梦结尾所见景象,回宫之情也越发急迫。
灵阶高低所代表的实力差距是绝对的。同样是借助附灵事物,高阶灵士想要确认低阶、中阶灵士的确切位置可谓神不知鬼不觉、不费吹灰之力,但低阶、中阶灵士即便是想要知道高阶灵士的大致方位也要先获得高阶灵士本人的许可——因为他们根本没办法在高阶灵士面前隐藏住自己的气息。
尽管染蘅由于身份特殊从未参加过灵阶大考评估过灵阶,但她自身实力早就超越了致诘师的平均水准,而在与帝女雀缔结了御兽血契之后,更是一跃登上了大盈宗的门槛,探查所有平辈青阳灵士的所处地点都是手到擒来。
一盏茶未过的时间,染蘅便在帝女雀的鼎力相助下顺利降落到了枯荣庐二层。兰栖筑的大门紧闭得一如离去之时,认定碧橙没有听从自己吩咐带着雪黛下楼用膳的染蘅更觉恼怒,催力推开大门时的气势都随之变得汹涌:“碧橙,你当上了治学博士,怎么还越来越不成体统了!”
染蘅一旦动起真格,整个青阳宫都难逃她的掌控,此时兰栖筑内的落地花罩和枯荣庐外的大片竹木都被染蘅溢出的怒气震得萧萧作响,但立于兰栖筑东侧案几前直面染蘅怒火的碧橙却丝毫不见惧意,看到染蘅气势汹汹地踏进屋来,她反倒指着染蘅疾声道:“你还好意思说我!你怎么不先看看你自己做了些什么!”
“我能做些什——这是怎么回事?!”
满腔怒火被碧橙骤然转向的指尖一举扑灭,染蘅呆愣着望了眼中央龙床上赫然在目的大片血红,又望了眼被碧橙挡在身后脑袋低垂脸又红到极点的雪黛,顷刻面如土色。
——我难道把雪黛给……不不…不对,我醒来的时候根本没看见血迹啊!
看到龙床上的那一片狼藉,染蘅有一瞬间真的以为自己醉后对雪黛做了些什么,好在她对自己的记忆力有着足够的信心,很快又镇定了下来。
“碧橙,你给我过来!”
观察到雪黛换了套衣裳的染蘅已经猜到了缘由,但碍于雪黛脸皮太薄,又是第一次经历这等事,听她说得太明恐怕今晚都会羞得抬不起头来,她便只能把碧橙单独叫到门边小声责问道:“在你眼里,我就这么禽兽?要真按你所说,那得有多鲁莽才能折腾出这么多的血?这分明是雪黛的初潮所致,你竟然还敢拿来污蔑我?”
“蘅姐姐,你太让我失望了!”被染蘅戳穿了谎言,碧橙反摆出了一副痛心疾首的姿态,“今儿个是什么日子?你跟嫂嫂孤女寡女共处一室居然什么都没有发生?对,你说的都对,橙橙的确不该把蘅姐姐你错认成禽兽,因为你这连禽兽都还不如啊!”
“你——碧橙你给我回来!”
“回来挨你骂吗,我才没那么蠢!”仗着自己个小灵活,碧橙一个闪身就溜出了兰栖筑,“再说我回来了,你又能叫谁去拿干净被褥啊?”
“这鬼丫头……合着怎么做都是我的错咯!”事关雪黛颜面,染蘅到底没能狠下心封锁住碧橙的前路,只眼睁睁地看着碧橙欢蹦乱跳地跑下了楼。
御用的寝具要到竹林对面的西院去取,碧橙擅长的又是操控金石而非草木,无法随意地踏竹疾行,来回少说也要三五刻钟。
没了碧橙这个活宝,兰栖筑内就陷入了一片死寂。
染蘅被碧橙这么一闹,又想起了自己刚苏醒时的窘迫,面对雪黛仍会感到别扭,她便借着收拾床榻背过了身子。
“让…让我自己来吧……”
看到染蘅亲自动手,对自己弄脏了被褥之事耿耿于怀的雪黛也坐不住了。
雪黛方才是被疼醒的,她已在书中知晓了初潮之事,却没想到它竟可以来得如此汹涌和突然,此事本属私密,雪黛自无声张之意,本想着换套干净衣裳再去请教如何换洗被褥,哪曾想一踏出房门就撞上了上楼来叫她的碧橙。
之后的走势就不受雪黛所控制了,碧橙小师父听到她说来了初潮,就一脸兴奋地把她护送到了晓妆羞门外,等她擦洗了身子又更换好衣物后又一股脑地把她拉回了兰栖筑,但除了坐着以外什么都不许她做,还美其名曰要给她演一场好戏,她便只能看着那套沾满血迹的被褥在原位敞着。
再之后的事染蘅都知道了。进学数日,雪黛懂得的常识有所增加,自然能听出碧橙传音所言是不是好话,料定那番话会给染蘅造成困扰,她当时便想向染蘅解释,只是运转不了灵力又得不到碧橙帮助的她根本无计可施,而看到染蘅真的风尘仆仆地从外面赶了回来,她心中的愧意甚至盖过了自己头部的昏沉和腹部的刺痛,此刻又如何能心安理得地坐着让染蘅来帮她收拾残局。
“你别动!”
可惜染蘅并无读心之术,光凭一双锐眼也悟不透雪黛婉转万千的心思,她的绝佳视力只能流于表面。
人都站到了自己身旁,已经避无可避的情况下,染蘅才挣扎着看了眼雪黛——这一看可把染蘅给吓坏了,雪黛方才因为愧意上涌而变得通红的脸颊此时已经苍白得不见血色,她浑身上下都在微微颤抖,光站着都显得有些吃力,明显是失血过多还在强忍着腹痛。
染蘅对雪黛上一次思念成疾的模样还心有余悸,见状也无暇顾虑其他,当即拦腰抱起雪黛朝案几旁边的美人榻走去。
“乖乖躺下,床上就交给我去收拾。若不是我醉酒耍浑,也不会造成这样的局面。”至少雪黛的初潮不该是在熟睡中到来。
“嗯…”
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望着染蘅转身走回龙床的背影,雪黛惨白的脸颊又悄然渲染上了一层红晕。
不管出于什么目的,终究又未经雪黛允许抱了人家,再标榜自己无辜染蘅自己都会觉得虚伪;而作为“受害者”的雪黛都没有表现出什么不适,她再继续纠结反倒显得矫情。
况且染蘅虽知晓了缘契会滋生魂海一事,却尚且不能肯定她方才所见的怪梦真与雪黛的魂海有关——若真如此,雪黛的魂海为何会出现那些匪夷所思的杂乱景象,而并未定缘的她们又是以何物作为媒介互通的你我?
在没弄清楚这些问题的答案之前,染蘅可不敢断言自己今后不会再做出任何冒犯雪黛的举动——当然,她的求知之心再是急切,也不会为了探索一件未知事物而去刻意地冒犯雪黛,就像她此刻十分想询问雪黛是否跟她做了同样的梦,但考虑到雪黛正处不适的身体,也只能忍住好奇等待时机一样。
幸而心中藏有疑问的并非只有染蘅一人,时机自己送上了门来,不愿让她多作等待。
毕竟她能忍住好奇暂不主动出击,正处于身心敏感时期的另一位当事之人却没那么沉得住气。
“染蘅,我做了一个怪梦,想把它说给你听。”
为了回报染蘅事无巨细的照料,雪黛终于鼓足了勇气。
梦的内容过于丰富与冲击,雪黛分不清其中哪些是真哪些是假,更不明白她为何会突然做这样的梦,以至于她的脑袋到现在都还昏昏沉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