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我便告辞了。”
他说得快,消失的身影也快。瞬间,佛修与站在他身后漠然的男人一同擦去身影。
一只大手从半空中横贯而出,欲要抓住无灯而不得。
无灯的遁术何其了得,压根来去无踪!
丹阳派长老莫志河猛地睁开眼,立刻从蒲团上站起来,正要追出门去,却被刚才那道苍老的嗓音挡住:“莫长老,你想要去追无灯……还不如先去看看命灯罢。”
他的声音里有着洞察的叹息。
各门各派的亲传弟子亦或是亲生子女自然备受看重,他们的神魂都有一缕落在宗门内的命灯上,被层层阁楼封锁起来,命专人看守。
一旦有命灯熄灭,便是那人陨落了。
那道苍老的嗓音落下,莫志河脸色大变,瞬移到了宗门命灯的安放处。
守门的弟子见是莫志河,连忙打开了命灯的藏室。
莫志河铁青着脸色,大步跨过无数豆大的命灯,直直走到了里面。
见一盏标着“莫柳川”木牌的命灯仍然亮着,他心下松了口气。
还来得及。
那口气还未长出,莫柳川的命灯突地摇曳了两下。
就像是被一股摧枯拉朽的力量摧残着,那灯芯挣扎着颤抖起来。
莫志河那口气登时哽在心口。
下一刻,命灯蓦地熄灭了。
“川儿——”
身后丹阳派弟子也失声叫道:“师叔祖,赵师弟的命灯也熄了!”
莫志河猛地转身,一双眼睛布满血丝,只死死瞪着无数灯火中,只属于赵客松的那盏命灯,心下骇然。
这不过瞬息的时间,那无灯已经找到了赵客松与莫柳川的踪迹?!
他是如何抹去赵客松与命灯的连接?!
莫志河的耳边恍惚响起一月前他的独子莫柳川欣喜若狂的声音。
他急切地扑在父亲的膝下,又哭又笑地说道:“阿耶,阿耶,我有救了,我有救了!刘师叔的小弟子,那个叫赵客松的,是炉鼎,是绝佳的炉鼎体质!
“他能助我,他能助我突破这数十年寸功未进的修为,阿耶,阿耶你可怜可怜我,你帮帮我,你帮……”
他那时候是怎么做来着?
对了,他扶着独子的手,沉声问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莫柳川抹着泪:“我们师兄弟聚在一处吃酒,几个新来的弟子也在一处。仙侍误端来了忘魂酒,喝得他们烂醉,赵师弟酒后说的醉话,被我听到了……”
莫柳川的天赋不够,卡在金丹期已经有八十九年。
若是再不能进一步,莫志河只能眼睁睁看着独子跨过金丹期的寿命,白发人送黑发人。
一个炉鼎……
莫志河的眼神微暗下去。
虽是无灯送来的,可是那人行踪漂浮不定,许是数十年也不会经过,或许……人心是偏的,心是肉长的。
哪怕不该,哪怕要冒着得罪无灯的风险,可自家人,自然,只疼自家人。
…
而在遥远的不知处。
魔尊看着谢忱山面无表情捏碎了一个白面男子的手脚,更是寸寸粉碎了其人根骨血脉的时候,蓦然想起在妖界,谢忱山说的话。
人坏起来,可比妖魔更凶戾。
第22章
谢忱山一手遮住赵客松的眼,嗓音带着难得的柔意。
“好孩子,莫看。”
脸色苍白,身形瘦削的少年颤抖着,掰着谢忱山遮在他眼前的手,声音沙哑地说道:“大师,求您了,我要看……”
他的声音虽轻,却刻着满满的仇恨。
谢忱山沉默了片刻,移开了手。
赵客松的眼前传来亮光,逼得他微微眯眼,然后细看去。
那地上瘫软着一具死状恐怖的尸体。
谢忱山下手之狠戾,有些时候全不像是个该以慈悲为怀的佛修。
尸体仿佛是浑身的骨头都被一寸、一寸捏碎了般,软得像是堆积的棉花,合在一处,仿佛是肉泥。
扭曲诡异的模样,让赵客松反胃。
可他忍住了那种抽搐的恶感,瞪大了双眼,死死地看着那烂泥的样子。
像是要一点、一点地刻画进眼中。
好半晌,赵客松才泄劲了一身力气,摇摇欲坠。
谢忱山伸手扶住他的肩膀,少年感受到半是熟悉半是陌生的气息,整一月的恐惧、绝望、痛苦才猛地爆发出来。
赵客松抱着谢忱山的袖子嚎啕大哭。
只是许是悲痛过度,哭了几声后,赵客松一口血喷了出来,一下子晕倒在谢忱山的怀里。
悲痛……
谢忱山伸手探了探他体内的禁制与脉络各处。
赵客松体内的禁制完好无损,只是各处略有损伤,怕是莫柳川动的手脚。
他给小孩喂了丹药,扶着他在床榻躺下。
又在他身边低低颂念几遍佛经,直到赵客松紧皱的眉心散去随手布下几个法阵,起身出去。
谢忱山望着这在一年前温馨、此刻稍显残破的宅院,在这其中嗅闻到了些许不祥的味道。
这里,是赵家。
魔尊不声不响幻化出了一面黑漆漆的镜子。
那镜子看起来无甚紧要,就好似是多长了一只眼睛刻画在顶部。
在他举着缓缓移动的时候,那镜面上如云雾袅袅变幻,不多时便有生动的画面浮现出来。
谢忱山看着那一幕幕妖魔相残,以及一闪而过的莫柳川携赵客松偷入赵家的画面,面沉如水。
看来……
他与赵客松的经历,倒是如出一辙。
谢忱山漫步在这破落的宅院,一处处扫过去,血迹斑斑,久久不散的腥臭味令人发厌。
莫柳川是在妖魔残杀赵家人的时候出现的……以他的修为,就算不能与之相较,可身后站着丹阳派,只消发出去传信,赵家怎么都不会落得如此下场。
“为何?”
魔尊突然言简意赅抛出了一句话。
回答魔尊的问题,谢忱山向来谨慎。
他思索了片刻才说道:“虽然那孩子酒后失言,但是他身上有我下的禁制,除非是我解开,又或者是用旁门左道刺激他,才有可能冲破限制……如此想来,莫柳川便是明知赵家出了事,还领着那孩子回来亲眼看着……”
又或者是更为残暴,亲眼迫着那孩子目睹妖魔啃噬着至亲至爱之人!
妄图借此让赵客松冲破体内的禁制。
那确实是一条路,只不过那孩子心性极坚,挺住了。
…
赵家内云雾飘来,散去落花,蓦然有位老者站在他们的面前。
他来得悄然。
只是魔尊和谢忱山早就感知到了。
“刘问天。”
谢忱山很不客气地叫着老者的名字。
刘问天胡子花白,看起来与寻常人间老者并无差别,可他已经有五百九十三岁,乃是大智若愚、后发先至的典范。
“我把人送到你那里,你便是这样护着的?”
老者苦笑连连,他和谢忱山乃是忘年交。
当初谢忱山之所以会把孩子送往丹阳派,也是出于丹阳派有刘问天在,这才如此行事。
“那孩子的身体……”老者面露焦急,问得有些隐晦。
谢忱山敛眉:“我下的禁制,随便一个阿猫阿狗就能破得了吗?”
刘问天叹了口气。
那便好,那便好。
“莫柳川……罢了,你把他的尸体交给我便是。”
刘问天显然知道自己小友的脾性。
谢忱山让开路来。
刘问天一眼看见地上那尸体模样,忍不住摇头,长袖一甩,便收了起来。随即大步入了屋内,去探赵客松的情况。
良久,他重出来。
“这个,你待他醒来,再交给他。”
刘问天取了一枚镯子,递给了谢忱山。
谢忱山挑眉看他。
刘问天苦笑道:“他的天资卓越,性情良善,我自是喜欢。往后莫长老想对他动手,可我既知道了,就不可能任他放肆。然……那孩子还愿意回来吗?”
刘问天这般年岁见过诸多世事,对这些事情看得很透彻。就算赵客松醒来之后,对他没有怨怼,可这丹阳派,他却也不一定愿意回来了。
谢忱山接了过来。
见刘问天踏出庭院,他忽而淡淡说道:“什么时候?”
“少说还有百年,小友不必挂心。此事是我有愧于你,丹阳派若有追究,我一并揽下了。”
刘问天摇头离去。
他在丹阳派派也是中流砥柱之人物,若不是因为独子,莫长老也未必敢冒如此大险,同时得罪他和谢忱山。
只是谢忱山所杀之人,乃是丹阳派的八大长老之一的独子。
便是丹阳派理亏,可莫志河必然不会善罢甘休。
谢忱山若有所思。
彻底除根的法子倒不是没有,只不过丹阳派那几个老祖宗怕是应当会发现端倪。
杀了莫柳川,他们不会如何,可莫志河不一样。
他暂且敛了这份心思,看向魔尊。
“那孩子的情况有些不大妥当,怕是要在这里暂且歇歇才能赶往洗心宗了。”
在他们说话的时候,魔尊其实已经握着镜子扫了一遍赵府的情况。随即信手散去了镜子的踪迹,看向谢忱山:“不急。”
谢忱山心里翻了个白眼,面上还是温文尔雅。
魔尊倒是不急。
可他急。
急着离开魔尊的视线,他对腹中存在,已经有了数成把握,知道或许是什么了。
…
赵客松在昏睡了两天后才醒来。
而他醒来后的讲述,也与谢忱山的推测差不离。
莫柳川胁迫赵客松亲眼看着父母丧命,兄长与新嫂嫂惨死,却愣是强压着他不许去救,活生生逼得他悲痛冲心,吐了几次血。
可饶是如此,赵客松体内的禁制仍是不为所动。
那肆虐的妖魔哪怕是莫柳川也不能直面,倒是后来有附近的修道之人前来清除。
只是那会莫柳川已经把赵客松关到赵家的暗室去了。
谢忱山看着面色苍白,仍在抽噎的孩子,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
“怨我吗?”
想来如果不是他把赵客松送去丹阳派,或许不会至此。
赵客松抹了把泪,盘腿坐着,瓮声瓮气地说道:“本来就是我们求着大师把我送去修行,丹阳派除了,除了那厮,师父和师兄师姐们都待我极好。
“至于,至于家里的人……”
他忍不住又抽了抽鼻子。
“假若不是莫柳川骗我下山,挟持到了赵家,我在山上,也得年后才能得到消息了。”
其实并无差别。
说这话的时候,赵客松又清醒得仿佛不是他现下的年岁。
他盘腿坐在床榻上,垂头耷脑的样子极其可怜。
不过一月之间,万事巨变。
谢忱山叹了口气,在他的身旁坐下。
“日后不许吃酒了。”
赵客松抹了抹眼,小小声应了。
“你家里人的后事,之前来处理妖魔的修者已经料理了,他们……的衣冠冢就在城外。如果你还想继续修行……”
谢忱山顿了顿。
“不嫌弃的话,可以暂且跟在我身旁。”
这各门各派,谢忱山想要给赵客松寻个去处并不是难事。可这孩子方经过这般的事情,怕是心中已经有了心结。
他自然也是把刘问天的镯子给了他,赵客松狠哭了一场,却没有提回去的事情。
想来也是不愿的。
“大师!”赵客松猛地埋头,泪眼婆娑地说道,“您不赶我走?”
谢忱山敛眉,拍了拍他的肩膀:“只是暂时,我毕竟是佛修,虽能指点你少许,但你要在这条路上走得更远,跟着我是不大合适的。”
尽管谢忱山说了暂时,可他的话无疑是给孤零零的赵客松吃了颗定心丸。
赵客松拉着谢忱山巴巴了一堆话,这才留意到一直悄无声息站在门口的陌生人,他道:“大师,那位是……”
谢忱山并无隐瞒。
“魔。”
赵客松的脸色登时微变,尽管他立刻低下头,但坐在他身旁的谢忱山还是察觉到那一闪而过的恨意。
他的家人因着妖魔惨死,尽管有莫柳川见死不救的因果,可到底动手的还是妖魔。
赵客松会因此对妖魔产生恶感,实属正常。
他们在刘家暂住了十日。
期间谢忱山帮着赵客松排解了体内被莫家父子动的手脚,并送他去祭拜家人。
香烛与纸钱,白与黄,是两道压抑在赵客松心头的巨石。
魔尊一直不紧不慢地跟在有些远的距离。
他听着赵客松有些凄厉的哭声。
就像是吃到了腐烂的肉食,吞下了腥臭的血液。
红眸微动。
他的声音在谢忱山的耳边响起。
“这种,味道,情绪,是什么?”
似乎曾经也有过这样的一幕。
小曲儿,淅淅沥沥的雨,香甜的血。
应当是笑着的,可味道却是一般的苦涩。
太苦了。
魔尊仿佛在记忆中翻出来那种苦涩的味道,就连眉心也皱皱的。
与此同时,谢忱山的声音响起。
“伤心”
“痛苦。”
这从来是最难品尝的味道。
第23章
赵客松不喜欢那头魔。
赵客松苍白着脸色,不自觉躲避着那个人的视线。
他的眼睛,是红色的。
每每被他的视线扫到,赵客松都有种被凶兽盯上的发凉感,这让他轻易不敢离开大师半步。
只是不知为何,他越是如此,反而越是常常被注视。
赵客松悄悄同谢忱山说道:“大师,您是佛修,为何会和魔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