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花野草-第25章
yuzukitty
1 年前


他提前半小时放笔,考试不允许太早交卷。
棠华简单检查了一下。
这次作文题目是关于“梦想”,他用的平常积累素材,写了一篇范文,文笔很好看,可不是他的梦想。
他撑着下巴,一时有些发呆出神:
像他这样的少年人,不知愁为何物,也不会有强说愁的中二想法。
像他这样的富家子,不知愁为何物,仿佛哪条路只要他走都能过得很好,也正因如此,他便不知道要走哪条路了。
……
考试钟声响起,老师要求所有学生起立,然后从头到尾一张张收揽试卷。
那些发怔的思绪也被抛到脑后。
学生如归鸟入山林,三三两两或者成群结队离开。
一中考试后的环境很宽松,可能是为了缓解学生的压力,考完后的限制很低,格外宽容,校门大开,附近扎堆了很多叫卖的小吃。
现在是一年中最热的时节,也是绿意最盛的时节。
校园外梧桐成荫,光斑点点,他们走的是后门,那边一条街道都是吃的,热热闹闹,和一中相互伴生了许多年,送走又迎来了一代代青少年。
昨天棠华在手机上搜了又搜,终于定了一家炒菜馆,是一家二楼复式,附近为数不多的满星店铺,主打淮扬菜,其中又含一些知名北方菜,能应对各式各样的顾客群体。
棠华打电话过去订包间的时候,餐馆表示已经满座了。
他顺口一提,斐草问:“真的那么想吃?”
棠华点头:“想。”
他滔滔不绝举出店铺的招牌菜,各个色香味俱全,吃过的没有说不好的,都是他在网上看到的。
斐草哭笑不得:“那我们就去。”
然后就真的有了包间,还是店里最好的一间,二楼靠窗,摆件也是别出一格,青花瓷底,写意风,墨色游鱼,比一些星级酒店也毫不逊色。
周荣和陈子清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自从奶茶店后,这四个人便越靠越近,周荣总要顾及小少爷,陈子清也总要黏着,时间久了,便形成独特的群体。
他们关系不能说很好,比如周荣依旧看不惯斐草,张口闭口“姓斐的”,全名都没叫过几次,比如陈子清依旧胆小懦弱,跟他们说话时依旧口齿不清,动辄脸红发抖。
可还是有哪里不一样了。
譬如周荣再听见有学生聚堆议论斐草时,会一脚踹开门,恶声恶气骂回去,再譬如他们甚至有了个四人的微信小群。
周荣正在点菜,他看着微信界面的群消息,对着服务员念:“唔,这个菜不要放葱花,还要这个,少油……对对对,生姜什么的少放,或者说可以放,但是不要让我们吃出来有这个味道……还有那个菜,不能太甜……”
他巴拉巴拉念了很多,直至念完还意犹未尽,末了还问一句:“记住了吗?”
服务员:“……”
假笑,我们是专业的。
周荣以为他没听清,又问了一遍:“记住了吗?”
服务员看着自己的点菜单上面密密麻麻写了两页,其中那个还有很多没有听清,脸上条纹勾出抽搐的冲动。
但他又怕自己说一句“没记住”,对方又要滔滔不绝重说一遍。
于是他忙道:“记住了。”
棠华和斐草进来时,手上拎了饮料,是奶味的。
一人一杯,都加了冰,一进室内,由热转凉,雾化地很厉害,杯子外面结了一层水珠,摸上去又凉又湿。
斐草收了伞,他坐在棠华身边,理所当然抽出纸巾帮他擦干净杯子才推过去。
这些小细节当事两人觉得很正常,周荣线条粗没觉得什么,只有陈子清往这边看了好几次,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最终没说出来。
周荣呼了他头一巴掌:“看什么看?”
他扫过小少爷的纸杯才恍然大悟:“唔,湿乎乎的,是得擦一下。”
他也理所当然推过去,颐指气使:“书呆子,帮我擦一下。”
棠华抬头:“你还是这么喜欢指使人,陈子清,不要理他,他又不是没手。”
陈子清已经在拭去杯面水珠,动作温柔,他做起来有些婉约,闻言红了脸,手指蜷在杯壁上,握纸的手很紧:“不……不碍事的……”
六个菜,两个汤,末了,饭店老板还亲自送来了一份水果。
棠华总觉得老板的手在颤抖,不同于陈子清,那是一种压抑激动后的本能,欢喜就要冒出头来。
老板带着点慈祥:“新季的水果,刚摘的,新鲜着呢!”
他说话时扫过在场的四个人,最后直直留在斐草身上,眼光湿润了一秒。
斐草低低开口:“谢谢李哥。”
“哎哎,说什么谢。”被称作“李哥”的老板显得有些局促无措,他抬了抬手,将手在衣摆上擦了又擦,半天憋出来一句话:
“那你们吃,我……我先走了。”
这个“李哥”是什么人?
千金难得的热门餐馆包间,棠家小少爷都没办法定一间,斐草却直接要了一个最好的!
周荣没反应过来,本能去问:“哎,姓斐的,你不是个孤儿吗?怎么还会有亲人?”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恨不得把自己按着打一顿。
棠华怒道:“周荣!”
陈子清都快急哭了:“不是的,小少爷……周荣,周荣他不是这个意思……”
他赶紧去拽周荣袖子:“你快道歉啊,你不是想说这个的……”
周荣青了脸,“对不起”三个字在喉间转了又转,艰难万分,比吞刀子还要难受,刀刀咽血,汗水划过额头,沁湿了衣领。
一地沉寂。
先说“对不起”的反而是老板,他僵硬着转身,本已沧桑的脸更显苍老,如行将就木,又如等着宣判死刑的犯人一样,眼里含着最后一束光,只待屠刀将落,得以赎罪。
斐草从桌上起身,他擦了擦嘴。
就连这个时候,他也是平静优雅的。
他走过老板,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声音很轻很淡:“没关系,李哥,都过去了。”
棠华剁了跺脚:“周荣,要不是我们认识的时间长了,今天这事我跟你没完。你好好想想,不过话我要提前说清,斐草要是不原谅你,还生你气,我也不会原谅你的。”
然后拔腿就追。


第37章 惨案
流金铄石,夏日炎炎。
逼目的太阳光简直要把人晒化。
又不是雪人,化是不怕化的,棠华只怕晒伤。
他出来的急,伞也放在桌子上,深感这么走出去,手上肯定要红肿一片,回家又要天翻地覆。
棠华只好又折返回饭店取伞。
周荣和陈子清已经走了,继续别扭还是去找斐草,棠华不知道,现在也没心情知道。
包间的残局还没撤去,李老板一个人坐在桌子上,发呆,要哭不哭,自言自语些什么,他年龄不是很大,现在透出来的哀伤和无能为力使他苍老无比。
“老板?”棠华的出声打断了对方的出神。
李老板擦了擦眼角:“哎,是小草同学啊,你找到他了吗?”
“没有。”棠华摇头,“外面太阳太晒,我来拿伞,不然会要晒伤。”
“啊啊。”李老板起身拿起伞递过去,“是要小心些的,你看着这样白,伤了可就不好了。”
他兀自说着:“小草小的时候也这样,白的厉害,不过也皮的厉害,斐老师常常跟我说起他,那个时候头都要疼死了。”
斐老师?
斐草的外婆?
棠华接过了伞,先不着急走:“李……李哥,您认识斐草的外婆?”
“是,是啊。”
李哥一瞬间像老了十年,低头喃喃道:“斐老师,是个好老师。”
棠华问:“您能跟我讲讲吗?”
“斐老师是南城专科的老师,现在专科已经不在了,也是,当年发生了那样的事情,前前后后死了那么多学生,学校当然开不下去了。”
老板陷入过去的回忆:“我们那届的班主任就是斐老师,她是个很好的人,温柔又不会发脾气,当年她已经很老了,临近退休,带着一个收养的小外孙过日子。”
“我们班上有很穷苦的学生,省吃俭用,饭都是计算着量吃的。小同学,你别以为我在开玩笑,十几年前,穷人是很多的,来专科的学生未必都是学习不好的,也有家里很困难的……斐老师就经常带着自己做的饭和学生们一起吃。”
“她看着我们吃,然后就会和我们谈起她的小外孙,斐草,她说斐草是个很好的孩子,她希望他好好长大,像我们一样,到那个时候,她就什么遗憾都没有了。”
“其实我们都知道斐老师为什么收养他。早些年斐老师带过一个学姐,也是班主任,学姐怀孕自.杀了,一个人孤零零地死在出租屋里,斐老师赶到的时候,一切都已经发生了……她很自责,她觉得是自己对学生的关心不够……所以她收养了那个孩子……她自己都没有家庭,年龄那么大了,还要去管一个小孩子……”
李老板的眼里已经沁出水花:“我们那一届学生,都知道斐草的。斐老师很照顾我们,她真的很好……”
那年李老板还有着快意潇洒的青春。
他们一个班里三十多个人,凝聚力很强,马上面临毕业,众人暗自商量着往后有出息了一定要好好报答斐老师。
那年斐老师临近退休,这也是她带的最后一届。
那年斐草只有九岁,已经学会忍着委屈,控制自己不要动手,然后每天早起跑步去路边摘一束花插在家里。
他跑得很快。
斐老师就站在门口迎接他,一把将他抱在怀里,笑得合不拢嘴:“哎呀,我们小草儿今天起的又是这么早啊,我都快抱不动你啦。”
斐草稚声稚气:“那往后我就抱外婆。”
他们家什么都没有,又什么都有。
斐老师虽然银发斑斑,但还是很精神,她系着围裙在厨房忙上忙下,斐草就坐在外面的桌子上等,窗外的小阳台上种了很多花,都不名贵,但都长得很好。
饭后,斐老师就会骑着自行车,铃声阵阵,小斐草坐在车后,怀抱着攫瘦的外婆,心疼地说:“外婆,你要多吃饭啊,才能长肉。”
斐老师笑意满满:“好啊,往后我们小草儿就监督我吃饭好不好?”
小斐草认真地点头“好。”
到了学校门口,斐老师弯腰在小孩头上摸两把,细细嘱咐:“你监督了外婆,外婆也监督你,今天也要和同学们好好相处啊。”
斐草点头:“好。”
他们一如既往拉勾上吊,然后挥手各向一方。
可这天,斐老师再没回来。
斐草站在学校门口,等到太阳下山,等到夜幕深深,等到全世界仿佛只有他一个人,也没等来斐老师。
李老板擦了泪,可仿佛永远擦不干净一样,泣不成声:“斐老师死了……她……她为了保护我们……死了……”
那是震动南城的“611”案,发生在6月11这日。
棠华的舅舅是南城书记,他隐隐记得舅舅那段时间早出晚归,家里氛围僵硬地可怕。
却不知道,这场案件的受害者,也有斐草的家人。
小斐草就是在那天,永远失去了家。
三个丧心病狂的歹徒,持刀闯进学校,开展对这个社会的报复之旅,他们失去了人性,见人就砍,血红了一片又一片。
斐老师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护着两个学生,生生被砍死。
她活着的时候温柔慈祥,死后却连完整的尸体都没留下。
可能是杀红了眼,可能是这个女老师死到临头还在训斥他们,一个歹徒一刀又一刀捅进去,在她死后尤觉不够,毁坏尸体,砍断了女老师的手脚,碎肉片片。
“她死前还推了我一把,让我走……”李老板哽咽,“我身上还沾着她的血,这么多年,洗都洗不掉……”
斐老师原是不用死的。
她下了课骑车是从学校北门走的,歹徒是从南门进的。
她年龄大了,不会用手机,只看到呼叫成一团的学生逃命,而她们班有两个学生正在南门球场上打篮球。
李老板是其中之一。
斐老师拼了命赶到南门,她是人流中唯一的逆向潮流。
旁人看她都带着不解。
还有两个学生拉了她一把:“斐老师,我们刚从南门过来,那边很危险。”
斐老师问的却是:“同学,你有没有见过我的学生,他们好不好?他们……他们有没有事?”
学生摇头:“人太多了,我没注意,老师,快走吧。”
斐老师毅然逆向前行。
虽千万人,吾亦往矣。
……
明明是盛夏酷暑,棠华却觉得如坠深渊。
一个生气都温柔的人,最后为什么会落到这样的下场呢?
棠华觉得嗓子很涩:“他……”
老板平复了情绪:“我之后见过小草一面。他年龄很小,当时哭得很凶,我……我从来没见过一个人能这么哭,像要把血都哭出来一样……”
“他在停尸间待了很久,不吃饭也不睡觉,就一直哭,后来哭不出来了,他就那里发呆,不管谁说什么他都听不进去,谁要靠近斐老师,他就站起来,看上去要和人拼命一样。”
棠华听见自己问:“然后呢?斐草之后怎么办了?”
李老板叹气:“就算铁打的身体那样也熬不住,更何况他只是一个小孩子啊!没几天,小草便晕了过去……我之后是想收养他的,斐老师对我们全班的人都有恩,尤其是我,当时我们合计了,靠三十多个人的力量养活一个小男孩还是很容易的。”
“可是,后面发生的事情太多了,真的太多了。”李老板抚着额头,“那年学校死了很多人,三十多条人命,全校人一遍又一遍进去做笔录,斐老师是其中死得最惨的,警方一度怀疑是私人寻仇泄愤,我们是她的学生,所以进出警察局的次数也格外多。”
其实不止如此。
李老板做笔录时,对面年轻的小警察多嘴问了一句:“是不是歹徒专门来寻仇?别的学生都是因为这个姓斐的女老师才死了,这完全是殃及无辜,祸及池鱼啊。”
“你在说什么!”李老板拍了桌子,一把拎起小警察的领子,“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她是一个英雄你懂不懂?”
小警察丝毫不虚:“如果不是寻仇,那个女老师明明能活,为什么还要专门折回来?难道不是心虚?”
他们打成一团。
也正是因此,李老板在警察局多待了一段时间。
袭警!
这次待的是个多人间,一日三餐,吃着吃着,想到斐老师,他就要控制不住哭出来。
等他出来时,斐草已经在孤儿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