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花野草-第5章
yuzukitty
1 年前


为师如此,才配为师。
他们能教的远不止书本上的内容,还有超越其中,更为伟大的东西。
豪车驶进筒子楼,这是南方特色的当地土楼,矮小狭窄,留出来的地面没有给车通行的空间。
棠华在这里下车,支开了一个保镖和宋叔一起去买书,他则带着另一个走进了这片斐草长大的土地。
两边都是居民楼,有一些妇人话家常,还有人洗着衣服在外面晾晒,有人做饭,有人哄孩子,有哭闹,有笑声,是一处生活气息很足的地方。
棠华生平没有在这样的地方待过,上一次是工地,这一次是居民楼,但他穿越街心而过,却没有半分的不自然。周边蝉鸣阵阵,夏天在这里留下痕迹,他目若无人,横穿来到街尾,这里有一栋更为低矮潮湿的小楼。
斐草的外婆知道小地方是没有秘密可言的,于是搬出了教师宿舍,带着斐草在偏僻的小楼里买了个房子,尽力让这个孩子远离流言,可她失败了。
那片工地因为被棠家收购,今天正式停工,棠华猜明天开学,工地上又没有工作,斐草现在应该会在家里,所以便来看看。
生活气息止于这栋小楼前,每个居民都知道这里住着一个臭名昭著犯人的儿子,他们恐惧也怨恨,怕这个孩子长成他父亲的样子,又恨他父亲做下的累累恶事。
他们满心恶意的想:斐草的妈为什么不在死之前也掐死这个孩子?为什么那个女老师要站出来收养斐草让她长大?
但这都是人心里阴暗的想法,没人敢说出来,于是恶意在沉默和暗潮涌动里一点点滋生,最为明显的便是那些小孩子。
孩子对成人世界的是非不懂,对语言的力量也不懂,但他们在对斐草的恶意里长大,便理所当然认为他是个坏人。
他们从来没有想过,斐草没有做过一件坏事,也从来对他们的欺负避而远之。他如果想还手,那些熊孩子早就应该被打的屁滚尿流,回家找妈妈去了。
“天上的星星眨眼,地上的斐草没有娘。”
“小白菜,地里黄,斐草的爹,是个杀人犯……”
远处童谣传起,几个良言稚嫩的小孩子在那里拍手玩。
可他们说出来的却不是“你拍一,我拍一”这样童心可爱的话,他们嘴里的话简直能杀人,棠华冷眼看去,觉得看见的是几个刽子手,是披着可爱孩童的恶魔。
他们手里拿着刀,十七年来,一刀刀搁着斐草身上的肉。
棠华突然有股喘不过来气的感觉,一股愤怒突然涌上心头,他很想一手一个小朋友,宁愿听他们哭,也不愿意听他们唱出这么恶毒的童谣。
于是他挥挥手,示意保镖赶走赶走那群熊孩子,别在这里闹心。
远处传来几个妇女的叽叽喳喳:
“什么人啊?不让我去,我还嫌那里晦气呢,来,宝儿,我们回家玩啊。”
“哎,他婶子,你说这贵人家的少爷,没事来我们这小地方干什么啊?”
“是啊是啊,你看那豪车宽的,娃他爸在车厂里打工,说这车能买下我们两栋楼呢!”
“我们家亲戚本来也住在这样的楼里,可是突然有一天被贵人看上那块地了,整整给了五十万的拆迁款呢,现在享福喽,搬到市里面去喽。”
“你说这少爷是不是来考察我们这块地的啊?”
财帛动人心。
于是刚才还哄孩子的妇人眼睛滴溜溜转,她一脸刻薄样子,开口喊道:“哎,小少爷,别往那边去了,看看我们家的楼吧。”
棠华本来准备进去,听到这里便转头,问道:“为什么?”
“害,不是我多嘴啊,这楼是我们这边最不值钱的,房东也是倒了血霉,当时卖房子的时候没问清楚,让一个小杀人犯住了进去。往后这楼里搬的搬,租的租,身边就睡着一个杀人犯,谁能睡踏实啊?”
旁边有人附和着,心有余悸:“是啊,小少爷,别进去了,你这么细皮嫩肉的,怪危险的。”
“这是造了什么孽啊,自从这个杀人犯住进来,这里面晚上没一个人敢出门了。”
“是啊是啊,我们家宝儿,前两天朋友约着打球,看天黑了,都不敢回来住了,硬是在朋友家住了一晚。”
斐草的父亲,不,不能称之为父亲,那是一个真正的畜生。
二十年前,整个南城都笼罩在一个连环杀人犯的阴影里,他在夜间作案,强/奸妇女,入室抢劫,三年间手里沾了十七条人命。
当时棠华的舅舅是南城市长,整个南城雾蒙蒙的,太阳都照不进来。警察局夜夜通宵,全国的专家来了一批又一批,他们的对手是一个无比聪明又手段残忍的天生坏种,后面抓捕归案的时候,知道要判死刑,他的脉搏甚至和常人一样,丝毫没有波动。
那年的阴影太深了,深到一想起当年,每个人骨子里都带着畏惧,可是那个畜生已经死了,他们便把恨意加给了斐草。
“那个小东西坏着呢,斐老师都死了多少年了,他还要跑出来占着人家老师的房子。”
“是啊,他现在才17,心思就这么多,将来成年了那还得了?”
“保不齐又是下一个杀人犯!”
“要说斐老师真是的,这不是给我们找了个大麻烦吗?”
斐草什么都没做,便已经被他们打上了“杀人犯”的标签。
若是他日后真的做了坏事,他们便会站出来对着外界说一声“果然如此”“三岁看小,七岁看老。”
但是斐草要真的什么都没做,这些伤害,却不会有人想着站出来对他道歉。
棠华突然觉得很难受,因为他知道,在未来,斐草真的长得很好。
他没有长成他父亲的样子,他真的长得……长得很好……
……
斐草下楼倒垃圾,他刚出楼门周围便静了下来。
不是良心发现,而是大家恨他又怕他,怕万一他真的是个杀人犯,被他记恨上了,万一被首先开刀了怎么办?
于是那群妇人又“呼啦”一声散开,斐草就在人堆里看见了小少爷,他笑着打了个呼哨儿:“好巧啊,小少爷,又见面了。”
保镖被这群女人传染,他第一时间将棠华拉在身后,警惕地看着来人。
斐草已经习惯了,他若无其事扔了垃圾,然后“哈哈”了两声:“那我先回家了,小少爷,这也不是什么好地方,下次也别再来了。”
“斐草!”
棠华从保镖身后钻出,不知为什么,他觉得一定要叫住对方。
等到对方真的停住脚步,棠华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他碾了碾地面,咬牙道:“我……我有点渴了,能不能去你家喝杯水?”
“少爷!”
“好啊。”
保镖和斐草基本是同时开口。
棠华回头虎着一张脸:“我要进去一趟,你就在这里等我。”
“小少爷!”
棠华吓他:“你要是不听我的,回家我就告诉我妈,你带我来贫民窟,一堆阿姨拉着我要我去她们家,你就在那里看着。”
啊这……事实却是是这样的……
不过在小少爷说起来怎么这么危险?
阿姨拉着他是想推销自己的楼房,怎么在他说来就像那些居心叵测的人贩子了?
保镖也没光看着,不过对方是些手无寸铁的中年妇女,人又多,他总不能像对付敌人一样把她们都打一顿……
保镖最后还是答应了:“好吧,小少爷。”
棠华又给宋叔发了短信,要离这里很远的书房的书,让他们去买。又给棠母发了微信,说书店好玩,准备去下一家,多转一会儿。
他做这一切的时候,斐草就在楼下等他,一脸依然,夏风打在他的脸上,眸色微深,他想:真是个可爱的小少爷啊。
作者有话要说:
寺山修斯:怎样算欺凌?十个人欺负一个算,一百个人欺负一个也算,但一万个人欺负一个,其名为正义。


第8章 命运
穿过阴暗的走廊,斐草解释道:“小区比较老旧,这里的灯就是这样的。”
说完他大声咳嗽了一下,楼顶安装的声控灯终于想起来要工作了,然后使劲浑身解数亮了起来,坚持不到三秒,又暗了下去。
一明一灭晃得棠华眼睛疼,就要流下生理性的泪来,斐草便伸出手来为他挡光。
棠华眨了眨眼,要哭不哭,他揉了揉,闷声道:“好多了,谢谢。”
这栋楼没安电梯,他们爬上了四楼,斐草拿出钥匙打开了房门:迎面一股香草气息,这是一座过于整洁的小家,地板被擦的雪亮,家具老旧却干净,甚至比棠家保姆做的还要好上一些。窗户开着,窗边花瓶里插了一束鲜花,是清晨刚才的,粗糙剪了一下便放了进去。
看得出来,屋主是一个很会生活的人。
斐草为他拿了一双拖鞋,带他走进大厅,转身又去了厨房。
棠华注意到有一个很小的书架,上面放的全是关于刑侦的书籍,有小说,也有晦涩难懂的专业理论。
对方的书应该很多,远超过了小书架的容纳量,于是地上便有了两个大的纸箱里,里面被塞得涨起来:想来也全是书。
棠华站起来去摸那些书,书页老旧,很多二手书,但却整洁,没有打卷,看得出来主人很爱惜。
斐草从厨房走出来,端了一杯鲜榨的橙汁,又在桌上摆了一些洗干净的瓜果:“过来吧,小少爷,喝点东西。”
看到对方在书架前驻足,斐草又问:“你也喜欢刑侦小说吗?”
也?
斐草为什么要说也?
棠华问他:“你喜欢这些?”
“嗯,从小就喜欢,我将来就想当刑警。”
想着家里的餐椅冷硬,斐草又从沙发上拿了个靠枕让小少爷坐下,看着对方小口抿着橙汁,一双眼睛里有流光闪过,似乎是在疑惑。
斐草笑了起来:“是不是觉得奇怪?一个杀人犯的儿子,却想当警察。审查说不定都过不了,对不对?”
棠华怕这些词语刺到他,对他造成二次伤害,所以便闭口不言。
只是心里奇怪,未来,斐草明明是商界新星,他怎么会想去做警察?
他是一个性格这么坚韧的人,这样的人,一旦选择了目标便绝对不会放弃,他在刑警这个梦想里已经花了那么多时间心血,为什么将来却成了一个商界王国的缔造者?
斐草仿佛是真的不在乎,他那颗因为流言会难过的心脏已经被他整个剜掉,不是故作坚强,他是真的不在乎,仿佛在谈论别人的事情一样:“小少爷,你知道我是怎样的人了,你不怕我吗?”
棠华还在小口喝着橙汁,家里的果汁从不给他加冰,这里的果汁倒是格外凉快,在外面带进来的那些热意因为这果汁尽数消散,他摇了摇头,舒服的眯了眯眼睛:“不怕。”
想了想,他又补充道:“不是你的错。”
斐草笑了笑:“小少爷,你真可爱。”
棠华又问:“他们这么对你,你不讨厌他们吗?”
斐草摇头:“不讨厌。唔……你也知道啦,我名义上的父亲不是个东西,不管怎么样,他害了很多家庭,这是事实。而且骂我的人太多了,我想了想,能够让他们闭嘴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我绝对不要成长为那样的人。”
我绝对,不会成长为“父亲”那样的混蛋。
会的,棠华心道,你没有成为那个样子。
棠华喝完橙汁,没有想走的样子,斐草便去洗杯子,也没有要赶他的意思。厨房里传来哗啦啦的水声,窗边的花被风吹动,这一刻,竟有些岁月静好的样子。
他原来想见斐草一面,告诉他:你要小心一个叫陈蕴娇的人。然后就两不相关,各走各的路,小少爷觉得自己已经仁至义尽了。
可是见了斐草,他便想很想认识这个人。对方身上有一股强韧的气息无比吸引他,棠华从来没有朋友,现在却觉得如果有一个斐草做朋友,一定很不错。
斐草问他喜欢什么书。
棠华:“都行。”
斐草便去屋内翻了翻,不久后拿了一本琴谱出来:“我外婆很喜欢这些,棠华,我看你第一眼,便觉得你适合弹琴,你要看会吗?”
那本琴谱上满是娟秀小字,是一个温婉女子一页页抄下来然后自己细心装订的,棠华翻着,脑中仿佛出现了那名女子的形象:年轻时温婉,年老时温柔。
斐草的外婆,是那样温柔的人啊。
她写字时都那么认真,养孩子时一定更为认真。
于是他便问了:“斐草,这本书我很喜欢,你能和我说说你外婆吗?”
斐草正在桌子上翻了几本书,认真做题,闻言抬头笑了:“好啊,我就说你会喜欢这本书。”
“我的外婆啊,她是南城专科的老师。她工资不多,一半捐给山区的孩子,一半留给我。她那么喜欢音乐,却只能抄抄琴谱,连把琴都舍不得买,她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这世间没多少人记得那个温柔的老师,可能是想多让一个人记得,斐草的话便多了起来:“我小的时候经常跟人打架,她从来不去骂我,只会躲着一个人偷偷地哭。我后来才知道她在害怕,她害怕基因会决定一个人,她害怕她改变不了我。”
“我那时就对自己说:斐草,你要快点长大,要去做一名警察,要去把你父亲那样的混蛋都抓进监狱,你要证明你外婆是对的,不要让她难过。”
斐草停住笔,他讲到那些过去,笑也安然:“我的外婆,她真的是个很好的人。她让我在爱里长大,能被她收养,我觉得很幸福,所以我什么都不怕,那些流言我不在乎,因为他们一定是错的。”
他在爱和流言里长大,像一株野草抓住了一点生机便能茁壮成长,生生不息。
棠华点头:“对,你说的对,斐草,他们是错的。”
他想说:我从来没见过像你这样勇敢的人,斐草。你身上有那个人的基因,可是更多的来自你的外婆。决定一个人成长的是环境,不是基因。他们都错了,你外婆这么爱你,你怎么可能长成那个样子?
他还想说:斐草,不是你的错,不是你选择来到这个世界上的,那些事情发生在你出生前,和你没有任何关系,父债子偿这样的话,21世纪了,没人能用这个绑架你。
但他最终没说出来。
*
棠华坐在车里,离开这片低矮的筒子楼。
身后还能传来众人对豪车的艳羡,那几个编排斐草的小孩儿还追着车跑了几步,看来很眼馋这样的车,于是便哭着和妈妈要。
那个妇人狠狠在他屁股上拍了一巴掌,把孩子打的哇哇大哭,训道:“没有那王子命,你就生在这穷人疙瘩里,只配吃泥挖土。”
然后又酸道:“什么小少爷?我看是眼睛瞎了的少爷。我们家楼不去,偏偏跟个小杀人犯鬼混。”
她就这样三言两语给自己儿子的命运下了定义。
其实生活中有很多这样的人,她们高高在上,以为自己做不到的事情,别人也做不到,以为自己是执掌人未来的神明,自己的话便一定可以生效,自己说一个人是什么样子,能走到什么地步,那个人就是这样的。
这座贫民窟里每个人都被束缚上了一个命运的笼子。
小孩子在“你就是一个穷人家的孩子,将来也是一个穷人”中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