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总?”尽管还在过年,那边仍然很快接通。
“张依,”时雨的声音很沉,“帮我查查有什么哄小姑娘的话,还有过年期间,海城附近有没有什么适合一家人去玩的地方?”
时雨垂眸,又想到些什么:“不要太远,老人家身体不方便。还有……最好能看到蔚蓝的海。”
海城是能看到海的,但海城入海口水流昏黄,远不如其他临海的城市。既要在海城附近,又要看到蔚蓝的海,着实是有些为难张依了。
张依沉默一会儿,还是应道:“好的,时总。”
不一会儿,张依那边便发来消息。
时雨看着手机,满意地轻声笑了笑,又打字吩咐了几句。
……
时雨收拾好下楼时,叶清翎正和外婆一块儿吃早餐,一老一少两人说说笑笑的,气氛温馨。
“阿翎。”时雨喊了一声。
“染染!早上好。”叶清翎回眸朝她甜甜一笑,果然看不出一丝她们才吵过架的痕迹。
时雨坐过去,慢条斯理地吃着早餐,忽然道:“外婆,我朋友给我推荐了一座庙,说是很灵,在城郊,也很清净,反正今天天气不错,您要不要去拜一拜?”
老一辈都信这些,以前外婆身子骨还好的时候,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去城里的文庙逛逛,只是那儿人流很挤,外婆越来越年迈后,也就不去了。
外婆笑呵呵地:“倒是可以去看看,只是我老了,一个人去,总觉得没趣,就在院里晒晒太yá-ng好了。”
“外婆,当然是我们一家人一起去,我和阿翎陪着你。”时雨说着,放下餐叉,手指覆在叶清翎手背上。
叶清翎身体明显僵了一瞬,她转头,正对上时雨眸中明艳的笑。
当初她和失忆吵架时,她用这招在外婆面前,把时雨打了个猝不及防,没想到今天,时雨竟然给用回她身上了。
叶清翎咬了咬舌尖,浅笑着对外婆道:“嗯,外婆,我和染染陪你去。”
一家人难得一起出去一趟,外婆笑得灿烂,点头应下了。
时雨满意地轻笑。
叶清翎却装作拿手机,不客气地甩开时雨的手。
“我吃完啦,先去客厅那边休息。”叶清翎笑着走开。
时雨埋头继续吃,掩住脸上轻微的不悦……以及失落。
……
午饭后出发,抵达那间小庙时,不过下午两点半,yá-ng光正好。
庙子在城郊一座山的半山腰,有盘山公路直达,车子停在小庙附近,果然如张依所说,这里环境幽静,几乎没多少人。一下车,就能听见清心的佛音。不远处,就是直达山顶的索道。
庙里有尼姑在点莲花灯,外婆看见了,一定要捐些钱,让两人点个什么灯。
叶清翎没有点,时雨点了盏姻缘灯,尼姑点燃后,要她和叶清翎一块儿放入莲花池中。花灯落水时,叶清翎的手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抖了抖,灯芯一下子熄灭了。
尼姑又给她们重新点上一盏,说是没事儿。
时雨从来就不信佛,可是看着第一盏灭掉的花灯,总感觉心里闷闷的不安。
逛过小庙,一家人又在周边逛了逛,差不多该回家时,时雨却主动道:“现在时间还早,要不要去山顶上看看?”
“我就不去了,在庙里等你们就是。”外婆笑着摆摆手,“老了,走不动了。而且啊,好不容易出来一趟,总得给你们小两口留点私人空间,外婆虽然老糊涂,这一点还是知道的。”
叶清翎下意识想要拒绝,看见外婆和蔼殷切的笑,还是牵住时雨的手。
一上索道,叶清翎笑容就散了,她坐到时雨对面,看着窗外山谷发呆。
她的侧脸清冽,看不出情绪,让时雨感觉陌生。
“阿翎。”时雨不安地唤了一声,叶清翎没理她。
“叶清翎……”时雨苦笑,“我不都答应了离婚吗?总不能我们在外婆面前演得恩恩爱爱,一离开她眼皮子底下,连句话都不说了吧。”
叶清翎终于回头,淡淡地看着她:“可是时雨,我现在不太想和你说话。我们之间,也没什么可说的。”
时雨:“……”
她咬着牙:“……好。”
到了山顶,走下缆车,再沿着青石台阶往上走一段距离,拐个弯,视线豁然开朗起来。向很远处望去,竟然真的是一片蔚蓝的海。
虽然从这个角度,只看得到一小片海水,远比不上其他临海城市。但山上风景晴好,天光d_àng漾,蓝天与海相接,景色已经足够怡人。
叶清翎走到最高处的巨石平台上,目光遥遥落在海面,这是她第一次看见真正的海景。明明期待了这么多年,真的看见了,心里却没有什么波澜。
甚至,有些说不出的失望。
也不知道是因为能看见的海域实在太小的原因,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叶清翎看了会儿,收回目光,扫到旁边巨石上,竟然放着一捧娇艳的玫瑰花,她意识到什么,眼角动了动。
时雨走过去,抽出一朵玫瑰,送到她手边:“阿翎,旅游的时候,你说想要和我一起看海,所以我……”
“时雨,”叶清翎没有接过玫瑰,打断她的话,“我说的是,我想和女朋友一起看海,但现在你已经不是我的女朋友了。”
时雨捏住玫瑰的动作一僵。
叶清翎朝山下走去,头也不回。
时雨愕然怔在原地,看着叶清翎绝然的背影,手指捏得很用力,一不注意,就被玫瑰的尖刺划破,有鲜红血滴沿着玫瑰根茎滑落。
下山的索道上,时雨手上多了枚创可贴。
……
夜晚。
陪外婆看电视时,房间里很暖,时雨穿着轻薄的睡裙,贴进叶清翎的怀中。叶清翎眉头不着痕迹地蹙了蹙,没有躲开,安静地埋头看手机。
时雨轻嗅叶清翎身边的柑橘香,小心翼翼地又靠近一些,手指软软握在叶清翎手背上,轻轻摩挲。
叶清翎很安静地玩着塔防手游,丝毫没有受到她的影响。
只是游戏挂机刷怪的时候,叶清翎盯着屏幕发了会儿呆,无声地叹口气。去年六月,还是她这么小心翼翼地接近时雨,看电视时一个不经意的拥抱,就让她整颗心都雀跃起来。
现在不过大半年过去,就变成了时雨小心地靠近她。
而她的心里一片平静,如一潭波澜不惊的死水。
九点过,外婆一走,电视关上,客厅倏地暗了下来。
时雨仍然揽着叶清翎的腰,睡衣纤薄,稍稍一动,就能感觉到肌肤相贴时的细腻触感。叶清翎没有丝毫贪恋地起身,时雨猝不及防,一下子跌落在沙发上。
时雨看着叶清翎安静上楼的背影:“……”
时雨一人在沙发上呆坐了会儿,抱着双腿,脸颊无助地埋在膝盖里。
她想,这才是第一天。
再过几天,过几天……等到ch.un节结束,叶清翎一定会彻底冷静下来,打消离婚的想法。
时雨回到房间后,立马就看见,叶清翎竟然在她的床边打了地铺,就连上次吵架,叶清翎也和她睡的一张床,不过没有和她抱在一起而已。
“阿翎……”时雨的声音倏地慌乱急促起来,“有必要这样吗?”
叶清翎冷静反问:“时雨,我们就要离婚了,再睡在一张床上,你觉得合适吗?”
时雨抿了抿唇,无法回答。
她尽量放软自己的目光,柔弱的桃花眼与叶清翎对视,眸中祈求的意味很明显。
叶清翎没有躲开她的眸光,冷淡地挑了挑眉,态度很坚决。
对视几秒后,时雨退了一步,默不作声地坐到床上。
关灯后,时雨看着漆黑一片的天花板,睡不着,房间里空调很暖,她却感觉全身都冷得厉害,心脏惶恐地跳得很快。
今天早晨,她还有信心,哄得叶清翎不要离婚。可是一天过去,她脑海中只剩下害怕。
可以吗?
……真的可以吗?
时雨一遍遍在心里告诉自己,叶清翎一定、一定还是爱着她的,只是可能,她需要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认真地哄她。
叶清翎……她的叶清翎,她养大的小狗狗,她的金丝雀,怎么可能离开她……怎么可能这么决绝地和她离婚呢?
怎么可能……?
时雨睁眼看着天花板,有泪水沿着脸颊滑落,滴在枕头上。
……
大年初五。
时雨带着外婆和叶清翎一起出门踏青,回城后在繁华的白河湾转了一圈,吃过河景晚餐,有绚烂的电子烟火在天空中炸开,侍者送来一大捧香槟玫瑰。
叶清翎在外婆面前笑得灿烂,眼底却是冰冷的。
大年初六。
时雨包场了白河塔的旋转餐厅,叶清翎在外婆面前,和时雨一块儿出了门,在白河塔下,她却直接打车离开,去和朋友吃饭去了。
时雨一个人在白河塔上,将整座城的夜景尽收眼底,味同嚼蜡地勉强吃下一餐。
夜晚,时雨缩进叶清翎地铺的被窝中,哑着声音问她能不能不要离婚,叶清翎一言不发起身,下楼回了自己房间,直到凌晨四五点才再度回来。
大年初七。
约定离婚的时间就这么到了。
时雨从不知道,原来时间能过得这么慢,这么难熬。
这两天,时雨尽自己所能,藏起所有的脾气,一举一动都按照张依安排的来,自己明明也用了心。
可是叶清翎的态度却始终未变,甚至,更加坚决。时雨眼睁睁看着希望破灭,自己彻底丧失主动权,心脏像是被破碎的玻璃渣碾过一样的疼。
今天早饭时,外婆已经在客厅那边看报纸了。餐桌上很安静,两人都没有说话,不过时雨一向很闷,外婆倒也没有察觉什么。
餐桌上,有那么一瞬间,时雨想要不顾一切地动用自己的资源和手段,拖住离婚的事儿,然后将叶清翎禁锢在自己身边。
然而,一回想起自己这样威胁时,叶清翎那个淡漠的、嘲弄的浅笑,时雨就不住自嘲笑着摇摇头,放弃了这个念头。
心里只剩下一片空洞。
……
早饭一过,她们就开车去民政局。今天时雨没叫司机,是叶清翎开的车。
大年初七,结婚离婚的人都不少。两人等了一会儿,出来后,红本上的字从金黄色,变成了惨淡的银白色。
叶清翎将属于自己的那本离婚证放进包里,径直走向车子的驾驶位。
车子就停在民政局背后的一条小路里,这儿属于城郊,没什么人,周围树木也是一片凋敝。
时雨在车外站了会儿,低头看着手中两张红色的本子,一张结婚证,一张离婚证,捏在手里,都是冷冰冰的,连带着她的手指也被冻得僵硬。
就在刚才,时雨眼尖地注意到,叶清翎接过离婚证的那一瞬,眸中闪过一丝难以掩盖的光芒,随之,她整个人都放松不少,气质都是雀跃的。
时雨最后一丝希望彻底破灭了,叶清翎的确是不喜欢她的……甚至离开她,对叶清翎来说,就像是如获大赦。
时雨回过神来,指尖已经死死掐住离婚证,从骨头里就透着迟钝的疼。
大前天手指被玫瑰刺破的伤口还没有彻底愈合,时雨感觉到,又有血丝渗出来。
车上,叶清翎安静地等着,迟迟没有启动,也没有催她上车。
车窗贴膜是单向的,时雨看不见叶清翎的动作,但直觉告诉她,叶清翎一定没在看她。
其实叶清翎失忆那段时间,随着时雨对她越来越了解,一次又一次看见那个陌生、恣意的叶清翎时,时雨每次都下意识地认为,自己已经失去她了。
所以时雨拼命地想要把叶清翎骗回来,想要骗回那个深爱她,在她面前温驯乖巧的小宠物。
可是直到现在……直到捏着冰冷的离婚证,看着叶清翎对她彻底心死的淡漠神色,回想着前段时间她们之间的那些甜,时雨才真正意识到,自己失去的是什么。
她失去的是阿翎,是她喜欢的阿翎,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不是因为占有欲而被她喜欢的宠物,更不是被她豢养的金丝雀……
是阿翎啊。
时雨终于明白,把占有欲当做喜欢的自己,究竟错得多离谱。
所有悔恨的情绪,在这一瞬间,尽数爆发。
时雨站在冬r.ì的冷风中,死死捏着结婚证,一瞬间泪如雨下。
……
现在反应过来,是不是,还不算太迟?
良久,时雨混乱的大脑一点点冷静下来,她忍下手指的疼,尽量冷静地打开副驾驶,坐进去,侧身去系安全带,手指在空中僵了一瞬,转个弯儿,祈求般地捏住叶清翎的袖口。
“阿翎,”时雨的声音很软,很低,姿态卑微到了尘埃里,“你失忆的这半年过得不开心吗?以后,我们一直这样下去不好吗?”
“就、就一定要……彻底分手吗?”时雨抬头,看着叶清翎。
她的声音是哽咽的,脸上还带着没有干的泪渍,那双漂亮的桃花眼中满是雾气,眼眶是浅红的,表情亦是柔弱可怜的。
这时候,时雨的可怜与卑微,没有半分伪装的成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