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已是画中人-第5章
好色之徒
1 年前
好色之徒
1 年前
一面说,从口袋里拿出一支棒棒糖,一滑滑到她手边。她并没有因此而红了脸,只是想到书里说秦汉,连私情亦是美的。
江美茹问江沐为什么不一起去做功课,“回回月考你爸都打电话问,我简直没脸答,你就不能争点气?”
“就算我考好了,爸爸也不会回来的。”江沐成功激怒了妈妈。她反正是惘惘的。顾井仪若无其事出现在这里,她马上想到阿飞——真是给他讹上了,一天天叮蚂蝗似的只知道向她要钱!
相形之下,她急于摆脱阿飞;越是厌恶这一个,就越是倒向另一个。何况顾井仪这样人人企羡的对象。
于是爱意与日俱增;江沐频繁地找上顾井仪,问问题,捎早饭,捎零食,还跑去篮球场给他送水。她的那些问题更是常使顾井仪发笑。
何嘉看不下去了,说:“这么简单的问题,猪都会。”
江沐瞪何嘉:“我愿意。诶怎么哪儿都有你呢?”
何嘉说:“我也纳闷儿呢,怎么是个有苍蝇的地方就能看得到你!”
那节语文讨论课,他们的小组讨论红楼梦,江沐又掇着凳子来了。顾井仪打声招呼就再没话别的。彭川又一次偏离主题:“诶?你们喜欢薛宝钗还是林黛玉啊。”
“当然是林黛玉了。”何嘉说:“我最讨厌薛宝钗了,心机女。”
彭川不做声,问顾井仪:“你呢?”
不料顾井仪说:“史湘云。”
颂祺倒不像彭川那样意外,史湘云率真活泼,侠气又带几分憨纯,顾井仪也是带点儿孩子气。只是他自己似乎不知道。
颂祺说:“第一个早本的《红楼梦》里,宝玉最后是跟湘云在一起的,宝钗产后病故,宝玉续娶湘云,后贫苦,没有获罪,也没有抄家。人物的悲剧皆是性格的悲剧,都逃不开《庄子》的言论。”
彭川没觉得颂祺惊人过,正想夸赞几句,看到顾井仪直直望着颂祺。何嘉说:“不知道为什么,我特别不待见尤三姐跟袭人。”
颂祺说:“尤三姐本就是不洁之身,但要指名跟贾珍贾蓉有染,没有资格入太虚幻境,所以写的影影绰绰,也为保留人物的神秘性。至于袭人——茜雪大概是自己负气走的,与袭人无关;馋害晴雯也不详,但中伤黛玉是明写,袭人恐惧将来在黛玉手下当姨太太日子不好过,所以排克异己,而宝钗容得下她。宝玉迁出大观园也是袭人种的因。十九回不是写袭人拿走要挟宝玉吗?想必后来也用过这招,最后终于实行,出走后嫁给蒋玉菡。”
整个过程,江沐插不上一句嘴,和顾井仪攀谈别的,然而顾井仪似乎很喜欢跟颂祺说话。他母亲是设计师,一度痴迷宝钗服饰的中庸色。谈及色的起源,颂祺说:“中国人爱宝蓝色,红色也爱,但不是苏俄那种洪荒世界里的红,是吉服的红,有种喜气。”
顾井仪说喜欢青色,“青色有一种贞洁。”
颂祺表示赞同,历代的皇家文人也为窑瓷的青色所倾倒,青釉色更是一种天生高贵的颜色。去年顾爸爸还在苏富比拍了一件汝窑,价逾千万。
第七章
江沐在旁闷闷听着,对颂祺更加不屑。一连好几天下来,顾井仪对江沐都是淡淡的,江沐邀他放学一起回家,顾井仪义正言辞地说:“我和颂祺说好了一起。”手轻轻扯了扯她的袖子。
颂祺当即溜了他一眼,诧异得有些俏皮,像那晚青纱似的云里浸着的月亮。这样拿来作比,是因为那晚回家走的特别慢,颂祺也感觉到他有话要说,问:“你是不是有事?”
顾井仪笑了一下,斟酌地开口:“这周六我和彭川要参加一场篮球赛,就在咱们学校的文体馆,你来吗?”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格外亮,盛满了星星小心不洒出来。
颂祺思了一思,问:“你,这是在邀请我?”
“不然呢。”他换上另一种笑:“可以吗?”
彭川私下跟顾井仪打包票:“颂祺肯定不来。”“不然你去找何嘉?”
“我要请颂祺就大大方方请,找何嘉干什么?”顾井仪斜彭川一眼,“你凭什么说人家不来?”
“但凡群体活动,比如组织吃烤肉什么的,颂祺从不出现。”
“为什么?”
“估计是觉得我们不配吧。”
“人家那是不喜欢交际。”
“所以她答应你了吗?”
顾井仪不说话了,半晌,来了一句:“她说她要想想。”
彭川笑地不行:“行,那你等着吧。好好等,看人家来不来。”背了几个单词,忽然觉得不对,伸手戳顾井仪,“你不会是看上人家了吧?”
顾井仪转过半边脸,“我哪有。”
“没有吗?我见你课本上画着一串小人,不是颂祺?”
顾井仪也不知道该怎么跟彭川解释。他不觉得那是喜欢,就只是一种惜珍。那就像第一次小组讨论,讨论班上漂亮的女生,用高尔温缠夹语中的一句,是他潜意识地将颂祺“包括在外”,仿佛沦为大众口碑就失去了价值。他从小就有这么个毛病,觉得好,便藏在手里不让人看,如果人人都说好,那一定就不好。
*
篮球赛前一天,顾井仪问颂祺想好没有,“能告诉我你在想什么吗?”
“江沐应该会去吧。她要是去,我就不去了。抱歉。”颂祺看了眼顾井仪,似乎怕他不高兴。可江沐最近在追求他,又正当热烈的时候,本来就对颂祺不满,这还是次要的;按以往的惯例,一遇上班级活动,她颂祺自成一个黑人,这时候忽然跑出来是几个意思?
“为什么?”顾井仪露出迷路的表情,忽然发现自己声音有点大,嗽了一声:“邀请你的不是我吗?跟江沐有什么关系?”
颂祺自然不会抛出一句“怕别人误会”,那太过计较跟小家子气了。只回应:“江沐不是在追求你吗?本来我和她关系就不好——她要以为我成心跟她作对呢。”
顾井仪就像没听见一样,问:“她对你很重要?”
“啊?”她倒给他问住了。
“其实你完全没必要这样想啊,”顾井仪笑了,“就算你不跟她作对,江沐也一样跟你不合。那个阿飞该来也还是会来,没必要迁就他们。你说是不是?”
*
篮球赛那天何嘉专程来找颂祺,不顺路还来找,生怕她不去似的。那文体馆不比图书楼跟实验室,除了大型晚会,鲜少对学生开放,常年闭锁得如铁桶一般。能争取在这里比赛,应该费了不少心思。
两人来时时间尚早,颂祺问用不用买水,何嘉说不用,等会儿还有拉拉队跟零食。似乎是女生们自发组织的应援,海报都印上了。
老远就见大门开着,走进篮球场,一进去就看见顾井仪。白色7号球服,仿佛不是他穿进衣服而是衣服穿上他,因为鲜少能有人将白色穿得如此纯粹、干净。方求白时嫌雪黑。他远远朝她打招呼,真正走过来其实并不远,隔着阳光的缘故。平时穿校服,只能看他露出一截白腻的手臂,现在是整条丰健流丽的臂肌。
“还以为你不来了呢。”顾井仪递给颂祺一瓶水,又拿一瓶给何嘉。颂祺笑:“不是都答应你要来吗?怎么会不来?”
何嘉四处望了望:“不是说有应援的袖章吗?”
顾井仪说:“文体馆大门没开,应援小组长说把袖章放在篮球场的杂货间了,直接去那里拿。”
“干脆搬过来好了,不然一会儿大家拿都不方便。”何嘉把水收进包里。这时老乔出现了,一把勾上顾井仪的肩:“有妹子也不知道介绍一下?”
“不是跟你提过吗?何嘉,颂祺。”顾井仪指了指观众席,转而向颂祺何嘉说:“座位都给你俩挑好了,二七二八号,那里视野好。”一面介绍老乔:“这是咱们兄弟班——九班的乔远。校篮球队的。”
颂祺不便留在这儿,说跟何嘉一起去拿袖章,何嘉忽而一笑:“两个人不好找,不然你跟顾井仪去吧,我找彭川去。”鱼一样溜了。留颂祺诧异地微笑,顾井仪也笑了,擦了擦额上的汗,“走吧”。
篮球场南角就是更衣室,平时校队男生在这里换衣服。专辟出一间堆杂物,进来发现灯也坏了。
颂祺拿手电筒照着,顾井仪校对袖章上的图案,就听隔壁咚地响了几……等等,女人的声音?
颂祺一时愣了,真没有反应过来。顾井仪一下子站起来,一手兜过她的脑袋,拉近,用手和身体同时堵她的耳朵。
颂祺诧异,抬眼见他把另一只手的食指竖在唇上,示意她别出声。她半边脸还捺在他身上,隔壁什么忽然听不到了,只听得到持续震荡的、无限放大的心跳。他胸前那一小片球服微微汗湿——闻起来像薄荷糖一样。
两人走得匆忙,回到场地的时候,距离比赛开始只剩五分钟了。
“怎么现在才回来?”彭川问顾井仪,“袖章少了?”
“那不会,袖章都是多订的,就是怕丢了。”顾井仪说,关于更衣室里的事,他只字未提,可不知道为什么,这事很快传开了。
“天哪,你听说了吗?”何嘉一脸震惊:“有对儿情侣,居然在篮球场的更衣室——你知道吗?”
“是谁?”颂祺问。
“不知道。事后有人去那里看了看,发现里面有一枚袖章,不会是咱们班女生吧?”
那倒不一定,颂祺心想,更衣室的隔板又不是完全隔断的,没有灯,当时走的又匆忙,掉了,脚下一个不小心踢那边也有可能。
入场颂祺才见到同乔远竞争的男生——黑队的主力,一张苍白阴柔的长脸,身高比长相要漂亮得多,似乎他的女粉丝不少。何嘉说:“小鼻子小眼儿的,长的很一般嘛,主要是会打扮。”
颂祺说:“反正就一脸的花生米。”两人笑翻了,约去号码,直呼这人“花生米。”
第八章
比赛开始,“花生米”弧顶45度角背身持球,被乔远飞速抢断,快攻,直接上篮,二分。之后两个人就像杠上一样,“花生米”的球总莫名被乔远切断,“花生米”激愤不已,调换主场,去杠顾井仪,不想更难摧难挡——背运娴熟,单手体前,肩部假动作,胯.下过人,就连步法也看不明白。“花生米”以为顾井仪要跳步,结果一个背后运球转身急停跳投,得分。
虚晃运球,左切入,超越防守,顾井仪传球打在了彭川脑袋上。彭川捡球,投中三分,喊:“顾井仪!你再砸老子的头试试!老子跟你没完!”
顾井仪传球给乔远,乔远被群逐,传球给彭川。黑队加速,突破防守,一队人开始穷追彭川,中途撞人。彭川加足马力,如张弓待发,咻地蹿出——黑队某成员拖拽住彭川的裤子,暴露出粉红裤头上胖大的海绵宝宝。非常屈辱的一球!大家都笑了。
白队稳固内线,围绕换彭川打。乔远冲入内线,甩开黑队,运球,找挡拆,起跳,出手,手起刀落,球进收枪。转身扣篮得分。仰投篮得分。
“花生米”遭掣肘,黑队唯一的优势就剩罚球哥,据说罚球哥赛前特意加练了罚球——他获得了三次罚球的机会!
三发全中!这是罚球哥球场生涯里为数不多的三分球!
彭川发挥也很不错,挥舞双臂,如“树怪一样蹭地飞出”,抛投命中。
还剩一分钟。战况已一目了然,白队水平拉开黑队太多,黑队显然急了,指着顾井仪:“别让他冲起来,冲起来就是一个暴扣!野兽扣篮!他妈的!”
黑队进攻屡屡受挫,传球三次给了白队。白队很快索然,再次投篮命中后开创太极派打法,后专把球往外场丢,还剩二十秒,黑队自己玩儿去吧。
哨响,裁判宣布比赛终止,黑队以55:118输给白队,异常惨烈,唯一的攻击对象就是彭川的内裤。
何嘉评价:“他们这支队确实厉害,不是校篮球队的就是很能打的。”
颂祺说:“难怪一下课就往外跑。”
何嘉说:“别人是为了被看才去打球的,人俩就是纯粹的爱玩儿,天天那长胳膊长腿儿在操场上蹦啊、跳啊,不打球也是喜颠颠儿的!”
颂祺为何嘉的话发笑,何嘉是那种从一家店出来迎头就要往另一家店蹿的人,并不是喜欢逛,就只是玩耍的一部分。颂祺很向往何嘉这种“玩性”,一点小小的、甚至顶浮泛的快乐,在她也有一种鲜辣的活力。何嘉不知道颂祺面对自己是有一种感激的。
何嘉见颂祺笑,也笑了:“怎么了?”
颂祺说:“你自己就欠玩儿的跟什么一样,还笑话别人呢。”何嘉笑着戳颂祺,两人笑翻了。
本想着回家写作业,何嘉说要买几支笔,颂祺说好,正要走,忽然有声音在后面喊“颂祺”——是顾井仪。他慢悠悠走上来,“还同桌呢,招呼都不打就走啊。”
颂祺说:“我以为你们还有活动。”
他偏一偏脑袋,仿佛她刚刚讲的是句顶俏皮的话。顾井仪问:“去哪儿?我送你们。”
原来他开车来的。颂祺没见过这种车,那白色的内饰有一种贵金属之意,乍看还以为上了头等舱。何嘉忍不住问:“顾井仪,你们家是怎么想的?为啥买雅科仕而不去买宝马奥迪,多拉风啊。”
彭川说:“现在有些钱的就买宝马奥迪,真正砸那么多钱买雅科仕的有几个?这才叫真豪呢。”
顾井仪系好安全带,“你俩是不是又要逛街?我和彭川要去俱乐部打桌球,一会儿顺路接你们。”
“兄弟,你有驾照吗?”彭川想起来问。
顾井仪说没,“但是我八岁就在俄亥俄玩儿赛车了,肯定比什么女司机什么的安全。”忽然想起什么,从车屉里取出两盒点心,给颂祺跟何嘉,“昨天家里新来了一个阿姨,特擅长做点心,估计你们女生爱吃。”
一盒玫瑰红豆沙绿小方糕,一盒莲蓉馅海棠酥,顶艺术的花样。颂祺欲跟顾井仪道谢,而他在车内后视镜镜里望见她,仿佛也有话在那里等着。镜面上有一棱横斜的金影,淡淡的,欲吻他的样子。原来那是阳光的褶皱。两人都等着对方先开口,这一幕像数学里的无限接近于零。
彭川说:“可惜学驾照还得等到十八,要是在国外,十六岁就能了。”
何嘉嗐一声:“反正对我来说,迟了早了考都一样。”
“你不喜欢车?”
“喜欢不喜欢倒还是次要的,问题是——我未来就不会有车!
四人都笑了。彭川忽然问:“现在知道更衣室里的是谁了吗?”
何嘉掏出小粉镜补妆,“我倒想知道是谁呢——不会真是咱班的女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