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丝袜-第2章
imkowan
1 年前
imkowan
1 年前
柳夫人的瞳孔骤然紧缩,似是喘不上气,胸口剧烈地起伏。她捂着嘴,大滴大滴的泪涌出了眼眶。
“你当时还未成为坤泽,就算是和别人有了肌肤之亲,也不该,也不该有这朵花……娘不明白……娘当初就该拦住你!你还那么小……那么小……”她忽地抬高了嗓音,“映微,告诉娘,是谁……当初要了你的人到底是谁?!”
“……你当初不都答应了娘,要带他来见娘了吗?若是知道他是谁,娘拼了命也要帮你推了这桩婚事!娘会让你嫁给他的!你相信娘,娘一定——”
“姆妈。”柳映微的心一热,眼眶也跟着发起热来。
他哑着嗓子抱住姆妈的腰,将脸埋进了熟悉的肩膀。
“是我年轻不懂事,害得您担心了。”
柳映微深吸了一口气,将满腔的苦涩都吸进了心底。
他的视线越过姆妈的肩膀,沉甸甸地落在被雨水打湿的窗台上。
“可是那个人……已经死了啊。”
人死了,自然是找不到的。
即便找到了,也是荒郊野岭里的一座孤坟,就算是有魂儿,也肯定成了孤魂野鬼,早不知道飘到哪块地界去了。
柳夫人伤心欲绝,临走时,叮嘱柳映微按时吃药:“那药是娘花了大价钱,背着你爹,偷偷找洋人买的。”
“……结契的坤泽没有乾元的安抚,每月雨露期吃了药才会舒服些,信香也不会那么浓。”
柳映微还是那副乖巧的模样,点头说好,当着姆妈的面将药吃下,然后说自己要睡了。
“好好休息,成婚的事,走一步算一步。”柳夫人犹犹豫豫地摸他冰凉的脸颊,继而仓皇转身,背影颇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
柳映微看着姆妈消失在楼梯的拐角,一动不动,直到脚步声也被聒噪的雨声淹没,才转身回到卧室的床边。
他瘫软在床上,感受着药性在身体里发散,痛苦地蜷缩起了四肢。
他从未和姆妈说过,洋人的药的确能抑制雨露期的反应,代价却是剧烈的疼痛。
这样的疼痛会持续一个小时,或是更长的时间。在这段时间里,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任凭药物撕扯着理智,像是有一把冰冷的手术刀在血肉中搅动,寻到每一丝残留在身体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气息,然后残忍地剥离。
柳映微忽地睁开双眼,源源不绝的泪从他的眼眶里涌出来。
“……”他咬着牙,含糊地吐出一个名字,“我恨你……”
柳映微猛地抱住膝盖,吞下了更多痛苦的呻吟。
两年前,柳映微十六岁。
从记事起,柳映微就觉得自己是个中庸,因为他的姆妈是个中庸。
他从一栋又一栋石库门前跑过,岁月也如白驹过隙,一晃眼,他就从稚童长成了盘靓条顺的少年。
若日子就这般细水长流地过,柳映微也不会因为一桩从天而降的婚事痛苦万分,偏偏命运使然,一日,他下学后,在石库门前捡到了一个满身是血的青年。
说是青年,只是因为他穿了一身体面的西装,其实看脸,柳映微没觉得他比自己大几岁。
说到脸,也是柳映微忍不住救人的原因——那实在是张英俊的面庞,即便因为失血没了血色,依旧掩不住眉眼的深邃硬朗。
他让柳映微想到了霓虹灯光里,趾高气扬的电影明星。
柳映微手头紧,没有办法去电影院看明星的片子,只能在海报前驻足,解一解眼馋,可现下,他救的青年比画报上的明星还好看。
往后的故事便如老旧小说一般俗套。
他遗传了姆妈的好样貌,是个美人坯子,说不上是勾引还是互相吸引,待青年好些,他们便在一间破落的寺庙里缠绵。
柳映微被压在厚厚的干稻草上,纤细的双腿勾着青年的腰。
他头顶是眉目低垂的菩萨泥塑,耳畔是蝉鸣与喘息。
热风一阵又一阵,他的快乐也是一阵又一阵的。
那个夏天,是他人生里最快活的一个夏天。
哐当!
沉重的开门声从楼下传来。
柳映微将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他听见了姆妈的说话声,紧接着,是父亲颇具威严的絮语。
平心而论,柳老爷对他不错。
实打实地将他当成少爷,该有的,从不缺斤少两。
至于对他的姆妈,更说不上差。不仅给了钱财,还给了名分,甚至连姨太太都没有娶,一颗心完完全全地放在了生意上。
但这一切都建立在,他是一颗有用的筹码上。
柳映微挣扎着起身,细细的手臂撑在床上,腿伸了老远,去够床榻边的拖鞋。
一下,两下。
等他腿绷得发酸了,才勉强够到拖鞋,而他姆妈与父亲的说话声也渐渐沉寂了下去。
柳映微在这时站了起来,悄无声息地走到梳妆台前,端端正正地坐下。
窗外昏黄的路灯被雨丝分割成了细碎的光影,像是他幼时舍不得吃的玻璃糖外裹着的糖纸。
柳映微没有开灯,只愣愣地盯着镜中的自己。
曾经有人说过,他即便是中庸,也没有关系。
那时他天真,觉得是中庸真的没有关系,也不知道坤泽对乾元有多巨大的吸引力,只傻傻地问:“可我没有信香,你日后闻到坤泽的香味,会不会难受?”
那时,对方是怎么回答的呢?
柳映微有些头疼。
怎么当真成为了坤泽,就什么也记不清了?
开关门的声音又响起,姆妈与父亲回了卧房。
他想不起来便也不再去想,反正日后,他会成为另一个乾元的妻子,那个人的回答,在两年前分开的时候,就已经不重要了。
柳映微伸手蘸了点装在小瓷瓶子里的雪花膏,垂头抹在后颈上。
淡淡的花香随着冰冷的触感一同氤氲开来,像是冬日里一触即化的雪。
他觉得后颈上的花纹淡去了,却又不由自主地拢紧了衣领。
夜风微凉,沉寂的夜色里,飘来了不知哪里传来的汽船鸣笛声。
三层游轮逐渐靠近烂泥渡。
深夜的甲板上反常地热闹。
归家的游子,穿洋装的男性洋人,还有醉得不省人事的白俄女人……他们乱哄哄地挤在一起,热切地望向陆地。
其中还有一人,容貌在一众碧眼高鼻的西方人中也分外惹眼。
那是个年轻的乾元,穿着考究的黑色西装,懒洋洋地靠在栏杆上。要说他,实在是没有什么仪态,连衣领都毫无形象地敞开着,但偏生鼻梁上还架着一副坠着金线的金丝边眼镜,透着令人难以捉摸的野性与矜贵气。
“二爷,快到家了。”站在他身后的听差喜气洋洋地说,“狄家的人肯定已经在码头上等着您了。”
听差说完,忽地想到了什么,堪堪收敛了脸上的喜意,小心翼翼地问:“二爷,您还有什么吩咐?小的立刻去办。”
背靠着栏杆的狄息野压根没和旁人一样看近在咫尺的上海滩。他微仰着头,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磕出一支叼在嘴里,含混地命令:“来个火。”
听差连忙掏出打火机,双手奉上。
狄息野接过,并不急着点烟,而是将其捏在手里把玩。
“啪”。
蓝色的火焰腾起。
“啪”。
一切又归为沉寂。
微弱的火光在狄息野的眸底反反复复地升腾,将他映得犹如青面獠牙的赤鬼。
听差只觉得狄家阴晴不定的二少爷又要发疯,心惊胆战地后退了半步。
他并非狄家的小厮,而是跟船的跑腿。
十多日前,狄家的二少爷坐飞机于香港落地,登上了这艘目的地为上海滩的豪华游轮。
听差便是那时起,被安排到狄息野身边的。
狄家二爷的名声,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可听差不在乎。能登上这艘船的,哪个不是有权有势?又有哪个人的手里没沾点血呢?
可他没想到,狄息野的阴晴不定超乎常人,而且,他每隔几日就会将自己关在一等舱里,不许任何人靠近,有时连饭都不吃,再出现时,衣衫上总带着血。
听差原本只觉得怪异,偶然路过一等舱,听见其内传来男人痛苦的喘息,才惊觉不对,恰逢船上莫名死了两个水手,他的心便彻底地提了起来。
即便后来船长出来解释,说水手是因为私人恩怨,双双出手后同归于尽的,他也总觉得,这事儿与狄家的二爷逃不开干系。
“去,把那些中庸都给我叫过来。”狄息野终于点上了烟。
他的嗓音被烟熏得微微沙哑,轻佻地对着一群不断对自己娇笑的女人挑眉:“都叫来,晓得吗?”
听差弓着腰,连道:“晓得,晓得。”
他自然晓得那些女人的心思。
就算狄二爷的手里沾了人命,想要往一等舱跑的人也不少。只不过——听差在转身离去前,有些不解地想——二爷从没搭理过这些人,怎么临了了,反而全都要了?
不过,事情的原委不是一个听差能想明白的。
他得了狄息野的命令,也拿了足够的小费,一溜烟小跑到女人们面前,转瞬就把人都带了回来。
狄息野的烟还没有抽完,依旧无骨头似的背靠在栏杆上,专注地看天上数也数不清的星。
“二爷,您瞧瞧。”听差得意地道,“一个赛一个的漂亮!”
女人们的娇笑声不绝于耳,狄息野却看也没看一眼,只道:“待会儿同我一道下船。”
言罢,吐出一口烟,单手插在裤兜里,头也不回地走了。
待到了船舱里,暖融融的光终是照亮了狄息野的脸。
男人俊逸的面庞紧绷,眼角眉梢覆着淡淡的讥笑,好在一双桃花眼总像是含着笑,即便神情骇人,也最多是看着薄情罢了。
“二爷。”
一等舱里,他的行李已经被悉数打包好,忙忙碌碌的小厮是唯一一个跟着他去了德国的狄家人,正拿着一个细细的黑色颈圈踌躇不前。
狄息野薄唇微掀,冷笑:“怎么不给你少爷我戴上?”
“……还是说,你也觉得我戴着它,像条拴了项圈的狗?”
他阴恻恻的质问在狭窄的船舱里回荡,一声又一声,吓得小厮当场跪下来:“二爷,您……您……”
狄息野却在一瞬收敛了戾气,再次笑起来:“逗你呢,怕什么?”
小厮讷讷不敢言语。
他自顾自地将项圈抢到手里,熟练地戴在了脖子上。
“我哥特意将我送到德国,不就是为了治病吗?这玩意可是他花了大价钱买的,我怎么能不戴呢?”狄息野自嘲地摇头,“但他若是想要一条听话的狗,那可就大错特错了……”
漆黑的皮质项圈完美地与肌肤贴合在一起,冰冷的质感惹得乾元不自觉地蹙眉。他抬手系上衣扣,用衣领遮住了怪异的项圈,继而抬腿走到窗边,望着已经近得不能再近的码头,桃花眼里流露出了一丝难以掩饰的痛楚。
“他想让我娶一个他看中的坤泽?呵,那也得看人家愿不愿意嫁给我啊。”
狄家二爷回到本家的消息如旋风般吹遍了上海滩,自然也吹进了柳映微的耳朵。
“那二爷实在不是什么好人,据说下船的时候,跟个小开似的,带了一堆小情儿!”金枝儿同他说这件事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把牛角梳,愤愤地折腾着原本油光水滑的大粗辫子,“少爷,要我说,你还是找个乾元私奔吧!”
柳映微倚在飘窗前,手里捧着一本书页泛黄的诗集,看似在看书,实则眼睛一直盯着院中的小轿车,待它载着柳老爷开远,才缓缓开口:“这话在我面前说说也就罢了,若是被我姆妈听去,少不了要打你的手心,再把你发配去城郊的院子弹棉花!”
金枝儿吓得缩起脖子,安生片刻,又甩了梳子,不甘心地嘀咕:“可是少爷,狄二爷风流成性,在船上都不消停,留洋念书的时候肯定更不学好!您嫁过去,日子怎么过?”
“好金枝儿啊,你少爷我还没嫁过去,你就开始着急了?”柳映微收回视线,托着下巴,似笑非笑地望向嘟嘴的少女,“我可真为你日后的丈夫担心……你可不得天天管着他?”
“少……少爷!”金枝儿瞬间羞红了脸,恼火地跺脚。
“行了,你就别为我担心了。”他不再同少女斗嘴,合上诗集,又往窗外看了一眼,确认父亲的车已经开远,一骨碌从飘窗上爬下来,“替我换衣服,我要出门。”
金枝儿赶忙迎上去,生怕柳映微磕着碰着:“少爷,今日不用去学堂,您出门做什么?”
“沈清和约了我吃茶。”柳映微语气轻快,“你可千万别向我姆妈告密。”
金枝儿小声轻笑:“是是是,我不会说的。少爷您就这么点秘密,我哪儿舍得往外头去说?”
柳映微回到柳家后,被送进了私立美专,也是在那里,他遇到了同为坤泽的沈清和。
大概是缘分,二人相见恨晚,很快就成为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只是碍于家庭原因,这份友谊没法放在明面上。
“这是清和成婚后,第一次约我出去吃茶。”柳映微挑了一条领口缀着珍珠的旗袍,心不在焉地问,“你说这条裙子好不好看?”
金枝儿点头,说旗袍的颜色衬得少爷您的皮肤和牛奶一样白。
“你以为我想?”柳映微微沉了脸,“私自跑去茶楼吃茶,已经够我姆妈生气的了,若是再让她知道,我没穿旗袍,而是穿得跟个中庸一样,怕是会把我关在家里,再也不许我出门!”
金枝儿心知柳映微心里的怨气,赔着笑劝:“夫人是关心您呢。”
“我晓得。”他抱着旗袍叹了口气,“所以我才肯穿这身……罢了,说了你也不明白。”
柳映微在屏风后换上旗袍,又用雪花膏偷偷抹了抹后颈,最后拎着洋伞走了出来。
金枝儿替他披上雪白的羊毛披肩,手脚麻利地抚平披肩上的褶皱:“少爷,黄包车已经在后门等着了,阿贵陪您一道去。老爷和夫人天黑前就会回家,您可千万别耽误了。”
“好。”柳映微被金枝儿说得紧张起来,双手交叠在身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腕子上的碧玺手钏,“我走了。”
“哎。”金枝儿替他开了门,左右没撞见生人,顺利地将他送到了黄包车上。
阿贵早早地候在了车前,那拉黄包车的也是个熟面孔,正是平日里送柳映微去美专上学的老实巴交的中庸。
三人谁也没说话,柳映微跳上黄包车,车夫就闷不作声地拉起了车,阿贵则抬腿跨上了自行车,紧紧地跟上。
一行人很快就来到了茶楼前。
远离了柳家,柳映微放松不少。
他从小包里掏出几枚银元递给车夫:“六七点的时候来接我,千万别迟了。”
车夫双手接过,诚惶诚恐地点头:“少爷放心,我哪儿都不去,就在这里等您。”
柳映微又对阿贵说:“我先上去,你就在门前候着,若是见到沈家的车来了,就和他们家的少爷说一声,我已经到了。”
“少爷您就放心吧。”阿贵拍着胸脯打包票,“绝对不给您错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