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岁-第237章
bunnybrownie
1 年前

  奚平的心狂跳起来:原来巫道是用三日梦草消解活尸的,南海秘境里还保存了三日梦草!

  假如三日梦草能消解活尸武士身上的铭文,那……

  一切都柳暗花明了。

  奚平想,他可以托南海秘境的南阖兄弟们将三日梦草运出来,这事可以不惜工本。

  他可以彻底摆脱隐骨,救很多的人。

  师父、闻斐、林炽、庞戬、白令……还有被迫筑基的奚悦。岁月终可回头,而隐骨和古铭文会被消解,破法会实现,灵山会像那些活尸一样,安详而平静地慢慢消散在人间。

  他可以回家,给爹娘养老,给祖母守灵,补上他缺席的十四年。

  他可以继续带着陆吾做生意,也可以游山玩水,乘着腾云蛟南北到处跑,跟人吹牛说自己是支将军的徒弟,把师父的脸丢的满世界都是,再捡个美人娶回家。

  千年桎梏消散,破法都实现了,那样的人间能算“化外”了吗?

  那么……与他约好了化外见的人,还能气急败坏地骂他一句“不成体统”吗?

  奚平眼眶突然一烫,对所有上古秘闻都不感兴趣了。

  化外炉与炉火的主人心意相通,火苗中跳出成片的三日梦草,飞快地替他借着“解”着消解活尸的密咒。奚平囫囵吞枣地往神识里刻,同时通过刚拿回权限的转生木联系林炽。

  “林大师!”奚平用尽最后的理智,克制住了对还有道心的林炽讲来龙去脉,只飞快说道,“我得到了一个密咒,用三日梦草可以消解铭文,或许可以解决我身上的隐骨,你快帮我看看!”

  林炽慢半拍地“啊”了一声,茫然道:“但三日梦草不行啊……”

  “已经灭绝了我知道,我有办法弄到,你别管,你只……”

  林炽不明原委,只觉得他状态不对:“士庸,你在说什么,你怎么了?冷静点。”

  奚平想大笑:“林师叔,我很冷……”

  就听林炽温声说道:“三日梦草是‘幽冥草’,不近活人身的,只能拔下来当草药,就算真能消解铭文,那也不能在你身上使啊。”

  奚平本能反驳道:“不是,你不知道……”

  “你在用化外炉解什么东西吗?”林炽以为他不熟悉炼器炉,便说道,“炼器炉解铭和法有来龙去脉的,你看仔细,别毛毛躁躁的——此事以后再商量,你先出来,方才到底怎么了,支将军很担……”

  奚平没心情听他说什么了,他将目光投向化外炉中火,发现化外炉明明白白地告诉了他,三日梦草不近活物。

  不……

  奚平拼命找着其他思路:三日梦草本身可能是比较害羞,但或许有这个密咒不行,别的可以呢,他们有点金手,有当世最厉害的丹道大师,碍事的邪祟和冥顽不灵的蝉蜕傀儡都死光了,有时间慢慢研究,不着急。

  然而不幸,他实在不是一个容易昏头的人,他的理智永远醒着。

  奚平想起来,化外炉解的骨片是天波老祖留下的,以那个老东西的缜密,如果三日梦草真有可能消解活人道心,他不可能任凭这种东西留下记载,好几百年后才自然灭绝。

  “士庸?”林炽叫他,“还听得见吗?士庸?”

  有那么一瞬间,奚平独自在化外炉火中,他意识到,如果溯源到巫道都没有除掉道心的办法,那也许……就是没办法了。

  化外炉兢兢业业地将骨片上所有的痕迹复原——

  因昆仑意外落成,天波老祖的“成神之路”差点夭折,他将主意打到了元洄的隐骨上——只有得到完整的隐骨,他才能不受道心限制,找机会翻盘。

  他以“除魔卫道”为名,将元洄引到无渡海,在他们遭遇心魔的时候,通过两人之间相连的隐骨,将“换命”的事告诉了元洄,元洄神识被心魔种寄生,天波老祖趁机想绞杀他神识,独吞隐骨。两人融合到一半的时候,元洄勉力找回一线清明,亲手劈了隐骨,身死道消,天波老祖神识受到重创。

  那正是各地灵山落成的重要阶段,南圣在无渡海底窥见道心真相,生了心魔,玄隐舆图出世;而天波老祖被隐骨反噬,原本围着他道心而生的灵山在隐骨影响下一分为二,凝成了一个他自己都进不去的南海秘境。

  这样大的动静瞒不住身边的人,天波老祖只好以“忧心修蜜两族来日分裂,留退路”为由遮掩过去。

  所以南海秘境禁道心、没有绵龙,只有满池虚假的三日梦草——

  是了,阙如还说过,南海秘境里的三日梦草和书上记载的不同,它们像普通灵草一样,能用青矿末就能催发。

  因为那也不是真正的三日梦草,只是元洄临终时隐秘而不可实现的愿望。

  化外炉火微微一跳,将天波老祖的道心消化了干净。

  王格罗宝修为只有升灵,但道心来历太大,禁灵线原本在大陆西尽头的凌云山脉和隐骨拉锯胶着,那道心消融时,禁灵线突然往前推了一大步。

  南蜀三岛、南海秘境全入禁灵线内。

  至此,整个南大陆上再无隐骨容身之地。

  不光是修士,连凡人都有了某种说不出的玄妙感觉,因古铭文现世而惶惶不安的飞禽走兽们奇异地安静了下来,蚁群还巢,形状古怪的浓云消散,露出朗朗晴空。蜀三岛上,绿眼睛的蜜阿儿童一边哭一边壮着胆子吹起口哨,颤抖的牧歌拂过,强壮的玄羊应声钻出来,赶走了食肉的灵兽。

  金平永宁侯府院里,为安全起见,转生木本来被支修通过自己的伴生木清理了,此时枯木上又长出了新芽,侯爷和小猫并排站在树下,听见大运河里传来遥远的汽笛声。

  有的世界在尘埃落定,有的人在走向绝路。

  最后,除昆仑以外,南大陆所有灵山全部落入禁灵线内,破法的边境冲过了洪江、横扫天泽川,堪堪停在了北绝与昆仑线上——当年古铭文落成之处。

  极寒的北绝山口,禁灵线终于难以为继,无法再前进一步,世上最古老的灵山完全被隐骨占据。

  昆仑山轰然崩塌,山体灵石被隐骨席卷一空,剑修们变成了一尊又一尊的冰雕,晚霜剑忽然开裂,悲鸣似的震颤起来。

  极北寒风再无屏障,劈头盖脸地朝人间席卷而来。破法禁得了灵,禁不了寒风,千年前的大天灾重演,这一次,没有剑宗执起万民之望了。

  奚平的神识脱离化外炉。

  众人只见他失魂落魄地从半死不活的转生木里钻出来,眉心还带着凶险的血迹。他周身各处刚被王格罗宝打过孔,行动还不太灵便,踉跄着跪在地上,熟悉的浅灰长袍落在他视野里……师父几百年来老那么几件破袍子来回换。

  “师父……”奚平从大邪祟手中死里逃生,万念俱灰,他心里有千言万语,却只说道,“没事,就给您拜个早年。”

 

 

第245章 尾声(十三)

  “太岁!”

  “士庸,你怎么……”

  闻大夫:“让……让……”

  “吁——”凄厉的马嘶声打断了混乱的人声。

  一个陆吾从《陶闻天下》赶来,下马时踉跄了一下,带来了北历最新的消息:“极寒朔风刮到燕宁了!”

  林炽失色:“怎么会这么快!”

  奚平从树里出来之前,他们方才接到消息,说昆仑山有变。

  昆仑到北历国都燕宁有三百多里,北原极寒风转瞬就到,没有剑宗守北境,来自极北的风会把五国都冻住吗?

  闻斐几乎病急乱投医地看了化外炉一眼,只有半边身体能活动的武凌霄闻言,一把推开扶着她的陆吾。

  “行,当劈柴是吧,这鬼地方,弄得我像残废一样憋屈。正好了,我师尊守了北绝山一辈子,这点破事我替他了结。”她冷冷地扫了再拿不起来的晚霜一眼,“可惜没机会跟照庭一战。”

  “没什么可惜,不禁灵我也不会迎战,照庭不及。”支修口头认输认得毫无障碍,又单手拎起一身血洞的徒弟,“昆仑山的灵气和灵石已经尽数被卷走,禁灵线再往北推也没有意义,炉子不缺柴——诸位,听我几句话。”

  支将军语气不徐不疾,稳稳当当的,依旧是一辈子不会发脾气的样子,奚平茫然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怀疑“师父已经知道了道心真相”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便听支修说道:“禁灵线已经将隐骨从南大陆逼出去,它实在没有灵气可使,明知道昆仑是北边屏障,还是吸干了灵山。这不见得是坏事——士庸?”

  奚平木然地开口接话道:“北原寒风能冻住修士真元,隐骨修为只到升灵后期,把昆仑推了,它那堆转生木也很难活下来,这是狗急跳墙垂死挣扎。而且北境极寒风一过来,那些搅屎棍子一样的邪祟也不敢再去禁灵线外拖后腿。但师父……”

  让人走投无路的不是隐骨。

  支修摆摆手再次打断他:“现在在禁灵线以内,转生木可以充当传物法阵用吗?”

  “只要那一头的人滴血到转生木上,容我将其神识拉进破法。”

  支修转向武凌霄:“陶县内有飞鸿机,烦请修书一封到北历境内,将夜归人和北国境内剩下的修士联系起来,若我没记错,北方人口聚居的大阵都有防风防寒的法阵和仙器?”

  “有是有,”武凌霄一点头,“但不都禁灵了吗?那些废物能干什么?”

  “我们还有导灵金。”支修说道,“林师兄,你跟武前辈去,看能不能用导灵金激活一些法阵,先给人暂避缓冲的余地。”

  “将此事加急登报,让各国百姓都做好准备。倘若事情有变,《陶闻天下》上随时刊登消息。”支修转向闻斐,“凤函,替我应付一下,到时候各方势力回过神来,都会要求转生木行个方便。叫天机阁和潜修寺帮你,拟个章程出来,尽快。此事正好是我们规整乱局的契机,否则各国现在散沙一样,哪怕解决山崩之危也难太平。”

  “风速虽快,但温度降下去需要时间,北大陆常年天寒地冻,人们都有应急手段,不至于立刻冻死人。撑上几天应该可以,替我联系开明司,做好将所有人都往南撤的准备——调度支应,白令能摆平。”

  “支将军,”一个陆吾忍不住说道,“北大陆应急的仙器法阵就算全部能重启,没了昆仑山,也挡不住北原寒风——除非剑宗在世,否则连南大陆一起冻上也是迟早的事,这……”

  支修温和却不容置疑道:“不会。”

  问话的陆吾愣了愣。

  “剑宗当年立晚霜挡北绝风的时候,也还没有月满,”支修说道,“世上蝉蜕还没死光呢,去忙吧。”

  千年前的补天剑已经裂了,千年后的却还在新的剑神手里。

  昆仑老祖剑宗手持晚霜的身影,只剩下史书上寥寥数语,谁也没见过……那陆吾却忽然觉得,倘若当年晚霜在世,应当愿意与照庭喝杯酒。

  他翻身上马,转身便走。

  三言两语,支修将所有人都支使得团团转了起来,终于,他身边只剩下了奚平。

  奚平本来是个猴,哪都有他,何况禁灵线以内,能连通破法空间的转生木是唯一的“灵物”,要是往常,他早上蹿下跳起来了,此时却只是一声不吭地在旁边出神,支支动动,拨拨转转。

  直到周围人都走光了,奚平目光才动了一下,周围倒伏的转生木重新站了起来,围起一块没有人打扰的地方:“师父,我……”

  “别急,”支修道,“你现在心浮气躁,去把你的琴拿出来。”

  奚平沉默片刻,一转念,他隔空将封在转生木树身里的太岁琴拿了出来。

  那琴从奚平骨中诞生,刚开始无迹无形,弦声时灵时不灵,让人都摸不着头脑,和主人一样懵懂不定性。

  琴身甫一出世,就遇上无渡海大劫,和东海大魔撞了个满怀,被圣人封禁,哑了五年之久,直到录遍人间悲声。

  然而破法从深渊捞回了奚平真身,却又再次将它困在禁灵之地。八年来,它始终独自藏身于乡野小院中的歪脖子树里,只有一把《去伪存真书》复印的仿品陪在主人身边。碎一把,重做一把,周而复始。

  它就和它的主人一样,不断地挣扎,不断地被禁锢,然而哪怕身在不见天日处,琴音也翻起了无数风雨。

  支修伸手在太岁琴上勾了几个音,不成调,便将琴交还给奚平:“我小时候学过一点,看来是都还给先生了,过来,给师父弹点什么。”

  奚平没动。

  他打从筷子能使利索了开始就玩琴,听过的调子都能复述个七七八八,然而此时接住琴,浮在心头的却只有那首荒凉萧疏的还魂调。

  “您想听什么?”

  支修想了想,很放松地往化外炉上一靠:“就你名动菱阳河——拿了花魁桂冠的那首。”

  “说了那是谣传,”奚平勉强笑了一下,“那是给朋友捧场,凭您徒弟我这天人之姿,拿花魁还用得着费劲唱歌跳舞?往那一站,谁不承认本人压艳群芳谁瞎。”

  支修:“……”

  奚平挽起袖子,手指按在琴弦上,半晌没动,好一会儿,他叹了口气:“师父,我想不起来调了,换首奔丧的您凑合听行吗?反正红白都是喜事。”

  “去你的。”支修笑骂了一声,目光穿过峡江,望向对岸的大宛渝州,停运的腾云蛟大桥冷冷清清,循着铁轨,能一眼看见高高的钟楼。

  他忽然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地说道:“我小时候没有那么多稀奇的车和船,去南郊踏个青也要骑一天马,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渝州,送我阿姐嫁人。”

  “嗯?”

  “姐夫是家中世交之子,他二人从小订的亲,本想着知根知底,不料世伯外调渝州,举家迁到了这边……大人都说以后怕是难见了,后来三十多年,果然只有稀薄的音书。”

  奚平擦着本命琴,静静地听着,没接话。

  凡人车马缓慢,思念长、寿数短,倏忽如露水,生离死别何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