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的外室美人-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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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年前


裴策沉声,又问了一遍:“音晚, 怎么了?”
江音晚怔然望着裴策, 慢慢清醒过来,只觉有缕缕寒意顺着自己的脊骨缭绕攀生。她半启樱唇, 却说不出一个字。嫩白的指, 徒然攥紧了锦衾。
裴策下颌紧绷,睇视着她。蓦然侧转身子,手肘支着被衾,半撑在她斜上方,伸手抚上她的面颊。江音晚偏头欲避开,那张巴掌小脸却被轻松桎梏住。
他的手修长清瘦,乍看润泽若玉, 实则有常年练剑、握笔留下的薄茧, 缓缓摩挲在江音晚细嫩颊侧, 浅浅的痒。
江音晚被他这样矜慢逼视着,泪意更浓,汇成琥珀般的一汪。
梦中场景,她不敢说。今上健在,她却梦到太子身着龙袍,哪怕是对着裴策, 她也不敢吐露这样的大不敬之语。更何况,梦里场景,还有许多让她难以启齿之处。
最终只能含糊地回答,嗓音带着低回的哭腔:“我好像又梦魇了。”
裴策面色清冽,淡声问她:“梦见了什么?”
梦见了什么,见到他会是这样的反应?
江音晚摇摇头,泪珠溢出来,滑入她的鬓发,因心虚的缘故,语声低弱,别样哀婉:“醒来便记不大清了。” 
裴策疏凉目光静静落在她面上,如同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他没有说话,指腹漫不经心一般,轻轻顺着她的面颊抚到鬓边,抹去那一道泪痕。
然而方抹去一道,又有一点润凉,滑落到他的指尖。
香漏无声,夜色浓稠,那湿润凉意,在指尖洇开。片晌,裴策终于道:“不哭,只是噩梦,醒了便好。”
江音晚心里却知,那恐怕不是噩梦这样简单。
她上回梦醒后,也以为只是梦魇,却在一段时日后看到了梦中的鹦鹉。彼时心乱如麻,因担忧梦中父亲的死讯也在现实应验,怀的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想法,一时未及深思。
如今,她却不得不去思忖,这梦,究竟是何来由,又有何用意?
江音晚神色飘忽迷惘,裴策见她如此,只当她还陷在噩梦里,轻轻将她颊侧沾湿的几缕鬓发捋开,声音放得愈加低缓:“别怕,已经没事了。”
莹然微芒里,江音晚的目光如破碎的琉璃,慢慢聚起来,凝在眼前的清贵俊容,良久,柔柔点一点头。
裴策稍稍安心,神色仍是寒的。翻身坐起,面向外间,冷声吩咐:“传太医。”
江音晚的身子一贯是罗程居在照料,罗太医是裴策在太医署的可用之人。然而江音晚梦魇反复不见好,裴策只欲斥他一句庸医。
略作思忖,裴策又补充道:“将吴太医一并传来。”
吴太医亦是裴策可信的人。不同于罗太医常年为后宫嫔妃公主调理身体、精于妇内之科,吴太医资历更老,曾服侍先帝,所擅亦更杂。
素苓躬身立于珠帘外。一幕珠帘,长垂至地。颗颗白珍珠光洁润泽,间以晶莹剔透的红玛瑙,映着里间夜明珠的光,如一帘幻梦。
寝屋深处的拔步床上,帷幔重重,隐约可见太子坐起的清谡身影投于其上。素苓正欲行礼应喏,又听那罗帐里,柔柔怯怯的嗓音响起:“殿下,我已经没事了,就不必劳烦太医了。”
素苓动作顿住。她在等太子发话,心里却知道,最终恐怕还是依姑娘的。
裴策转头,低眸看向江音晚,略蹙了眉,道:“叫太医来看过更稳妥些,听话。”
江音晚的柔荑从被衾里探出来,轻轻攥住了裴策的衣袖,晃了一晃。裴策面沉如水,不为所动。
江音晚知道,自己的梦境应当不是病症,并非太医所能医治。然而请了太医来,描述症状、切脉诊断后,太医总要开药,甚至提过针灸。
且夜已深,这般兴师动众,非她所愿。
她觑着裴策神色,不敢再劝,而是默默攥着他的袖摆,扁了扁嘴,小声嘟囔了一句:“可是我现下又有些困乏了。”
四下寂静,裴策自然听清了。传唤太医本就是为了让她能够安眠,此时若再折腾,教她走了困,反而不妥。
裴策轻轻顺抚着她铺陈于枕上的青丝,低低道:“那便睡吧,孤陪着你,不必害怕。明早再叫太医过来。”
江音晚绵弱地“噢”一声,阖上了眼。芙蕖双颊在缱绻光晕下,细腻如玉脂。裴策指腹摩挲了一会儿,俯首轻轻在她鬓际泪痕上印下一吻,复躺下,将人拥在怀里。
月洞门落地罩处,珠帘静垂,素苓早已不见了身影。
江音晚实则并无困意,重新枕在这片温热胸膛上,她的紧张僵硬竟更甚从前。
不知裴策是否注意到了这点,他隐在暗夜里的神情愈显沉凛,却终究没再问什么。
只是一下一下懒懒拍搭着江音晚的削肩,直到怀中人慢慢放松了脊背,洒在他衣襟前的薄薄气息最终变得徐缓绵长。
*
翌日一早,江音晚醒来时,枕边已空,连残存的余温都无,裴策已离去许久。
秋嬷嬷听到她坐起的动静,赶忙脚步轻轻入内,半掀帷幔,看到江音晚一身古香缎提花寝衣,拥着被衾坐在床帐内,长睫半垂着,怔忡望向身侧太子躺过的位置,似有些怅惘愁绪。
说起来,按妃妾侍寝的规矩,应当是夫主寝于里侧,女子在外侧,方便随时下榻端茶递水地伺候。然而归澜院中,虽裴策留宿次数不多,但每回都是反过来的。
秋嬷嬷试探着唤了一声:“姑娘?”
江音晚抬眸,蕴出一个温浅的笑:“嬷嬷,眼下是什么时辰?”仿佛方才的淡淡愁思,只是睡眼惺忪,教秋嬷嬷错认。
秋嬷嬷收敛了思绪,也敦和地笑着回答她:“姑娘,辰时过半了。两位太医已在前院偏厅候着。”
江音晚微愣,未料裴策果真一大早就把太医请来,有些着急道:“那我得快些梳洗,别让太医们久等。”
秋嬷嬷向外间打了个手势,便有两列捧着金玉盏、琉璃盆的婢女鱼贯入内,潋儿和素苓有条不紊地服侍她梳洗。
梦魇本算不得大事,二位太医却皆不敢随意对待。尤其罗太医,知道姑娘的梦魇乃旧症复发,太子传唤吴太医一并过来,已是对他不满,便更加谨慎。
然而二人一同诊脉后,除了探知姑娘中气不足、体质虚寒之外,并不能寻出梦魇的确切缘由,只能依所述症状开方,且叮嘱江音晚需注重保养精神、舒畅心怀。
秋嬷嬷和潋儿都觉得姑娘的梦魇多半是心病,皆尽力想法子,哄姑娘开怀。然而她们也明白,姑娘被囿于一宅之中,纵使这偌大的府邸,景致精美华奢,仅供她一人起居游览,时日长久,亦会觉得乏闷。
雪霁天晴,庭院中积雪未扫,仅清出供人通行的狭长走道,青砖蜿蜒,映着一片轻白积素。
江音晚倚在窗下的美人榻上望了一会儿,忽而自语般道:“我想到庭院里走走。”
秋嬷嬷尚不明白缘由,预备叫人服侍江音晚换身厚实衣物,扶着她走走也好。潋儿却知道江音晚一贯的喜好,半蹲在美人榻前,柔声劝阻。
“姑娘,奴婢知道您喜欢踩在积雪上行走,可您也该当心身体,若是摔着、冻着可怎么好?”
江音晚望着庭院皑雪,漠漠復雰雰,如一地碎琼玉尘。眸中依稀又是十年前的光景,那个白衣少年走在她的身前,周身气度如笼在远峰渺雾中。
脚下寒酥簌簌,大红羽纱面狐氅曳过满地琼芳,羊皮小靴一点点浸上凉意,她却分毫不觉,眼里只有那道清隽背影。
她自幼体弱,冬日里更是多病,一病就要喝很苦的药,要被拘在屋子里,她本一点也不喜欢冬天。
蓦然的转变,始于六岁那一年,她自此喜欢上行于未扫的积雪。其中缘由,从无人知。
潋儿还在缓声哄劝:“姑娘若想出去走走,不妨等过几日。昨日殿下见您画了梅花,今日便吩咐,在宅中辟出一个园子,遍栽红梅。不如待梅树移植完毕,您去园中逛逛。”
江音晚将视线从菱花槛窗外收回来,落于潋儿面上。余光里,是美人榻上铺陈的绮丽裙摆。百迭裙上绉褶细细,褶间半掩栩栩雀鸟。裴策为她准备的衣裙,总是这样的绣纹居多。
蜷长眼睫敛住情绪,江音晚弯起唇,露出柔婉笑靥。想起裴策曾道,把潋儿带回她身边,是因为她说想跟潋儿学做核桃酥。
她自然能察觉到,秋嬷嬷和潋儿对自己的关切,倒不如寻些事情做,以免她们总担心自己闷坏了。于是软声开口:“潋儿,我记得你从前做核桃酥很好吃,如今闲来无事,不如教教我?”
潋儿微怔。倒是秋嬷嬷先出声劝阻:“这如何能使得?若殿下知道,恐怕要怪罪奴婢们照顾不周。”
江音晚朝秋嬷嬷安抚地浅笑:“不会的,殿下愿意让我做的。”唔,她觉得裴策是有这个意思。
秋嬷嬷颇为怀疑地看着江音晚,觉得姑娘或许哪里会错了意。


31.  食   核桃酥
赵府。绣阁里, 三扇相连的丝绢广绣孔雀花卉屏风上,映出一道婀娜身影,柳腰款摆, 舞姿如翩然的蝶。
一名约莫四五十岁的妇人立于一旁, 身着绀青色袄裙, 外罩一层菘蓝色褙子, 眉目间透着精明干练,轻轻拊掌, 称道:“赵姑娘的舞技大有进益, 必能在廿三的宫宴上艳惊四座。”
赵霂知慢慢停下旋转的身姿,回身朝妇人欠身一笑:“这都是嬷嬷教导得好。”
赵霂知前阵子便已从禁宫离开, 回到赵府。她一身轻飏的珊瑚色舞裙, 裙摆缓缓垂坠下来,唯余一层嫣然轻纱,红霞一般浮漾。
那日,她在鼎玉楼对面,撞见太子与一名女子举止亲密后,回宫便忍不住向皇后哭诉了一番。
她自知母族权势日衰,父亲的官位亦不高, 无缘东宫正妃之位, 只能搏一搏良娣、良媛的位置。
太子虽待她淡漠, 但他寡情之名在外,赵霂知尚可安慰自己仍有指望。然而那日所见景象,让她方寸大乱。
皇后坐在楠木嵌螺钿云凤纹的高座上,听了她伏在膝头、梨花带雨的一番讲述,端和雍容的面色不变,带着长辈教导晚辈时的慈笑, 谆谆同她分析:
“傻丫头,太子妃妾皆虚悬,那名女子,不过是无名无分的外室罢了,连东宫的门都进不了,怎么就值得你这样慌张?”
赵霂知抽噎着:“可是太子对霂知那般冷淡,却同旁的女子举止亲昵,霂知担心自己没有机会博取太子垂怜。”
皇后抬手在膝头女子长发上轻抚,戴着鎏金护甲的尾指与无名指微微翘起,避免护甲雕纹勾扯青丝。从容语声,平和地淌出来。
“往好处想,倘若太子当真全然不近女色,你才是没有机会了。以太子的身份、样貌、年纪,身边有女人,再正常不过。
“他待你不假辞色,只因尚不了解你的好处。霂知放心,堂姑母总是向着你的,你定有机会慢慢笼住太子的心。不过若是一个外室便能让你自乱阵脚,日后要如何应对东宫妃妾呢?”
赵霂知细细回忆着堂姑母的教诲,目光投向落地的铜镜。平滑镜面映出少女姣好身段,因方才舞蹈,双颊生粉,额际泛着微微的汗,愈发显得面如桃花娇妍。
她轻轻勾起嘴角,努力将那日所见画面抛开,专心准备在腊月廿三那日宫宴上的舞蹈。铜镜里映出那名嬷嬷的身影,是皇后派来教导礼仪、提点各项事宜。
腊月廿三乃小年,宫中设宴,不比冬至、除夕的大朝宴,而是内廷家常集宴。皇后有意让赵霂知在宴上献舞一曲,顺势当着皇帝与众人的面,将她再度引荐给太子,赵霂知自然明白要抓住这个良机。
可她心里,到底放不下那个外室,总想一睹其面目。虽皇后让她不必将一个外室放在眼里,但她隐隐觉出此人是一大威胁。
赵霂知不敢擅作主张窥探太子行踪,便同皇后商量,本以为皇后会劝她看淡此事,没想到皇后竟答允了她的做法,甚至借她人手相助。
太子的行踪不易探知,但若去一个地方过于频繁,也难以杳无痕迹。赵霂知已查探到太子近段时日频频出入入苑坊,甚至屡有留宿,想必那外室正是被安置在入苑坊中。
只是想要更确切的结果,仍欠缺时机。
赵霂知攥了攥手,水葱样的指甲嵌入掌心,又缓缓放开,转而提起珊瑚色的裙摆,再度曼然起舞。
*
江音晚坐在寝屋外间的黄花梨卷云纹罗汉床上,一手支颌,手肘撑在梅花雕漆小几边沿,垂目看着小几上那个精致的钧瓷碟子,有些怏怏不乐。
瓷碟里,摆放着她今日学做的核桃酥。
说是她做的,其实参与极少。
江音晚想学,便用她那双水润的眼巴巴望着秋嬷嬷和潋儿,着实叫人难以拒绝。秋嬷嬷思忖着,让姑娘只在一旁看着,尽量不动手也就罢了。
江音晚当即让潋儿引路,往膳房走去。
彼时是未时末,午膳早已用罢,未到烹煮晚膳的时辰,膳房里倒没有什么烟熏火燎的气味,众人也不算忙碌,仆妇们略作洒扫,厨子们正在准备晚膳的食材。
当穿着浅湖色缂丝对襟坎肩、身披贡缎狐腋裘的女子出现在膳房门口时,众人俱有短暂的恍惚。
江音晚平日甚少出归澜院,即便偶尔由婢女陪着在宅邸各处走动散心,其余下人也不敢上前惊扰姑娘。是以宅中人大多不曾真切瞧见过她的容貌。
笼在长廊花影下的女子,身姿袅袅婷婷,即便披着厚厚衣袍,犹可看出水肌弱骨,如轻云月魄。除了太子娇养的美人,不作第二人想。
众人晃神之后,便是惊愕,仓皇躬身行礼,不敢将目光稍往美人面上瞟。
江音晚反而有些被这架势骇到,撑着柔柔的浅笑,道:“我能不能借膳房一用?只需要一小块地方,做一道点心,不会耽误你们。”
为首的厨子赶忙道:“这如何使得?姑娘贵步若临膳房,殿下恐要追究我等失职之过。”
与秋嬷嬷方才相近的说辞。江音晚回头,求助般望向紧随在身后的秋嬷嬷。秋嬷嬷轻咳一声,上前道:“姑娘今日有兴致学做一道糕点,你们仔细伺候着便是,莫扫了姑娘的兴。”
最后膳房里手忙脚乱,收拾出一片格外洁净宽敞的地方,将江音晚迎进来。花鸟纹雨丝锦百迭裙,静静拂过砖石地面,江音晚站到了一片桌案前。
说是学做,几乎全程都是潋儿动手,膳房里的仆妇殷勤地为潋儿打下手。
起初剥核桃时,江音晚试着拿了一个,取了小锤子来敲,秋嬷嬷担心她伤到手,赶忙哄劝着将她手中核桃和小锤都拿远了。
后来将核桃仁切碎,秋嬷嬷自然不可能让她动刀,非但如此,还特意请她站远了些。
和面时,潋儿将水、面、鸡蛋、白糖、核桃碎等一切都调配好,交由江音晚亲手和了几下。那一双纤手能有多少力气?不过请她掺搅两下,做个象征。
唯有待潋儿把和好的面团揉成长条后,将面团分段搓圆、在表面刷上蛋液这两桩,江音晚参与的稍多些。
此刻,江音晚看着眼前这盘核桃酥,大多色泽金黄、形状圆润,偏偏其中四五块卖相犹为寒碜。
江音晚雪腮轻轻鼓了鼓,懊恼地将小脸埋进了掌中。
“大皇子哥哥,你尝尝这个核桃酥,是不是很好吃?”
“嗯,很好吃。”
“是潋儿做的,我想跟她学一学,以后做给你吃。不过我学这些总是很笨,可能要你多等一些时日。”
幼时许诺,可她当时病弱稚嫩,家中不放心她进厨房,便从此搁置了下来。而今人事皆非,她却妄以为终有机会,弥补一桩浅得不能再浅的遗憾。
江音晚伸手,拈起一块不甚美观的核桃酥,似乎仔细打量着,又似只是怔忡的出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