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丝袜-第29章
imkowan
1 年前


柳映微想到狄息野也不知道自己扮过玻璃杯,忍俊不禁:“也是,他肯定当你是单纯得不得了的坤泽。”
“单纯的坤泽能嫁进他们金家?就算嫁进去了,怕是也没法活着出来!”沈清和冷笑着抬眸,视线落在某一处,又迅速别开,“映微,我担心的是你。”
柳映微诧异道:“担心我?”
“嗯。”沈清和仔细地打量他的神情,没发现昔日萦绕在眉宇间的阴霾,表情反而更凝重了,“你真要嫁给狄息野?”
他小小地“啊”了一声,双手捧着咖啡杯,垂眸不说话了。
“映微,你瞧瞧这偌大的狄家。”沈清和急了,倾着身子同他说话,“不提那个满脑子财政总长位置的狄登轩,也不提天天找小明星的狄息野,我看狄夫人都不大对劲儿!”
柳映微仓皇抬眸:“狄夫人怎么了?”
“喏,”沈清和偏了偏头,“她在上面瞧咱们呢。”
他顺着好友的目光向狄公馆望去,微风将几缕碎发吹散在他的眼前,朦朦胧胧的光影里,果然有一道熟悉的身影立在窗后。
柳映微心下微沉,指甲在咖啡杯上缓缓划过。
“许是担心咱们吧。”他的解释连自己都说服不了。
“映微,狄公馆这样的地方,是会吃人的呀!”沈清和怕柳映微跳进火坑,耐着性子劝,“你别看狄夫人现在欢喜你,想要你嫁进门……那是因为你是柳家唯一的小少爷!她看中的,哪里是你这个人?她看中的是你的家产呀!”
“可我们这样出身的坤泽,上哪里去嫁一个不在乎我们身份的乾元呢?”柳映微明白沈清和的苦心,却心有余而力不足,“就算我们自己愿意,我们的家族也不会愿意。”
“……清和,比起狄息野,我更不想嫁把衙门里的老头子!”
“这横不对,竖也不对,侬……侬哪能好啊?”沈清和说来说去,把自己说急了。
坤泽眼眶泛红,攥着柳映微的手腕,急切道:“吾,侬是晓得的……嫁把金世泽那个小开,就是为了家里头!……可侬瞧,侬瞧!嫁把伊之后呢?吾有撒好事体伐?”
“……映微,勿要重蹈覆辙的呀!”
柳映微像吞了颗酸梅,鼻酸眼酸,狼狈不堪地低下头,不敢让沈清和瞧见自己眼角冒出来的泪花:“也没有……没有那么糟糕的呀。”
他强笑道:“清和,你是不知道,其实狄息野就是——”
“你们在这儿说什么呢?”
柳映微想要将狄息野就是白连余的事告诉沈清和,却不料,话说一半,百香端着咖啡杯走了过来。
“吃咖啡呢?”
“清和,这是百香姐。”柳映微连忙收敛情绪,起身为沈清和做介绍,“她在女校念书,曾经参加过我们美专的诗会。”
沈清和跟着他站起来,甜丝丝地唤了声“百香姐”,情绪收放自如,眨眼间的工夫,面上已经全然没了先前的焦躁。
百香今日也穿了身旗袍,只是颜色比他们的张扬得多,裙摆上还绣了条蜿蜒而上的白蛇。
她亦像条即将化蛟的蛇,高贵而优雅地走到了阳伞下。
“我知道你。”百香拉着他们一道坐下,“你是嫁把金家大少爷的那个坤泽吧?”
沈清和点头说是。
“你们的婚礼我还去了哩。”百香跷着二郎腿,低头吃了口咖啡,再抬头时,陷入了回忆,“真热闹……你穿婚纱很好看。”
“谢谢百香姐。”沈清和难得羞涩,不好意思地轻咳了几声,先是求助似的望着柳映微,后又忍不住主动开口,“百香姐,女乾元都喜欢什么样的坤泽?”
这样露骨的问题,也就是沈清和,旁人是提不出来的。
但同样是这样露骨的问题,也只有百香面色如常,慢条斯理地作答:“阿拉女乾元,当然也喜欢好看的坤泽呀!像你们俩这样的,谁会不喜欢?”
柳映微和沈清和同时涨红了脸,继而对视了一眼,捂着唇笑出了声。
“要是有谁不喜欢,就是他们瞎了眼。”百香放下咖啡杯,扭头望向从狄公馆里走出来的狄息野和金世泽——出身优越的乾元自是万里挑一,可她依旧挑剔地摇头,似是透过他们的皮囊看见了肮脏的灵魂。
柳映微注意到百香的视线,顺势联想到沈清和方才说的那些话,刚有些起色的心情又沉寂下去。
“要我说呀,甭管嫁把谁,自己的日子过得舒服,才是最重要的。”百香的感慨悠悠地飘进了他的耳朵。
舒服吗?
曾经的他也以为,光是舒服就足够了。
然后,现实给了他狠狠一击。
“可是坤泽和乾元结契后,雨露期就必须要……”沈清和微微睁大眼睛,不自觉地反驳。
“除了雨露期呢?”百香平静地接下话茬,“雨露期满打满算,也就四五天。除去这几天,坤泽其实不需要一直待在乾元的身边,不是吗?”
“这……”沈清和一时语塞。
“你知道我说的都是对的,只是不愿意承认罢了。”百香叹了口气,将手中的杯子递给路过的下人,“但这也不怪你们。哪个坤泽能够摆脱家庭的束缚,完完全全地做自己呢?”
“……别说坤泽了,有时候,连乾元都不能。”
柳映微听着听着,不知怎么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丝异样的直觉。
百香在说自己。
他想起了有次遇见百香时,女乾元穿的那身骑士服,脱口而出:“百香姐,你很喜欢骑马吗?”
“怎么想到这一茬?”百香回过神,见柳映微的裙摆被风吹起,便伸手,替他按住了那一小片布料,姿态亲昵又自然,“我是喜欢骑马,但平日里不得空,只能晚上去马场里跑两圈。”
“我也喜欢。”他勇敢地坦露心声。
百香一愣,片刻,恍然邀约:“好啊,有空我们一起去骑马。”
她说完,陷入了一段漫长的沉默,再开口时,望向柳映微的目光带上了几丝深意:“映微,你很细心,也很体贴。”  “……若我是狄夫人,我也想要你嫁进狄家的门。”
“……可那样对你,太不公平了。”
百香怜悯地注视着微垂着头的柳映微,仿佛看见了一朵缀在枝头,滴着露水的白兰花。
他是那样青涩,又是那样美好,不染一点尘埃,却偏偏是要落在泥土里的。
再好看的花,也会枯萎,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百香却愿他迟一点,再迟一点从枝头坠落:“你还有机会。”
她轻轻地吸了一口气,胸腔里充斥着混着湿气的青草气息:“映微,再想想。”
?
她让他再想想,可柳映微在那一瞬间,脑海中浮现出来的,是狄息野的脸。
百香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眼底浮现的眷恋,遗憾地收回视线,心知自己的劝慰换不来想要的结果,仍是有些不解:“你欢喜他……你居然欢喜他?”
柳映微咬着唇,不知作何解释,百香却不要他的解释。
她很快勾起唇角,像是将方才说过的话全抛在了脑后。
女乾元站起身,在阳伞下伸了个懒腰:“今天天气不错,我去换身衣服打网球。难得不下雨,你们要是有空,也去草坪上走走吧。”
柳映微说着好,目送百香远去。
“百香姐真好。”沈清和的目光亦黏在她的身上,“她虽是狄家的人,却能站在你的角度为你考量。”
“……要不是我已经嫁了人,肯定会欢喜百香姐这样的乾元。”
“欢喜有什么用?”阴阳怪气的质问冷不丁从他们身后冒出来。
原是金世泽和狄息野来了。
金世泽气得满面通红,显然将沈清和的话听了个完全:“沈清和,你们沈家再由着你胡闹,也不可能让你嫁给一个女人!”
“女人怎么了?”沈清和丝毫不怵,反唇相讥,“百香姐是乾元,也能和我结契!”
“结契……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金世泽的身形猛地一晃,顾忌着狄息野和柳映微在场,拼命地压低了怒吼,“沈清和,你是我的坤泽!”
沈清和才管不了那么多,扯着嗓子吼回去:“什么你的我的……我就是我!”
言罢,拎起手提包,“啪”的一声撞开挡在面前的乾元,绷着脸和柳映微道别,然后头也不回地往狄公馆外走。
金世泽自然去追。
二人吵吵闹闹,没一会儿就消失在了公馆前。
“百香和你们说什么了?”狄息野不像金世泽那般莽撞,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边眼镜,警惕地问,“你也想嫁把她那样的乾元吗?”
柳映微捋了捋额角的碎发,优雅地摇头。
狄息野的心反而悬得更高了。
“我想嫁把白连余那样的乾元。”果不其然,他的回答一如既往地戳在人心窝的最柔软处,带出一串热滚滚的血来。
狄息野痛苦地蹙眉:“映微……”
“阿拉坤泽哪有什么选择权?”柳映微自顾自地说,“不像乾元,想和谁在一起,就和谁在一起。”
他这般暗暗的嘲讽,比沈清和发脾气时一窝蜂的抱怨还要伤人。
狄息野的心仿佛被一把钝刀来回摧磨,偶尔柳映微大发慈悲,当真刺出一条小口,热血便争先恐后地涌出来。可更多的时候,柳映微都冷酷地收着力,用连绵不绝的钝痛报复他们空白的两年。
“怎么,说你几句,你就要受不了了?”
狄息野吸着鼻子,闷声闷气道:“不是。”
“那你眼睛红什么?”柳映微气咻咻地瞪过去,“要流眼泪水啊?”
“不是——”
“狄息野,我晓得你是故意的。”他跺跺脚,裙摆飞扬如花,“你故意惹我心疼,你……哎呀,你怎么办呀!”
柳映微吵了两句,语气陡然一弱:“你……你得罪了白帮,你会不会也被扔到江里头?”
他三步并两步蹿到狄息野面前,揪着男人的衣袖,白着脸道:“狄息野,你晓得伐?财政总长掉进江水里头,死特了!”
狄息野黑得跟锅底一样的脸色瞬间多云转晴。
乾元美滋滋地反握着柳映微的小手:“你关心我……映微,你关心我!”
“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着我关不关心你?”他猛地甩开狄息野的手,腮帮子都鼓了起来,“你……你不怕被白帮的人丢进江里呀?”
“不会的。”狄息野忍笑摇头。
柳映微恨不能抓着男人的肩膀晃一晃:“狄息野,你是不是在德国待太久了呀?白帮很厉害的……你刚回来,什么都不晓得!你别当自己是狄家的少爷,他们就怕了你了。那财政总长,在衙门里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不照样被丢进江里了吗?”
“映微,我从未得罪过白帮,他们为什么要把我丢进江里?”眼见事情越说越严重,狄息野也不敢再开玩笑,“你别瞎想了。”
“这是我瞎想的问题吗?”
“映微……”  “狄息野,你再这样,叫我怎么……叫我怎么同你说事情嘛。”柳映微觉得无论怎么说,狄息野都不当回事,气急攻心,扶着椅子不停地深呼吸。
刚巧这时,下人跑来说柳家来人了,说是既然财政总长已经找到,自家的小少爷就该回家了。
柳映微当即应允:“家里的车在哪里?我这就回去。”
“映微!”狄息野头皮一炸,伸手拉住他的手腕,“你要走?”
“我要回家。”柳映微板着脸道,“狄息野,我和你还没有成婚,不可能永远住在狄公馆里,你……你松手呀。”    他吃痛抽气,狄息野只得松手。
乾元眼睁睁地看着柳映微离去的背影,眼神一点接着一点阴暗下来。
下午三四点钟的光景,柳公馆前开来一辆小汽车。
在狄家住了好些日的柳映微终于回来了。
候在公馆门前的金枝儿见他下车,一个箭步冲过去,眼含热泪:“少爷!”
气了一路的柳映微被她一哭,眼角也泛起了湿意:“做什么呀?”
“少爷,您不知道我听说财政总长死了的消息时,有多害怕!”金枝儿扶着他的手往柳公馆里走,“夫人也吓死了,不管老爷说什么,都较着劲儿要接您回家……老爷一开始还不同意呢!说您迟早是狄家的人,现在在狄公馆里多住几天,也没有什么大问题。”
金枝儿说到生气处,摇头晃脑,油亮亮的辫子“啪啪”地砸着肩膀:“您听听,这都是什么话?”
“……还是夫人提起柳家的名声,老爷才松口的。”
柳映微心下一片凄凉:“是啊,父亲只在乎柳家的名声。”
至于他没成婚就住在狄公馆里会被人在背后如何置评,柳老爷才不在乎呢。
“映微!”金枝儿口中的柳夫人听见他们进门的脚步声,激动地从沙发上站起身,肩头的米棕色披肩都掉落在了地上。
“映微呀!”柳夫人搂着他的肩膀,泣不成声,“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快让姆妈瞧瞧,有没有瘦?”
柳夫人抬起胳膊,捧着柳映微的脸,怎么看,都觉得他憔悴了:“吓着了吧?这两天好好在家里歇着!姆妈给你做好吃的补补。”
“姆妈。”柳映微握住姆妈的手,心下一片酸软,“我没事,狄夫人……对我很好。”
“那狄家的二少爷呢?”柳夫人追问。
他犹豫了一会儿,在姆妈期许的目光注视下,悄声道:“也很好。”
柳夫人长舒一口气,揪着帕子擦拭着眼角的泪水:“那就好。”
“……他待你好,姆妈也就放心了。”
“放心啥额?”闻讯赶来的柳老爷走进客厅,身后还跟着和柳映微有过一面之缘的柳希临,“财政总长都死特了,侬还有啥好怕额?难不成,伊还能从江里头爬出来,要映微再陪伊去礼查饭店吃一顿饭伐?”
“父亲。”柳映微在柳老爷出现的刹那,浑身紧绷。他料到柳老爷在乎的只是狄家的态度,却没料到父亲的话说得如此直白,不由揪着手包,站在原地瑟瑟发抖。
他愈发觉得自己是柳老爷捡回来的一个筹码,好吃好喝地养了两年,现在终于到了交易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