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已是画中人-第19章
好色之徒
1 年前
好色之徒
1 年前
“我以为你不会理我。”
“那你走啊。”
她手一握嘴,于是话从眼睛里溜出来:“走了走了,要去把话说给别人。”
他笑了,翻掠她压在桌上,压到书桌也为之震动:“也太敷衍了。”她不说话,校服也惊吓似的向上缩皱,露出一截坦白的腰腹。软香得像是手米。
他吮吻她从嘴到耳珠子,她才终于吐出一句:你起来。
“不要,我和我女朋友亲热一下怎么了?”
“快起来。”
“我不放你你跑得掉?还推我,你推得动我吗?”
“真的有人来了。”
“我知道啊。求我。”
“求你。”
“还敢不敢了?”
“不敢了。”
他捺住不笑,无表情说一句:“一会儿再收拾你。”
那天晚上他照常送她回家,和好总是甜蜜且温存。站小区门口一盏灯下许久,也还是手放开了又牵起一次。颂祺问还会有下次吗?
顾井仪没听懂,“什么?”
“你不和我讲话。”
“你不成心就不会。”
她笑歪在他身上,很光明的笑意:“好,那我努力不惹你生气。”
“小刺头。”他也保证:“不会了。以后我都让着你。刚刚彭川和我说咱俩刚闹完就轮到他们。”
“他和何嘉又怎么了?”
“彭川答应陪何嘉翘晚自习去小吃街,结果这货在网吧打游戏忘了时间。他俩又都挺刺儿,就,和好的非常勉强。我心想还是我的女朋友好,至少会哄人。”
她喜欢他说“我的”。喜欢一切原始而单纯的满足。可天知道她到底是谁的。她是她的谁?
第三十一章
一路摸黑回家,敲门,没人应,门没锁,原来黄琴梦在家。颂祺打开灯。她独自坐在靠窗台的沙发上喝酒,那么贵的酒流水一样喝。颂祺迟迟看着这一幕,不知是不是错觉,从前对她的爱忽然又回来了。
但也只那么一瞬。黄琴梦朝她看过来,不见底地说一句:“你,有没有在恋爱。”
见她这样她竟有对不起她的心理。颂祺说:“我说了是值日。”
“你,有没有在恋爱。”
一定要说做些什么。还是刚刚回来有红了脸?“没有。”
她不再看她,用窗的口吻说:“今天你的手机要放在我这里。还有,我要你班主任的电话。”
“好。”不能开口问为什么。
她继续:“你是什么货色,我太清楚。说白了我不相信你。”
颂祺说“好”。然后无声地笑了。不知道是笑她还是笑自己。“但是现在我没有她的电话,刚开学那时号码存在江阿姨手机上了,你要急着要可以找她。不急我明天拿回来给你。”
果然黄琴梦没再说。颂祺又笑,黄琴梦什么人她不也是太清楚吗?
颂祺知道网络会留痕,跟顾井仪只用写的。不怕黄琴梦查。翌日到学校,彭川跟何嘉也离奇地来很早,顾井仪笑在一边看戏。
彭川指望打动何嘉,说:“我抽烟你介意吗?”
顾井仪笑:“多大愁苦啊还把烟也抽上。”
“闭嘴。”彭川嗔视。
何嘉开口了:“我可不想以后别人问起我对象我说他肺癌死了,”又觉得太损,呜咽着补一句,“而且我才不要亲一个烟灰缸呢。”
四人都笑了。下早读顾井仪和彭川去操场打篮球,颂祺跟何嘉去学校后门买捎早餐,颂祺说何嘉说话太辣口,好险彭川脾气好。
“那是他习惯了。而且不止别人,我也常攻击自己啊。”何嘉说:“我觉得顾井仪脾气才好吧。”颂祺笑一声。
“你笑什么?”
“怎么说,他确实很包容我,但也挺有原则的。”
“也是,顾井仪太聪明了。聪明人总是敏感。彭川有彭川的便利,我要当我妈的面撂他的手,他什么也不会觉得。”而颂祺想过于聪明的人在某方面又是特别蠢的。
推开滞厚的玻璃门,戴眼镜的女店员看上去跟又一重玻璃门没什么两样。颂祺早已背熟:“鸡肉芝士饼,美式咖啡不加奶油不加糖。”咖啡这方面顾井仪总是很古典。
何嘉扒着柜台,说:“我想吃虾堡又想吃鸡蛋三明治,好烦,不能决定要哪一个。”
颂祺说:“那要虾堡好了,我要鸡蛋三明治。这样可以互换。”
“OK,等下我们吃完去给彭川买生煎。”
颂祺看时间还宽裕,就跟何嘉商议:“你知不知道我们学校有什么业务?就像替家长会那一类的。”
“应该有吧,我没接触过啊。”何嘉暂停刷手机,问:“怎么了?”
“我妈说要韩燕燕的手机。之前韩燕燕不是有备案我跟顾井仪的关系吗,我想,看能不能搪塞过去。”
“那你应该找顾井仪啊,他认识那么多人。我这种穷鬼业务能力很菜的。”
颂祺一听就说不行。
“为什么?”
“因为之前我已经惹他不高兴了。我很清楚他不喜欢我这样,当然他会说‘不是你的错’,可怎么可能一点都不介意。”
“那,我找找彭川?”
“找彭川和找顾井仪不一样吗?而且彭川那个嘴——”
“唉也是。”何嘉取了餐盘回来,说:“我挺理解你的,比如我妈,她要知道准会说‘你学习不好都是因为恋爱’。”
“我妈比你妈要严重很多。我不好说到变态的程度,但洁癖一定够了。”
“找肯定能找下,问题是不专业。”
“没关系的。我可以列张问答清单。韩燕燕的口吻我很清楚。也知道我妈会提问什么。”
中午放学就去找了。说是要跟何嘉一起逛街,顾井仪没追问,他和大多数男生一样也抵触逛街,跟彭川去了网吧打游戏。
何嘉说这事是不是得委托男人,男人天生就是撒谎的材料。颂祺笑了,说:“这样风险太大了。为了没有后顾之忧,必须找女人,而且声音不能跟韩燕燕差太多,因为距离下次家长会不远了。”
“嗐,要是有柯南的变声器就好喽。”
“那有哆啦A梦的口袋不是更好?”
她们笑得大声。反正做梦这方面总无所谓贪。连带这一天也如梦似幻的。只有拉开家里那扇门的时候,才忽然有活过来的禁忌跟恐怖。
黄琴梦朝颂祺看,窗子一样看得见也看不见:“号码要回来了?”
“嗯。”她很大方地交付,没事人一样折回房间,关好门。
那真是一字不差。比针落还清澈,比裂缝还明晰。中国是人情社会,但黄琴梦惯熟西方那一套经济式的对白,直截发问了:“您方便视频吗?”
那头说好。网磕绊得厉害。又切回语音。
“是这样老师,我之前一直没能参加家长会……”
“我很了解。那时您在出国。”
“我想了解她上次的成绩……和第一名差多少?第一名是……”
从核对成绩到询问周边尽知的人,从成绩好的再到何嘉。颂祺听得心里直发笑,她的撒谎本领什么时候变这么伟大了?但一点高兴不起来,作为子女彻底认清父母的为人——特别是这样的父母,是子女的悲哀。
一系列检验后。黄琴梦得到了她理想中的答案。颂祺做完一科才出卧室,恍然发现鞋柜上摆着两款包包,黄琴梦手这样大。直觉那笔钱快流干了。
黄琴梦问:“你学习还跟得上吗?用不用报补习班?”
高中补习班又不便宜。颂祺一口回绝了。黄琴梦说:“可是你们班上有很多学生都在补习吧,女孩子最好念书到研究生,二十八岁以后结婚才不容易受骗。”
颂祺没说话。黄琴梦招她到身边,眼睛直看进她眼睛里,仿佛端出人生所有的黑夜,而黑夜点滴地说:“你想要什么我尽量满足你,但你也要答应我,一定会努力考上最好的大学,不能让我失望。”顿住,“说啊。”
颂祺只是看着她。
“你说啊?说啊。”
“你可以不养我。我很快会长到十八岁的。”
“你说什么?”
“人生路有很多,不是退路也就不是必经之路。”
她一下子站了起来,矗在房子里,用不是窗不是门不是天花板而是整套房的声音叫喊:“为什么你就是不能体谅我?我天天受苦吃人家白眼我有对你说过吗?你从小到大花的还不都是我的钱!如果不是你我会沦落成这样?你从头到尾都只想你自己,你跟你爸一样,跟颂家那群吃里爬外的吸血鬼一样!”扭起颂祺便打,“白眼狼!怎么生了你这么个白眼狼!”拧着挦着掐着抓着,一壁放声哭起来。
而颂祺只是想,欠你的我都会还的。
*
补习班还是报了。一小时就要三百。颂祺和顾井仪说抱歉以后周六日不能陪你的时候不敢直视他眼睛。
不知道是不是在画画的缘故,他没有看她,半晌才流云似的带过一句:“嗯,知道了。”又仿佛是在说,反正不计入你考虑范围之内就只是通知。她记得那时她很糟糕地说了句:“对不起。”而顾井仪说:“我又养了两只猫。这周六考试,周五不上晚自习,要一起买猫罐头吗?”她说好。
又记得那一周——还是两周?她过得很糟。黄琴梦的钱和耐心一样流得很快。颂祺和顾井仪约在咖啡厅见面,顾井仪倒没有什么,还是习惯性揉她的脑袋,走在街上主动牵她的手,却仿佛还是第一次牵她时那样。
她半围在他的臂弯里,像只瓶。
出咖啡厅的时候,他的衣袖窃窃苏磨她耳鬓,不想听,遂耳朵里更明晰了。宠物商店里人有好多,他们从这柜走向那柜,手流连着滑过亮澄澄的杯盘。她不由想上次见他是什么时候,上次说再见的时候他有很愉快吗?光是见就已经在恋怀了,不知道是恋怀他或其实是那时的自己。
“这么简单的计算都错,拜托小姐这题很难吗?”她一下子站在门口。“我挣钱很容易吗?你有什么资格对我不满?”没有不满。“让颂书诚去收养你啊!”“让你洗衣服为什么不洗。”“一拿东西蹀里蹀斜,天生一个败家星!”永远是她说,从来都是她说。“你说啊!”你真的有要我说吗。“我跟你说话你到底有没有在听?!”
“我跟你说话呢。”顾井仪不笑了:“祺祺?”
“啊?”
“怎么呆呆的?”
“啊,可能我昨天没睡好。”
“是不是太累了?”
为什么她总逼她。明明这些都不是她选择的。“反正你妈死了你就开心了。”不是的。“我就问你你有什么资格?我现在这样因为谁?”不知道该说恐惧还是别的。啊从前的日子,可从前她爱她但现在一点也不。她会回到小时候,所以存在的意义又是什么?
“没有。可能是补课不适应。”在他看进眼睛的时候把眼闪开。否则我太痛苦了。
“那我帮你写作业吧。”顾井仪说,“买完东西我们早早回去,你好好休息。”
“不。”颂祺极口说,“我是说,觉得有好久没见你了,想和你多待会儿。”
他看着她笑了,有些踟蹰似的:“今天怎么了?”
她笑得像在一间空房子里那样大声:“不愿意就算喽。”
顾井仪不笑了,追着问:“真的没事?”
“没事。你快点买吧。”一面告诫自己不去想。跟井仪一起就算什么都不做,至少可以杀时间。
第三十二章
考试期间不上晚自习。考完何嘉说想去游乐场,“我想玩海盗船。我还想玩碰碰车。重要的是那家餐厅的跷脚牛肉面很好吃。”
彭川打发一句:“又玩儿不了多久,街上吃碗面得了。还不如哪天去欢乐谷。”
何嘉说:“可是我现在就很想去,玩耍这种事就要即兴好不好。”
“所以你的即兴就是跑大老远吃碗牛肉面吗。”
“走开,在这里就会影响我发挥。”
彭川问顾井仪:“你们去吗?”
顾井仪没说去也没说不去。颂祺知道意思是看她,刚刚出考场接到黄琴梦的短信,说晚上会晚归,问题她周六日从不加班——为测试自己是不是放学就乖乖回家?“我已经把所有钱投注在你身上,念商多好!小时候你还说想当会计师。”可天知道她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很小的时候,还很小,颂祺就记得黄琴梦总跟她数说有那么多人对不起她,黄琴梦说:“那时我才生下你,你舅妈奶水不足,你姥姥就硬把大宝挜给我,那时我那么虚弱。”还有月子期间如何遭婆婆虐待,挑拨颂书诚不许给她饭吃。
但后来据颂祺听到的版本,月子期间黄琴梦调遣婆婆大油大荤伺候自己,奶水根本不达标,吃下去小孩就害肚子;原来不是她哺乳舅妈的孩子而是她的孩子被舅妈哺乳。她们说天哪属她最抠居然说得出这种话,连自己孩子都懒得奶的人居然会去奶别人的孩子真是笑死人 了。
受了欺负,她一面跑,要他们等着,舅舅会来收拾他们的,他曾挑断过别人的脚筋!可事实是,不是舅舅挑断别人的脚筋,而是被挑断脚筋的人是他。
也说颂书诚:“本来我根本不会生下你,我严重贫血不能打胎。哪个医院都不会给做的。要怪你就怪颂书诚,本来我没打算生下你的,是他葬了我的一生。”
“为什么?”颂祺问。
“因为他不想我读大学,想绊住我,就要我生下孩子。”黄琴梦帮忙理好书包,那年她小升初。“记住男人比女人邪恶多了。没有一个男人在面对一个自己攀不上的女人的时候,不靠拉踩打压女人豢养性自卑的。这就是人性。”
颂祺听懂了。黄琴梦关好书包,蹲下,看进她眼睛里,如秒表指针如沙漏般点滴地说:“所以,你将来一定要出人头地,才不辜负我为你付出牺牲那么多。那时离婚你爸恨我连你也恨得要死,说不要你,我也不要就丢去孤儿院。他知道我会的,他知道我宁牺牲掉全部的幸福也要交换孩子的幸福。他就是见不得我再找比他强的男人。这么多年他不出一分抚养费,全靠我一个人辛苦打拼。我为你做这些你明白吗?”
她点头。黄琴梦继续说:“你一定要记住,努力考上最好的大学,不能让我失望。”一顿,“说啊。”
“我会努力考上最好的大学,不能让妈妈失望。”
可后来又听说颂书诚和黄琴梦有争夺过扶养权。黄琴梦还攻击颂书诚,说女儿跟了你这辈子就毁了,将来她也会找到一个你这样的废物做丈夫的。想象她成天被两个这样的男人围攻这还不够恐怖悲惨吗?还是你想看到她和我一样,你配不上我,即便因为那件事你还是配不上我,现在你不能毁了我又毁了女儿。她很漂亮而且很聪明,我会带她走上正途,将来她会留美读学位会有更多的选择,你不能把我残存的希望毁了你不能。